「阿桂現在手下的兵不能用。」鄭文煥沉吟道:「從郎雄、格傑和吳喜全軍中各抽一千人馬統歸阿桂指揮就是。」勒敏道:「我手裡差使交給肖路,這一仗我非打不可!」
阿桂思量半晌,事已至此,只有破釜沉舟,大聲道:「勒兄是個狀元,尚且有這份雄心,我有什麼說的?我不要各營一兵一卒,到小金川周旋一場!」
「好!」張廣泗擊案說道:「就這麼定了,由中軍鄭文煥全力策應,不會有什麼失漏的。現在諸將聽令!」
在雙方僵持得都已經麻痺了的時候,阿桂的作戰計劃立即收到出乎意外的結果。莎羅奔畢竟沒有指揮大集團對陣作戰的經驗,聞報官軍急攻小金川,立刻帶了駐守大金川的兩千人回救,北路軍紀山的五千精銳部隊幾乎兵不血刃就攻佔了大金川。此刻莎羅奔還在向小金川的行軍途中。接到後方急報,正自驚疑不定,小金川也來報告敵情,說先頭進攻小金川的官軍已經向丹巴、大桑一帶運動,似乎要截斷金川與上下瞻對的通道。小金川守將桑吉一邊向莎羅奔告急,一邊開城放城中老幼藏民各自逃生……
「他們終於下手了!」莎羅奔騎在駱駝上,望著前面朦朧暮色中的撫邊小鎮,流往大渡河的小金川河水在茂密幽暗的叢林中潺潺流淌著,搖晃著岸邊的蘆葦,給人一種神秘不祥的感覺。他古銅一樣的臉色毫無表情,向前凝視了一會子,回頭又看了看自己帶的幾百乘駱駝,踩著鐙子下來,對身邊的從人說道,「到後邊告訴朵雲傑嫚,還有本家故札,還有仁錯喇嘛,今晚我們就宿在撫邊。叫他們都到我的帳中商議事情。」
撫邊小鎮離著小金川一百里地,只有三百來戶人家,已經住滿了從小金川逃難的藏民。但仁錯是青海黃教活佛,只是一句話,所有的藏民都遷了出來,露天宿在鎮東的壩坪上,給莎羅奔的軍馬騰出了帳房。莎羅奔將中軍設在壩坪南邊的喇嘛廟中,安置了朵雲和兩個孩子,已見仁錯活佛,桑措叔叔來見,也不及多說,先請他們兩位吃酥油奶茶,自己親自出去巡視一遭方才回來。莎羅奔見妻子朵雲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小兒子索羅崩,女兒阿扣和大兒子色落騰站在一邊貪婪地吃酥油糌粑。他對朵雲道:「這裡要議軍事,你們女人退出去!」仁錯在旁說道:「不必了吧!這是什麼時候,神佛還會怪我們的局面很不好。」莎羅奔吁了一口氣,沉重地坐下,說道:「張廣泗這一手很厲害,斷了我們的退路,得想個辦法應付這局面!」
其實他即使不說,在座的也都意識到了形勢嚴峻,小金川失守,金川的要衝都被官軍佔領。只有鑽山林逃亡一條道可走。但四周道路被困得鐵桶一般。
「大喇嘛、莎帥,」桑措挑起灰白眉毛,語氣沉重地說:「現在就應該下令小金川的人撤出來,把空城讓給張廣泗。因為我們一千多人是守不住小金川的。我們的人都到這裡集合,然後向西南大深山裡進洞躲藏,傾我們部落所有的戰士開啟上下瞻對,然後舉旗遷移進藏!金川,官軍也只能佔領一時,等他們撤兵,我們再設法回來。」仁錯手搓法珠,說道:「桑措說得對。我們只有這點軍馬,根本不能拼。好在我們早有準備,在刮耳崖老山洞已積了一年的糧食。敵軍哪有這麼多糧食,和我們耗不起。從前頭報說的軍情,馬寨溝以西沒有駐紮清軍,可見他們只是防我們向乾寧山突圍。現在是夏天,我們翻夾金山向上下瞻對迂迴,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桑措捋著鬍子沉吟道:「過夾金山,我們的雄鷹當然能夠。年輕的女人也能過,可是老人和孩子呢?禦寒的皮袍都沒有帶出來啊!」
朵雲臉色蒼白,抱著孩子的手一顫,喃喃說道:「過大雪山?那要死多少人?班滾老爺子帶的都是精壯漢子,兩千人只過來了不到七百,我們也從沒走過這條路。唉……班滾……」她想起了班滾,這位倔強的老頭兒,在金川患惡虐,已經死了一年。老桑措嘆道:「我看漢人沒半點人味兒,說了話不算,使弄鬼心眼算計人,那些戴頂子的官兒們竟都是豬狗轉世的,除了金子、女人什麼也不愛。倒是前頭的撫遠將軍嶽老爺子還算個人,又被他們自己人坑陷得七死八活。」說罷又是一嘆。仁錯活佛一手轉著經輪子,一手搓著佛珠,還在想著過雪山的事:「不能硬拼,只有過雪山。過雪山要死人,打上下瞻對要死人,到拉薩一路艱險,仍要死人……我們金川族真的要亡了?佛,你給我啟示……」
「他媽的!」莎羅奔突然用漢語罵道:「佔大金川是佔了我哥哥色勒奔的地盤,我們自己族裡的事,乾隆博格達汗為什麼管得這麼寬?我有多少錯兒?多少次給紀山這個烏龜寫信,申明我願聽朝廷節制,他仍舊要剿,遞出降表也不饒!」他狂躁地來回踱著,牛皮靴子在磚地上發出沉重的呻吟聲:「既然逃不出去,我索性就不逃,不逃了!這裡打它個魚死網破!我們金川地方大,他那五六萬人進來,就像鹽巴撒在肉鍋裡,顯不出來!我們是座山虎,他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也未必就輸給張廣泗了——請大喇嘛到佛堂祈禱佛祖保佑,桑措叔叔安排人到小金川傳令,立即撤出!將城裡所有糧倉,房屋全部燒燬,一路上難民全部收容,能背糧的背糧,能打仗的打仗,能帶孩子的帶孩子——從現在起,所有武器都發放下去,糧食、酥油、糌粑、茶葉統歸大活佛掌管分發!」
兩個人向莎羅奔默默鞠躬退了下去。屋裡莎羅奔和妻子一站一坐,許久沒有說話。兩個大一點的孩子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吉祥的事,用驚恐的目光凝視了一會兒莎羅奔,撲向媽媽的懷抱,阿扣小聲道:「阿爸故扎的眼睛好凶,我怕……阿爸又要和人打仗了……」朵雲道:「故扎,真的非打不可嗎?」
「嗯!」
「他們為什麼不許我們投降?」
「能不能……」朵雲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托兒個強壯的漢子,把兒子帶出去?」
莎羅奔的眼眶中湧滿了淚水,上前撫著妻子的髮辮,長嘆一聲說道:「那樣,有孩子的父親就不會跟我一起打仗了,母親們也會用輕蔑的眼睛看你這位故扎夫人。」莎羅奔說著兩道清淚落了下來。他一轉身便大步出了廟門。
一鉤彎月斜斜地掛在星空,遠處的小金川河徽喘著,像一位少婦在暗中不停地嘆息,他極目向南,像是要看穿前面的灌木叢林,澤國河叉,再向前,想象不出了,那是大雪山,終年積雪的高峰,一位神仙一樣的白頭老翁……正走神間,一陣蒼涼的歌聲從壩坪上傳來。莎羅奔抹了一把臉,向東北望去,那是撫邊鎮的居民露宿的地方,篝火熊熊,映照著老人女人和孩子的臉。他信步踱過去,歌聲變得愈來愈清晰:
……金川千里河湖山崗,
遍佈著草壩莊田牛羊……
姑娘們在泉中快樂地嬉戲,
白雲問雄鷹俯視四方。
密林間野花兒盛開,
青稞酒飄散著醉人的醇香。
噢!金川……我美麗的金川,
金川啊,我永不離開的故鄉……
他沒有走近篝火,只是站在暗處,用憂傷的目光注視著跳躍不定的火焰,口中咕噥了一句「永不離開」,便轉身回了喇嘛廟,見朵雲抱著孩子還在發呆,便道:「你帶著孩子,累了,先睡去吧……」
「兩個大的已經睡了,我不累。」朵雲悽慘地一笑,說道:「我聽見了這歌……小時候我爺爺就教我,他也是從爺爺那兒聽來的。爺爺說,這歌子沒有編全,我們金川就是因為產金子才有了這個名字的,下游金沙江裡的金沙,就是從這裡衝下去的。刮耳崖有幾個老洞,裡邊產狗頭金……嶽老爺子說漢人最愛金子,我是在想,我們送他們金子。請他們離開我們金川,不是大夥兒都相安無事了?」
莎羅奔一聽就笑了:「你真是個大孩子。張廣泗要知道這裡出臉盆大的狗頭金,紅眼就變成紫的了!」朵雲皺著眉,溫聲說道:「打仗太可怕,我的兩個舅舅都死在青海,一個被砍掉了頭找不到,一個被人從左肩劈到右胯……我們這裡幾千人,難道都要落到那樣下場?」莎羅奔此刻已鎮靜下來,不像剛才那樣狂躁煩亂,自失地一笑,說道:「誰曉得以後的事呢?不過,漢人有句話說得好:車到山前自有路。現在張廣泗只是佔了兩座空城,我的實力一點也沒損傷。我想,先打掉張廣泗的威風,再和他坐下講和。」
「講和?」朵雲驚訝地看著丈夫,」你方才還說要死拼到底!」
莎羅奔仰著臉,陰沉沉一笑,說道:「朵雲,從長遠計,我們不能和朝廷作對……你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和博格達汗乾隆相比,他像一棵大樹,我們只是樹下一株小草啊……小草也有活下去的權力,我只是在爭這麼點點權力——我們要乾隆明白這一點。只有死拼,打好這一仗,打得張廣泗靈魂出竅,仰面朝天倒下去,才能叫乾隆明白這一條。」正說著,見桑措帶著一個精壯漢子進來,便問:「你是小金川過來的?」
「是!」那漢子道:「我叫葉丹卡,阿爸命我過來報告故扎和活佛,清兵正在向小金川拖運大炮,昨天又過來兩千人,在金川南邊佈防。阿爸準備出城,趁他們過來的人沒有站穩,先端掉他們,把他們的大炮推到泥潭裡,一百年也撈不出來!我今晚就得趕回去,請故扎指令!」莎羅奔見他渾身都是汗水泥漿,高大剽悍的身軀都累得有些搖搖晃晃的,親自過去把僕人給自己熱的奶茶端過來,一手按著葉丹卡坐下,說道:「好兄弟,不要忙,先喝了這碗奶茶!你是幾時離開小金川的?」葉丹卡將那碗奶茶一吸而盡,長長透了一口氣,說道:「我是早晨天不亮動身的,阿爸說明天中午前要回去,回不去就不要我這個兒子了!」
莎羅奔不禁驚然動容,雖說小金川離撫邊只有一百里,可那是什麼路?平時從容走要兩天半,稍慢點就要走三天,他居然一個白天就趕到了!看著這個錚錚鐵漢,撲上去撫著他的雙肩,說道:「我已經派人傳令,讓葉丹大叔撤出小金川與我會合。好兄弟,你不必回去,你阿爸那裡我去說!」因見仁錯活佛步履緩重地進來,又命隨從:「把金川圖志取來,朵雲你們到裡屋裡,為我們在神佛前祈禱!」
「是!」朵雲向丈夫一鞠躬,順從地帶著孩子們踅進了裡屋。
圖志取來了,是二十幾張光板羊皮拼成的,上面用毛筆勾勒出大小金川的山川、河流、村鎮大道、小路,莎羅奔居中,桑措和仁錯一邊一個,小心翼翼地攤在地上。莎羅奔笑道:「這真是萬金不換的寶貝,幫了我多少忙!張廣泗的木圖是康熙三十六年的,連大山的走向我敢說都不全對。當初為繪這張圖還死了幾個人,族裡人還說我瘋了呢!」說完蹲下看圖,問道:「葉丹卡兄弟,那個先頭進來的漢狗子阿桂,現在什麼位置?後續部隊又是誰的兵?也說說他們的位置——你看,這是小金川,這是我們撫邊鎮,這是大金川河,這是小金川河,這個位置嘛,是水海子,再向北——是鄭文煥的大營,就在達維……明白麼?」他用刀鞘在圖上緩緩移動,葉丹卡開始一臉茫然,漸漸的,眼中放出光來:他也看懂了,用粗大的手指點著丹巴這個鎮子,說道:「這個叫阿桂的是個滿人,還不到三十歲,仗打得很精,他現在這個位置——達維南,這裡,扎旺,是鄭文煥的糧庫。那裡很潮溼,運上來的糧食就得趕緊吃,不然就黴了。大炮現在正在用人力向小金川拖,用木頭紮成排,在灘裡拖運,至少還要五天才能到小金川城邊。新近在城下駐紮的漢狗子叫羅澤成,大約有兩千人,都在城南,他們往城北運動,不熟悉道路,兩個陷進泥潭裡,兩個被竹籤扎透了,又縮了回去。看樣子,大炮運過來,鄭文煥就要親自到小金川城下督戰了……」
「小金川?」莎羅奔冷笑著搖頭,「除非豬才會那麼笨,在城裡和他打仗!我看,鄭文煥是想擺個陣勢,嚇跑了我們,好向乾隆交差!老嶽軍門說過,項羽百戰百勝,一仗打敗,就自盡在烏江。張廣泗自從在苗疆打了勝仗,狂得眼睛長到額角上,我也要叫他嚐嚐金川河邊自刎的滋味!」
眾人見他說的這麼有把握,知道他已有了主意,莎羅奔端過酥油燈又仔細看地圖,點點阿桂的駐地丹巴,站起身來,一時間又變得心事重重,只是沉吟踱步,幾次站住想說話,又咽了回去。老桑措問道:「故扎,有什麼為難的麼?」
「這個阿桂進駐到丹巴,離著刮耳崖只有二十里路,」莎羅奔沉吟道:「刮耳崖里老洞中存著我們的糧食——他是不是嗅出什麼味道,要斷我們的糧?」
幾個人都怔住了。他們都知道,刮耳崖不但存著糧食,還有鹽巴、酥油,還有藥品,還有一掘就能到手的黃金!這一突如其來的反問眾人心裡都打了個寒顫。老桑措目光炯炯盯著酥油燈,說道:「先打掉小金川的鄭文煥,看他回不回來救?」
「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因為思慮極深,莎羅奔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假如這個阿桂,知道我刮耳崖中有糧食,會不會不顧小金川安危,截斷我的糧道?」他嘬吸著乾燥的嘴唇,在地圖前仔細審量,神色變得緩和了些,說道:「阿桂肯定還沒發現我們的秘密!如果發現了,他立即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卡斷我們的糧道!他在丹巴幹什麼?是想到我們小金川失守,一定從這裡奪路向西,他要把我們堵住!我們如果要過夾金山,他也可以從丹巴襲擊,打亂我的隊伍……這個阿桂夠狠的啊!」
「事不宜遲。」仁錯活佛揩著鼻尖上的汗,說道:「我們狠打小金川,阿桂就會往回縮!」
莎羅奔用力握青藏刀刀鞘,手指變得蒼白,咬牙說道:「對,就這麼幹。明天拂曉就行動,派五百人抄東路繞過達維,到扎旺燒掉他們的糧庫,一路把路標全部拔掉,再派五百兵在達維西邊佯攻。葉丹的人馬一千七,派出二百人佯攻阿桂,裝作要奪路逃命,剩餘的一千五百人和我本部人馬去圍困小金川,如果阿桂回援,原來佯攻的人就一路牽制,放冷箭射他的人馬,殺他的探路兵,我的本部還可再抽五百弓箭手扼住刮耳崖東路河道,阿桂沒有長翅膀,三天之內就能殲滅小金川的清兵,回過頭來再和阿桂算帳!」他神采奕奕,揮著刀鞘又指馬寨溝,「吳喜全的兵是防我們攻康定大城,又防著我們過雪山逃命的,我們不攻康定也不過雪山,他這支兵就設得沒有用處,聽到他主帥被困在小金川和達維,他不能不來救,其實這條道兒要走五天,他兵不到,小金川的清兵已經被殲了!大金川的兵來援小金川這一條也要慮到,但有兩條:一,他們未必料到我們敢於重新奪回小金川,二,他們資訊難以聯絡,未必知道這個軍情,即使料到,這條道至少要半個月才能走過來,那時候大局已定,誰也莫奈我何了——總之一句話,殲掉鄭文煥從達維搶攻小金川的三千人,我們就卡住了毒蛇的七寸,怎麼擺弄都對!」
「老人和孩子怎麼辦?」仁錯活佛問道。
莎羅奔鬆弛地舒展一下高大的身軀,笑道:「那要拜託活佛,帶他們向刮耳崖東躲避。」他是個心思異常靈動的人,怔了一下,又道:「白天休息,夜晚打著火把行動,慢慢地走。小金川的敵人會以為我主力向西,可以麻痺他們。阿桂知道我主力在刮耳崖東,也不敢輕易增援小金川——怎麼樣?」他用得意的目光徵詢著眾人意見,「他的兵多又有什麼?地理不熟,聯絡不通,戰線有千餘里。我們打穿插,各個擊破,先打首腦。我看他無法應付?」
「故扎聖明!」
眾人一齊躬身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