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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將相不和士氣難揚 定謀欺君魍魎心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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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敵軍向西迂迴,已經把南寨圍住,莎羅奔親自上去指揮,慶大人、張大帥的親兵已經出戰!」

張興面色鐵青,站在帳口,望著亂紛紛的人群厲聲說道:「有沒有潰逃到這邊的兵?」

「有!」

「凡逃回來的,一概就地正法!」

「軍門——都是傷兵!」

張興緊緊鎖住了眉頭,不再提這件事,問道:「達維那邊的兵出發沒有?」那報子正發怔間,一個渾身油汗的報子飛跑過來,報說「達維的蔡游擊說,只能抽二百兵來援,沒有鄭軍門手令,他不能棄地。援兵最快要十二個時辰才能趕到!」張興氣得無話可說,但他自己不得將令,也是不敢棄營增援,正張皇間,聞報炮臺失守,炮營游擊孟臣自盡。一報未了,又傳來總兵任舉被砍死在亂軍之中,張興一陣頭暈,幾乎癱倒在地。一個親兵大喘氣跑來,稟道:「軍門!張軍門慶大人紅旗傳令,命令預備隊全部投入決戰,和他們會合!」

「我們北邊,東邊還有敵人,大帥沒說大營還守不守?」

「沒有!」

「孃的,這叫什麼命令?」張興惡狠狠道:「我這裡一動,敵人立時就佔領大營,糧草傷兵都送莎羅奔了,就是會合也得餓死!」他將手一揮,大聲道:「守糧庫的三百人和所有收容傷兵堅守待命。其餘的人全部增援大帥!」

中軍護營從莎羅奔後方參戰,只是稍稍緩解了一點主帥大帳的危急,莎羅奔見張興大營來援,立即發令圍攻帥帳的藏兵回兵應戰,又命城北城東的部隊繞過大營進城參戰,投入全部兵力與清兵在南寨門決戰。那城北的藏兵竟不繞城,輕而易舉地就攻下了鄭文煥的指揮中心喇嘛廟,守護糧庫的三百清兵頓時做了刀下之鬼,天傍晚時,兩軍交戰,更加激烈。由於抽了三百精壯守護帥帳,張廣泗、慶復和鄭文煥才得喘一口氣。

茫茫蒼蒼的夜幕終於降臨了,灰暗的天穹上大塊大塊的濃雲從容不迫卻又毫不遲疑地聚攏上來,聽不到雷鳴,但電閃卻在雲後閃動,慘白的光照耀著遍地橫屍的戰場,給這暮夜平添了幾分不祥與恐怖。慶復和張廣泗的帥帳中點了幾個火把,映著幾個面色陰沉的將軍,帳外清兵也點起了篝火,一晃一晃有氣無力地燒著。張廣泗望著外邊沉沉的夜色,對身後的鄭文煥道:「效清,你看敵人會不會趁夜來偷營?」

「不會。暗中難辨敵我。我們也不能偷營突圍。」

「糧食呢?」

「沒有,你聞這股味兒,兵士們在吃駱駝肉。」

「阿桂那邊有信兒沒有?」

「還是剛才報的那樣,他們也受到狙擊,走得很慢。」

「傳令的派去沒有?」

「派去了。不過命他明日凌晨趕到恐怕?……」

他不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方才清理整頓,自日一戰,清兵傷亡已過三分之二,莎羅奔只戰死不到三百人,明日決戰後果不問可知。沉默良久,慶復說道:「恐怕要有最壞打算,我們的遺折要想辦法送出去。其實,莎羅奔白天說的,只是面縛一條雙方不合,要能再談一談或者——」

「現在沒有‘或者’。」張廣泗苦笑著打斷了慶復的話,「將軍馬革裹屍死於戰場,這是本分!寫遺折也是多餘,而且現在連筆墨紙張也沒有!」他仰天長嘆一聲,說道:「我這人,想不到在這裡葬身……太大意,太輕看了這個小畜生!」慶復立即牙眼相報,也冷冷打斷了他:「現在也沒有‘輕敵’可言。我看,如果阿桂不能增援過來,就要設法突圍向西,和他會合。他還有三千人,堅守待援還是可行的。」張廣泗此時也不能和慶復計較,遂道:「我想的也是這件事,但若突圍,恐怕全軍受厄,現在要收緊拳頭自衛。嗯……天明之前,我軍剩餘的一千三百人要全部集中到帥帳周圍,把死駱駝死牛全部拖來度飢,還要嚴令阿桂,不顧一切損失傷亡向我靠攏——傳令,外間篝火再點燃一倍,給敵人一點錯覺!」

但張廣泗的疑兵計幾乎沒有起一點作用。第二天一整天莎羅奔根本沒有發起進攻,只見炮臺上的藏兵亂鬨鬨地忙活著,來來往往吆喝著,不知幹什麼,九百殘餘清兵龜縮在帥帳四周,一千八百隻熬紅了的眼睛緊張不安地注視著周圍動靜,戒備著莎羅奔突然來襲。但聽四周牛角號嗚嗚咽咽,聲氣相通,藏兵們在林中有的高喊、有的唱歌,卻絕不出林。弄得慶復張廣泗都感到莫名其妙。

「這是怎麼回事!」慶複眼見雲開霧散,炎炎紅日已經西斜,見張廣泗和鄭文煥兩個人也是一籌莫展,不禁焦躁地說道:「敵人不見影兒,阿桂也不見影兒,小金川無訊息,南路軍無訊息,我們這裡是一群瞎子,聾子!」現在張廣泗和他一樣是平起平坐的敗軍之將了,他自然能理直氣壯地端起欽差架子,一手用指甲剔著牙縫裡塞的駱駝肉,一手慢慢甩動著,又道:「不行,我們不能坐在這裡等死!再派人去和阿桂聯絡,叫他快些!」

鄭文煥在旁看不過,說道:「慶大人,敵軍四面環圍,我們是患難中人,說不定這會子強攻上來,大家都完,何必這麼焦躁?」「大炮都丟給人家了,何必還強攻?」慶復咬牙笑著說道,「這會子要我是莎羅奔,一定開炮轟過來,大家都當炮灰,那可真叫乾淨!」他話音沒落,猛聽得「轟」的一聲炮響,接著又是三聲;撼得大地簌簌發抖!

「敵人上來了!」鄭文煥神經質地從杌子上跳起來,「鬼兒子還會打炮!」說著提劍竄了出去。張廣泗望著嚇得目瞪口呆的慶復,一笑說道:「你聽聽這炮,飛哪裡去了?老兵害怕刀出鞘,新兵害怕轟大炮,真是半點不假——喏,給你!」他把桌上用來剔駱駝肉的一把匕首遞過來,又道:「到用得著時候我告訴你。這比大刀片子好用得多,你可不能拉稀。反正我們不能落到莎羅奔手中!」

慶復痴痴地接過那柄匕首,那冰冷的刀鞘觸在手上,立刻冷遍全身,他的臉頓時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紙一樣,囁嚅著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鄭文煥瘟頭瘟腦進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慶大人,大帥,真他媽的怪!對方過來人傳話,莎羅奔要過來和我們講和!莎羅奔不帶衛兵,親自來!」

「有這樣的事!」慶復手中的匕首「當」地一聲落了地,跨前一步急切地問道:「他到我們帳裡來?」不待回答便又對張廣泗道:「見見他吧!」張廣泗頰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咬著牙,半晌才道:「把軍容整一整,儀仗排好,叫他進來!」

須臾一切停當,所有的清兵都集中在大帳前一片平壩上,列成方隊,都擎著刀槍劍戟挺立在陽光下,二十幾個戈什哈整理了泥汙不堪的軍裝,雁翅般立在大帳前。一個校尉在前引導,莎羅奔步履從容,牛皮靴子踏著溼軟的泥地昂然進寨,他掃視一眼慶、張、鄭,朗聲一笑道:「列位大人受驚了!」說著雙手一拱。

「現今兩軍交戰勝負未分。」張廣泗冷冰冰說道:「你莎羅奔來此有何請求?」

「將軍的話似乎很無恥,打腫了臉好充胖子麼?你有多少實力我心中有數!」

「我這裡還有兩千人馬,阿桂三千人馬正急行軍趕來會戰!」

莎羅奔噗哧一笑,說道:「你不就是夜裡多燒了幾堆火麼?我可是清點了戰場上的死屍!你只有不足一千人了!」張廣泗哼了一聲,說道:「既然知道,還談什麼?你來進攻試試看!」

莎羅奔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莊重,炯炯有神的目光注目著三個敗軍之將,說道:「炮臺上的火藥已經全部烘乾,我的兵因烘火藥還犧牲了兩名。我若要攻你這大帳,先炸翻了你們陣腳,然後一舉來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甕中捉……那個那個,嗯!皇上有如天之仁,嗯!我也有好生之德。我不要你面縛到我營中,只要肯答應我的議和章程,我們可以息戰罷兵。」慶復聽他竟照搬昨日陣前的對話。心裡真是倒了五味瓶似的難受,但此時身在矮簷下,也只得忍氣吞聲,強壓著悲憤恐怖,勉強笑道:「你是什麼章程,說說看!」

「好!」莎羅奔面帶微笑,伸出三個指頭說道:「第一,我可差遣頭人桑措,仁錯活佛與大軍議和;第二,我可保證遵守朝廷法度,不侵金川以外的領地,退還佔地,送還戰俘,交還槍炮;第三我可派人為嚮導,禮送大軍出境。至於貴方……」他略一沉吟,又道:「請大將軍和欽差言而有信,不得無故再來犯境,不得追究任舉、買國良、孟臣戰死之罪;立即請大人親到我營寫奏摺、不得延誤時辰,妄圖增援兵馬到後再戰一一列位大人,我若怕死,不敢親自到這裡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們也不要指望拿我當人質,半個時辰,我回不去,新首領立即登位,全力來攻,那時說什麼都遲了!」

原來大半天不來進攻,莎羅奔是在和幕下商議這些事情的,和約內容,談判手段都想得這樣周全,慶、張、鄭三個人聽了不禁都面面相覷。本想劫持了莎羅奔作人質的鄭文煥嚥了一口氣,於心不甘地哼了一聲,說道:「我是個廝殺漢、老丘八,少在我跟前玩花花腸子!老子這會兒就把你捆成粽子,看你是面縛不面縛?割掉你首級,一樣是功勞!」說著「噌」地拔出劍來。帳下武士也齊刷刷拔刀在手,怒目相向。一時間,帳內緊張得又成一觸即發之勢!慶復滿心想的是和議,見他胡攪,正想發作,一眼瞧見張廣泗若無其事地端坐不語,便打住了——是好是歹,反正你張廣泗得兜起來!

「我真的是一片慈悲的佛爺心。」莎羅奔臉上毫無懼色,「我說過不願與朝廷為敵,也是真話。我親身來此,也為證明這個誠意。鄭將軍要殺那就請吧,莎羅奔要皺一皺眉頭,不是藏家兒孫!」張廣泗這才插口,說道:「文煥魯莽了!——莎羅奔故扎,你請坐,我們合議一下。」莎羅奔懇切地說道:「我就站著說話,因為時間太緊,不能從容。除了面縛一條,你們要的我都應允了。所以還是懇請欽差和大將軍從速簽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說道:「這是和議稿,簽了字,我好回去約束部隊,不然就要玉石俱焚!」又從袖中取出了筆墨,恭敬地放在案上,退後一步叉手聽命。

慶復看了稿子,轉手交與張廣泗,隨後鄭文煥也看了,都是無言相對。良久,慶復才道:「莎羅奔,你有誠意與朝廷修好,這一條本欽差已經知道。我請你再給我們一點面子,加上一條‘請求跪降’的字樣,朝廷臉上就好看了。你說你不怕死,我們到這裡也是抱了必死之心——要好兩好,金川可以不再遭兵厄,我們也有個交待。你看呢?」張廣泗和鄭文煥又一齊目視莎羅奔。

「我們不曉得什麼叫‘跪降’。」莎羅奔心裡一陣悽楚。他知道,即使此刻發起進攻,把這三個人剁碎在陣中,乾隆必定再發大兵,重新徵剿,為了一族存亡,只好委屈求全了,遂含淚又道:「這個條約裡不能寫這一條。奏摺裡你們想怎麼寫,我不理會就是。我們藏人都是好漢,沒有‘跪降’這個詞……」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慶復、張廣泗和鄭文煥依次在「和約」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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