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來武昌,帶了一萬石糧,船隊逆水而行,還要三天才能運到。」尹繼善笑道,「這裡就交割給哈兄,就請湖北佬運往四川。還有錢度——用銀子買糧是不上算的,折耗太多,存制錢又太佔倉庫,要全部換成制錢,這個要靠銅礦,全賴錢度了。」哈攀龍卻知道,這一百萬斤糧溯江運到四川的分量,但此時此刻不容他猶豫推脫,因道:「好!我承當了,都是皇差嘛!我們湖廣米價也不高,你運銀子來,就在我省買糧,由四川來人運走一一先買十萬石,如何?」見尹繼善笑,錢度說道:「我默算了一下。指望銅政司,斷然鑄不出這麼多錢:那是兩千多萬斤銅啊!但我銅錠有的是,由南京藩臺鑄錢司承擔一半,如何?」哈攀龍又來說買糧的事,一時說得興高采烈,尹繼善一概都是笑,點頭答道:「使得。」
訥親見大家齊心合力贊助,高興得坐不住,親自起身一一斟酒,說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兄弟這就具折上奏,諸君忠君愛國之心皎皎然猶如日月!他日計功,這是第一件!」竟離席向三位下屬一揖到地!歸座又徐徐說道,「侍堯、勒敏他們是進京述職的,原說為和慶復、張廣泗對質,現在朝廷已經作過處分,他們雖已削職,也不過為的勘問。我想留下他們,仍舊管輸糧供餉,復職的事由我和皇上說話。請哈兄通知他們一下,叫他們準備跟我回四川去。」此時,他才將乾隆的硃批取出,給三人傳閱,尹、哈二人不絕口地說:「主上聖明,寬嚴得當。」錢度卻知張廣泗在軍終究不妥,只在旁支吾應付,酒熱菜涼,地方風土什麼的胡亂地應付一氣。
第二日,錢度便隨同尹繼善乘兩江總督的大座艦返程南京。那武昌素有「火爐」之稱,盛暑燠熱難當,此刻登舟順流東下,江寬風高眼闊心暢,二人無掛無礙,乘流而行,又都是文人,時而望江吟詠,時而又對月小酌,得意到了極處。錢度心存狐疑,一直想和尹繼善談談軍需供應的事,見尹繼善一味的風花雪月,說起來沒完沒了,絕口不談軍事,也不好貿然詢問。尹繼善就有這個本事。你看他笑口常開,說話平易隨和,但走得太近,便另有一種氣度威勢。這日,眼見石頭城立在江岸,尹繼善變得有些沉鬱了,吩咐從人打點行裝準備上岸。自站在船頭,望著緩緩移動的江岸不言語。錢度在身後,許久才問道:
「制臺,要到家了,該高興才是。您好像有心事?」
「我怕熱。南京比武漢還熱呢!下了岸,有多少事等著我吶!」
「我聽哈中丞說,皇上準備調您去兩廣當總督,是真的麼?」
尹繼善轉過臉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聖心還在兩可之間。我上過一個摺子,說兩廣之異日繁華,有過於今日之南京。因為有海上口岸,洋人貿易越來越多。我在兩江和洋人打交道多嘛——」他其實還有難出口的話,他在這個肥得流油的兩江總督任上已經八年,軍政、民政、財政、海政、洋務一把抓,權太重招人忌,已經有人給皇上遞小話兒,說尹繼善在江南說話比聖旨還靈,因此才有那個奏摺。也是個自晦避謗的意思。思量著又笑道:「去兩廣我只有一個遺憾,那裡懂學問、能詩詞的人太少,而且廣東話嘰哩咕嚕,聽不懂,這一條大煞風景!」
「那不要緊,久了就好了。人才也在於栽培,知音慢慢就有了,多了。」錢度笑道:「——一個人在一地一處辦差太久,‘反認他鄉是故鄉’了,不好,所以才有官吏迴避制度。我還以為制臺為軍餉的事發愁呢!」
他見得透,點得含蓄。尹繼善這才知道此人心思洞明,遂笑道:「久聞你‘錢鬼子’大名,果然是個角色!連曹雪芹的《紅樓夢》也看過了。餉,我發什麼愁?江南的米盈戶積庫,愁的是不好存放,賣不出去,太賤了又傷農。籌軍餉等於平價賣米,我的庫騰出來好裝錢,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你的銅到了錢到了,錢庫裡串錢的繩兒都黴了,剛好也可換換。姓哈的也是這麼想的,十萬石米等於收進三十萬銀子在他省裡,轉過身子到兩廣營運洋貨,老百姓有錢,他手裡還緊了?這幾百萬銀子只不過從官府庫裡搬到了市面上流通罷了!存在庫裡有什麼益?」錢度笑道:「怪不得制臺那麼慷慨,原來心裡盤算得這麼精!」尹繼善卻轉過了臉,憑舷而立,望著越來越近的石頭城,半晌,自失地一笑,說道:「你錯了,我根本沒打什麼算盤,我在黃鶴樓上想的,大約無人能知。只告訴你,我差點兒意氣用事,差點兒存壞念頭整治人——三百萬,哼!三百萬能支撐七個月就不錯了!二百萬連五個月也頂不下來!」
「怎麼!」錢度故作驚訝,盯著尹繼善,「我不大明白制臺的意思。」
「你這樣精明的人不懂?」尹繼善一笑,「訥中堂是宰相,沒有帶過兵。他的‘賬目’是兵部給他彙報上去的數目。將軍們那些套套兒比文官一點也不少——不報民夫腳力錢。大小金川是個鬼不生蛋的地方。別說從我江南,從成都重慶這些地方把糧運到軍中,一石米要合十八兩銀子!光是這一項,一年要五百五十萬兩呢!慶復、張廣泗,徵金川兩年,花銀子一千三百萬,誰也沒我清楚這筆帳一皇上心裡雪亮,這事又不能告人,還想大修圓明園,又想南巡,更想學聖祖,踩平了喀爾喀,殺慶復一則為立威,二則也是心痛他糟蹋了銀子。依著我當時心境:你要二百萬,我就給二百、三百萬,你敗你勝不關我的事。後來想開了,我不到而立就總領兩江,受恩高厚,不為他,我還為皇上呢!」他低垂了眼瞼,喃喃說道:「走了個慶復,又來了個訥親……都是坐而論政的人,毫無治事歷練,皇上不知怎樣想的,該叫傅老六來嘛……或者嶽鍾麒也成。留著張廣泗,還是原班人馬,這個仗……」他搖搖頭,終於沒有說不吉利的話。
錢度沉吟著說道:「我看大小金川的事,勞師無功,單靠換將軍是不中用的。勒敏跟我講,當兵的聽見‘莎羅奔’三個字心裡就打顫兒,聽見‘金川’兩個字就犯膩味。將是敗將,兵是敗兵,憑訥中堂一人之力鼓起士氣談何容易!」
「打仗的事一半人事,一半天命。誰能說得準呢?」尹繼善雙手離開船舷,適意地大開大闔伸展了幾下,「不說他們了。我看你就住我衙門裡,再去看看我的鑄錢局。範時捷管這事兒,有話只管衝他說,他辦不了的再找我。天衡老兄,不是我拿大,我這麼急著趕回來,是因為有密諭一一劉統勳偵知,‘一枝花’回河南傳道,在桐柏山、確山都站不住腳,逃往我金陵藏匿。南京是藏龍臥虎之地,也是藏汙納垢之地,我說不定要離任,不能在這裡留個尾巴兒。」錢度笑道:「南京這地方要反起來,還不天下皆反了!我不攪你,今晚在總督衙門歇腳,明兒還到驛館住去。我喜歡秉燭夜遊,半夜出進,好叫你那群戈什哈盤查麼?」尹繼善笑道:「隨你,這裡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是天下第一坑,你雖是財神,錢再多也是皇上的,可不要花迷了心竅,栽進秦淮河裡喲!」
一時移船靠岸,天色已是黃昏,山色江色都籠罩在灰暗陰沉的廣袤天穹之下,渾黃的江水也變得黯黑,嘩嘩地發著令人心悸的拍岸聲,轟鳴著向東流淌。此時巡撫範時捷、布政使道爾吉和按察使張秋明已來迎接,在碼頭上星星點點燃起幾十盞小西瓜燈,十幾個艄公忙著落帆、搭橋板、下錨、繫纜繩,都一個個累得大汗淋漓,艄公頭兒過來稟道:「請爺安詳下舟——天要下雨,上午我們就瞧出來了,所以緊撐著走,好歹我們總算趕到雨前靠岸了!」
「本來想看看長江落日的,沒得這個緣分。」尹繼善看了一眼岸上迎接的人群,又望了望滿江起伏的波濤,笑道:「下點雨更好,涼快——大家辛苦,每人加十兩賞銀。」那艄公頭兒謝著賞,尹繼善已攜錢度徐步下舟。因見範時捷站在最前頭,意思還要給自己行庭參禮,尹繼善忙搶一步到跟前,捉住範時捷的手,指頭點著笑道:「你這條老狗真結實,穿這麼厚的狗皮來接我!」範時捷大笑,說道:「好好好,我扒狗皮就是!錢鬼子,日娘鳥撮的也跟著來了,看中我的錢袋子,又掏弄來了!」錢度知他秉性,笑著回口:「老叫驢,你是鐵驢,我帶著鋼鉗於來拔毛兒呢!」尹繼善知道他們還要接風,笑道:「免了你們的接風筵吧,又不是掏你們自己腰包兒,還不是從官銀裡開銷?都到我衙門裡去,我帶的新鮮武昌魚,吃粳米飯,喝魚湯。那些筵只是虛樣子,黑心廚子掙錢,也吃不飽。」說著提步上轎,眾人也只好笑著各自上轎跟隨。
趕到總督衙門,已是燈火闌珊。豆大的雨點隨著涼風颯然飄落,乍從轎中出來,眾人部覺得一下子進入清涼世界,說不出的舒適爽快。錢度看一眼衙門照壁外,一溜不到頭的小吃攤子,遠處酒樓歌肆燈光閃爍綿延不盡,緊隨尹繼善進衙,說道:「又變樣兒了,連總督衙門外都擠滿了做生意的。要李衛在,早打得遠遠的了。」尹繼善笑著對大群請安的師爺、書辦、衙役點頭致意,說道:「李衛在,也得這麼辦。人口多了,外地又擁進來許多,去年一年南京城多了十一萬人,這是塊寶地——這條總督衙門街,一天收上萬兩銀子呢!」說著,將一眾人等讓進西花廳。
這頓飯吃得眾人很舒服,不是筵席,也不聚桌兒吃,每人面前四個碟子,炒胡豆苦瓜、燒茄子、青蒜拌水粉還有一盤木樨肉,米飯、武昌魚湯,四兩酒壺各人一壺自斟。吃完了又端上冰湃西瓜,隨意用。個個吃得心滿意足,藩臺道爾吉是個蒙古族人,笑看揩嘴,說道:「素了點。不過我從來沒這麼飽過。」
「葷素是我俸祿裡的,最乾淨了,吃了準不鬧肚子。」尹繼善命人撤席,換了正容講說這次武昌之行,又細述了劉統勳寄來的廷寄和信,又道:「老範是管民政的,還有道爾吉,和錢度一應聯絡事宜,銀錢帳目都要把細,有什麼辦不下來的,一定要回我知道。」範時捷、道爾吉和錢度忙都在椅中躬身答「是」。
尹繼善又將目光轉向張秋明,問道:「我臨行前交待的事辦了沒有?佈置眼線,清理戶口,逐戶核查秦淮各樓,登記外來人口,各廟堂觀寺閒雜住宿香客,還有,給吳瞎子的信寄了沒有?劉統勳有沒有回信?」張秋明被問得有點侷促不安,躲避著尹繼善的目光,旋即又定住了神,笑道:「吳瞎子的信沒寄。延清的回信到了,說吳瞎子來不了。鹽幫和漕幫不和,洪幫和青幫在安徽打群架,誤了糧船,要他去調和。所以派黃天霸來。咱們省如今也事多,外地進來的,一是行商,二是打工的饑民,成群結夥各省都有派系,沒一天不滋事的,前日行宮門口打群架,捅倒了四五個。司裡真有點捉襟一一」「我問的是我安排的事你辦了沒有。」尹繼善頓時臉上像掛了霜,「治安,是你的本分差使。」
「我已經向巡捕廳安排了。」張秋明嚥了口唾液,「我去了一趟鎮江,剛剛回來……」
「鎮江?」尹繼善冷冷說道,「鎮江有什麼要緊公務?」
張秋明暗透了一口氣,說道:「傅六爺派人到鎮江來購給娘娘上萬壽禮物,在鎮江叫人拐騙了……」
「你昏憒!」
尹繼善氣得臉色鐵青,「咣」地將茶杯墩在几上,厲聲道:「你誤了我的大事!你給我站起來!」
霎時間,空氣凝固了板結了,西花廳裡一絲聲音也沒有,只聽廳外雨打荷葉聲一片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