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麥呢?」
「……」
「黍呢?」
「……」
「布,布是怎樣念?」乾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回身取茶,永璟推推哥哥小聲咕噥一句,轉過身永璂便道:「回阿瑪,布是‘漆’!」乾隆冷笑道:「這裡還有難兄難弟串通舞弊,上的好學!你比他能耐,呼嚕是什麼?」永璟忙道:「兒子知道錯了,呼嚕是手背。」
「珍珠呢?」
「尼楚赫。」
「烏珠?」
「頭。」
「察喇」
「酒壺。」
「阿勒錦?」
「阿勒錦……阿勒錦,啊,阿勒錦……」永璟撓著頭,攢起眉竭力回憶,突然眼一亮,說道:「是——瑪哈魚!」乾隆嗤鼻一笑問道:「額森、額森怎麼讀?」永璟看著那拉氏,有些遲疑地說道:「肉槽盆兒!」
「你們在這裡胡說八道!」
乾隆原本無氣,給兩個兒子一激,心頭火氣攛了上來,「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將一隻翡翠戒指拍得稀碎:「格拉瑪魯、吉利洩音喝蒙!(意即混蛋),聲色酒肉的東西記得倒不少!索洛極什是什麼?都給朕說!」
「是……是……」兩個兒子嚇得面白如紙,碰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洛極什是難耕地,額森是‘平安’!」乾隆怒視兩個兒子,想來他們的「滿語」都是在「肉槽盆兒」跟前吃酒,胡亂習學一點,越發恨他們不爭氣,咬著牙道:「大麥是‘穆濟’,阿勒錦是‘名聲’,黍是‘伊喇’!就知道肉槽盆兒瑪哈魚!——滾!」他這一聲嚇得奶媽子懷裡的小永琮小腿一個緊蹬,「哇」地一聲放嗓子大哭,永璂和永璟早磕頭躡腳兒去了。
待奶媽把永琮哄得睡著,皇后見乾隆兀自氣得揮扇不止,溫聲說道:「皇上您這又何必,孩子們已經知錯,也給他們個改過的時辰才是。本來也是,如今滿人還有幾個會說國語的?鄂爾泰是講得最好的,他的三個小子連‘按班’(部院大臣)是什麼,一問就懵懂了,他也氣得發昏。其實要問四書五經,還是知道的不少。比起外頭那些落魄旗人,誰還學國語呢?再說了,兩個貴主兒都在跟前,也要給兒子們存些體面……」好容易才勸得乾隆消了氣,嘆道:「唉……朕還不是為他們好?他們這個阿哥當得太舒服了,當年朕跟聖祖爺,才六歲,每天四更就起來,不但學國語、蒙語、朝鮮語、日本語,還學閩南話、暹羅語、緬語,學不會不能進早點!現在這是怎麼了,鬥雞走狗、串衚衕、會朋友,真和民間說的,一里不如一里了……那拉氏你也甭為這個臊的慌。孩子大了要管教,防微杜漸最要緊。」他指指正拱著頭吃奶的永琮「他略長大一些,也是一樣管,這是咱們大清的祖訓。不的日後弄出一堆爛羊頭王爺,和前明一樣,只會吃喝玩樂生孩子,那是不得了的。璟兒和璂兒資質都好,要琢玉成器不是?將來當個賢王,好輔佐這個小孩子啊!告訴他們,一年之內學會滿語,能用國語寫策論,不然,朕連貝勒也不封他們!」那拉氏被乾隆當場排揎兒子,滿心的不自在,聽乾隆這樣說,自覺恩情不減,也就回過了顏色,忙蹲身說道:「奴婢明白,皇上是教他們成人,並沒有難為的意思,奴婢一定把這些話說到他們心裡,將來當一個保太子,的太平定國王!」皇后見乾隆臉色霽和,遂笑道:「從北京到承德,皇上還沒接見過兒子們,今兒一見就劈雷火閃一頓發作!這會子您已經平氣,我還要勸您一句,您見臣子們比先帝耐性得多。雖說是嚴父,自家身子骨兒不是更當緊?——把個小孩子都嚇哭了。」
「這是祖宗家法。」乾隆笑道,「聖祖爺抱過我,沒有抱過先帝,先帝從來不抱我,抱過永璉他們,朕也一樣,將來有了孫子,朕也抱。膝上弄孫,膝下抱子,曉得了?——對了,還有什好東西,原說拿給你們看看的,一發脾氣也就忘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道:「這是西洋、東洋各國的,還有蒙古王爺們的貢單彙總兒。你瞧瞧,有可意的或者賞人要用的留下些,餘下的除了賞人的都要入庫,入庫了再往外調,就麻煩了,又要記檔,招人眼目。」說罷將紙遞給皇后。富察氏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大珊瑚珠七百三十九串照身大鏡二百面奇秀琥珀二百四十塊大哆羅絨一百五十匹中哆羅絨一千匹織金大絨毯四十領鳥羽緞四十匹綠倭緞一百匹新機譁嘰緞八十匹中譁嘰緞一百二十匹織金花緞五十匹白色雜樣軟布兩千九百匹文采細織布一百五十匹大細布三百匹白毛里布三百匹大自鳴鐘十五座大琉璃燈十盞聚耀燭臺十懸琉璃盞異式一千八十一塊丁香三十擔冰片三百二十斤甜肉豆蔻四十甕鑲金小箱十隻薔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十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十支鑲金馬銃二十把精細馬鏡十把彩色皮帶二百佩精細馬銃中用精細小馬銃二十七把短小馬銃一百把精細鳥銃十把鑲金佩刀二十把起花佩刀四十把鑲金雙利劍二十把雙利闊劍二十把照星月水鏡兩執照江河水鏡兩執……
富察氏只看了一頁,用手翻翻後邊,卻都是日用雜品,什麼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金福壽蓋碗、盆景、周雲雷鼎、周父癸鼎、雕花箱子、紫檀大櫃等等,密密麻麻數千種,都綴有進貢國國王名姓、數目、字太小不易細視。見那拉氏、鈕祜祿氏都巴巴地看著,皇后一笑,將貢單遞過去,對乾隆說道:「都不怎麼合我的意,皇上晚間常在這裡看書批摺子,我要一盞聚耀燈臺吧。跟著我的這些丫頭也都大了,每人再賞她們一件織金花緞,有五六匹也就足夠用的了。我不愛花花綠綠的,汪氏他們年輕,可以多挑點。」
三個妃子看貢單比皇后仔細十倍。老實說,上頭的東西除了武器,她們都想要,但有皇后的例子比著,要東西得有分寸,不能顯著太貪,又要合自己的心,也是頗費一番心思,都看著單子,心裡暗暗掂量。乾隆見小永琮在奶媽子懷裡,瞪著烏黑的瞳仁好奇地盯視自己,由不得生了親親之心,叫了奶媽子來到身邊,卻仍是不抱,只在椅中探身逗著玩,問:「會說話麼?叫皇阿瑪!」小永琮瞪著眼,似乎想了一下,竟迸出一句:
「皇阿瑪萬歲!」
「好啊,連君臣都懂得了!」乾隆大喜過望,笑得兩眼都眯縫起來,說道:「賞你一柄小倭刀!賞你奶媽子嗶嘰緞一匹,金花軟緞十匹!你這大個子女人,穿上這緞子衣裳,必定是格外出眼。」
一時汪氏已經挑好,她要一隻紫檀雕鳳盆架,一架玻璃大插屏鏡妝臺。忖度著沒敢再要東西,鈕祜祿氏因也中意那妝臺,也挑了一架,又要了一隻獸面漢玉方爐,一隻脂玉雕西番蓮瑞草方異,已是價值萬金以上,也就足意了。但那拉氏卻想替兒子們多要幾件。她要了一對金胰子盒、漢玉雙環喜字獸面爐一對,又一對金如意茶盤,又一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兒。又看中了汪氏要的妝臺,卻只有一對,因見乾隆不留意,小聲笑著對汪氏道:「妹妹,我見你原來的那副嵌翡翠檀香木妝臺滿好的,我的那副八仙慶壽的漆有點老。你這次挑了新的,把你原來的讓我好不好?」汪氏是乾隆頭一個點名兒叫挑東西的,又頗自顧身分檢點,這話聽得心裡老大不自在,又覺沒法得罪這位位子僅次於皇后的貴妃,忍著氣勉強笑道:「我的就是貴主兒的,有什麼說的,您瞧這架好,等我到手了您著人來抬就是。」鈕祜祿氏心裡雪亮,她也覺得那拉氏貪心,微一哂在旁說道:「兩架妝臺三個女人,這裡也弄出二桃殺三士了。汪氏的只要了那麼點點,你還要掏?我庫裡還有兩架翡翠的,妹妹著人到我那裡抬就是。」
「我哪敢要姐姐的呢?」那拉氏已是紅了臉,冷笑道:「瞧著我貪,下頭兩個兒子,也得分沾君恩不是,三人一均,我還最少呢!」這一來汪氏也有了發洩口兒,小聲咕噥道:「阿哥爺們自有份子的……」鈕祜祿氏已有了個女兒,如今腆著個肚子,已兩月沒來癸水,她位分本在那拉氏之前,只為沒有兒子不能揚眉,遂撇了撇嘴兒道:「皇上還年輕,我們又不是不會生。汪氏,就讓一讓兒,這種事將來還會有呢。」那拉氏臉上愈掛不住,問道:「姐姐說什麼?我竟沒聽見!」
三個人說話聲音漸高,皇后早已聽見,覺得她們太不成體統,在旁和顏悅色說道:「主子在跟前呢,有什麼話下頭說吧,仔細失儀!」乾隆逗著永琮,聽富察氏說話,轉臉問:「你說什麼?」富察氏笑道:「沒什麼,她們挑東西花了眼,我幫她們出主意。」乾隆一笑,又轉身,摸著永琮的小**問道:
「這是什麼?」
「鑰匙!」
「什麼鑰匙?」
「銅鑰匙!」
「要鑰匙幹嗎?」乾隆忍著笑,看了一眼挺著高高胸脯的奶媽子問道。
「鑰匙開門。」
「開——門?」
「開門要人!」
乾隆和眾人再忍不住,連太監宮女一齊大笑。那小**卻挺起來,「刺」地就撤尿,尿了乾隆一臉尿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