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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兵敗窮極落荒松崗庫 恩將仇報謀殺功高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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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惠一下子晃亮了火摺子,海蘭察也丟開了手,都愣了神,看著幾乎被海蘭察唬癱了的師爺。海蘭察平日和他挺熟捻的,不禁笑道:「你這麼鬼鬼祟祟的,還是個讀書人!我還以為哪個餓兵進來摸索牛肉吃呢!」吳雄鴻的臉兀自煞白,用嘴努努茶几,兆惠走過去,從茶杯下抽出一張紙,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八個字:

恩將報以仇速作計

兆惠便問「左手寫的?」

「什麼玩藝?」

海蘭察見兆惠變了顏色,接過他手中紙條,只看了一眼,心裡也「轟」地一聲,立刻弼弼急跳,遂急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吳雄鴻不敢久待,只揀要緊的說了個約略。又要過紙條,在燈上燃著,看著它燒盡,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眼光看著呆若木雞的兆惠和海蘭察,說道:「我得趕緊走,你們好自為之——信不信由你們!」說著一閃便出了帳。

兆惠和海蘭察木雕泥塑般站著。許久,才像作了一場噩夢醒來,轉臉四目一對,都是火花一閃。二人都是天分極高的人,頃刻間便意識到自己命在須臾之間。

「怪不得夜裡佈置軍務,訥親一句不提你我,也不檢討刷經寺之敗。」兆惠淒冷地一笑,「原來要拿我二人開刀!」

「他現在還不能動我們,」海蘭察咬著嘴唇,緊張地思量著說道,「松崗的兵都是我們帶出來的,出死力救他們,兵士們都知道,他怕譁變!」兆惠點點頭,他已經恢復了鎮靜,悶聲說道:「我們現在不能逃,那樣他就更有口實,這裡形勢兇險,他不敢動我們。一待莎羅奔兵退,就要下手了——我們現在不是沒差使嗎?天亮和那個桑措會談,我們兩個要個差使,管刷經寺到松崗這段路和藏兵交接糧食的事。這佯,我們行動手腳就放開了,在刷經寺尋逃路,比這裡容易得多!」「光我們兩個逃不行,我有十幾個弟兄,都在大糧庫當分庫佐領。」海蘭察手捏下巴,沉吟著道,「要讓他們知道點影子,到時候策應一下。萬一不成,也有人報告朝廷——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他們就這樣報我們的救命之恩!」

兆惠佩服地看一眼永遠帶著稚氣的海蘭察,在與兵士交往這一條上,他確實自知不如。海蘭察做到副將銜,什麼馬伕、伙頭、哨伍長之類的狐朋狗友還有一大幫,和兵士們一塊吃偷來的狗肉……他秉性嚴重,不苟言笑,臨急時才曉得雞鳴狗盜之輩也大有用處。兆惠心裡嗟嘆著,回答海蘭察道:「大利大害面前,沒有情理仁義可言。他們的身家性命、功名利祿比我們的命要緊得多!」

訥親和張廣泗的「報捷」奏摺遞到北京,恰是五月端午。當時在軍機處值差的是文華殿大學士、刑部尚書劉統勳。一見是報捷的奏章,粗粗例覽一遍,便起身徑到永巷口,卻見養心殿廊下侍候的太監王恥抱著一堆東西出來,因問道:「皇上這會子在養心殿還是在乾清宮?」

「萬歲爺和娘娘剛剛啟動鑾駕,先祭天壇,再到先農壇籍耕,午時才得回來呢!」

乾隆身邊十三個大太監。貼身的五個,卜孝、卜義、卜禮、卜智和卜信在內殿侍候起居;外廊八個,王孝、王梯、王忠、王信、王禮、王義、王廉、王恥專管內外奔走,隨行傳呼一應事務。這位王恥排在最末,卻因伶俐解人,言語乖巧,上下殷勤奉迎周到,倒最得乾隆任用。當下王恥答著劉統勳的話,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又道:「主子、主子娘娘惦記著當值的軍機大臣,說過端陽節的,算不小的節氣,既不能回家,叫賞的米粽、蒸糕、雄黃酒、芷術酒糟。主子娘娘聽說是您劉延清大人當值。說您素來心脾不受用,又要添了蘇合香酒,加賜一碟子宮點——怕著米粽您克化不了——還有檳榔包兒麝香袋,紫金活絡丹,就賞了這大一包叫我送過來。我的爺!張老相國當了四十年宰相,也沒有這個體面呢!」

劉統勳聽乾隆不在大內,原本回身要走的,見說這話,忙又躬身站定,聆聽著,心裡一陣陣發熱。待王恥說完,顫著手捋下馬蹄袖跪地謝恩,說道:「劉統勳何德何能?受主子主子娘娘如此厚恩!只合拼了這把老骨頭報效君恩……」起身又道:「煩請公公把賞賜物件送軍機處。我去一趟傅相府,回頭就進去給皇上請安奏事。」說罷,徑自出景運門,從東華門出宮,向侍衛處借了一匹馬,也不帶隊人,加鞭直奔鮮花深處衚衕西街,來見軍機大臣傅恆。

待到傅恆門首,踏石下馬,劉統勳掏出懷錶看時,剛到已時正牌。他是常來走動的大臣,門政老王頭早已迎出來,恭恭敬敬過來,呵腰打千兒行禮,吩咐「給爺的馬遛遛,喂點料水」!對劉統勳道:「老奴才陪爺進去。我們老爺夜來還說起來著,延清老爺公子中了進士,得便兒要設個席面賀賀……」劉統勳聽他絮絮叨叨;隨著僕西花廳而來,是時萬里晴爽,驕陽似火,但見滿院修篁森森森濃濃似染,夾道花籬斑駁陸離,潔淨得纖塵不染的卵石哺道,被樹影花蔭遮得幾乎不見陽光,石上苔蘚茵茵如毯。偌大府邸綠瓦粉牆、亭榭閣房俱都隱在煙柳老木婆娑之中。劉統勳剛從驕陽蒸地裡奔馬而來,一身燥汗頓時化盡,一路進來,逶迤行間,但聞樹蔭間鳥聲啾啾,草中蟲鳴卿卿,月季、石榴,還有多少不知名的花香清芬瀰漫,真是說不出的適意受用。劉統勳心中不禁慨嘆:到底是侯門國戚、簪纓世勳之家,窮措大寒窗十年,就是做到極品之官,哪裡討這份富貴?正自胡思亂想,一個總角小童帶著個人從月洞門迎了出來,一見面便笑道:

「延清公,總有一個月沒見面了吧?你好稀客!」

劉統勳從遐想中回過神來,才見是傅恆,只見他穿著月白實地紗袍,套著件玫瑰紫寧綢巴圖魯背心,腳蹬黑市布千層底軟鞋,剃得黢青的頭後甩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三十六七的人了,仍舊雙眸如星面似冠玉,英氣中帶著儒雅,令人一見忘俗。劉統勳見他行禮,忙著拱手還禮,笑道:「六爺好逍遙!部裡事繁,我們又不同值,見面自然就少了……六爺的養生之道得便也給我傳授傳授,您是越出落越年輕了,看去好像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翩翩佳公子呢!」

「我的養生之道你學不來!」傅恆一把扯了劉統勳聯袂而入,吩咐老王頭「福康安帶你兒子吃過早點就出去了,看回來沒有,叫他到花園射靶子練布庫,然後照例回書房讀書!」這才又對劉統勳笑說:「你是個苦行僧把式,除了公務一無所好,又整日價批公文下火籤,拿人捉賊坐堂斷案,和汪洋大盜賊匪叛逆打交道,一肚皮的焦躁,怎麼能學我呢?你來得正好,和親王五爺、莊老親王還有一幫子朋友,都趁著過節放假來我這討酒吃呢!咱們索性一樂子!」

他這一說,劉統勳便止住了步。半晌才道:「我是有事來領教呢!訥相發來奏捷摺子,軍事我又不懂,怕皇上問話難回……」傅恆笑道:「皇上這會子還在天壇,籍耕下來怕要午過了,回來總得進了膳才能見你吧?這不是軍情有變的急報,你甭犯嘀咕,且松泛一時,一點事也誤不了你的……」說著便聽西花廳裡雲拍鏗然,一個男聲捏著嗓子唱:

臉霞宜笑,幾度惜**。窣錦銀泥,十二青樓拂袖招。杏花稍,暖破寒消……

一個喋聲喋氣的男腔假嗓子插問:「櫻桃姐,你看陌上游郎,好不嬌俊!」那位捏著嗓子的又唱:

貪看寶鞭年少,眼色輕撩。假嗓門兒又道:「櫻桃,怎的又說那年少?」便聽接著又唱:

瑣香奩玉燕金蟲,淡翠眉峰只自描!

劉統勳一腳跨進去,立時便怔住了:原來裡邊滿屋子坐得擠擠捱捱,牙板鼓蕭俱全,正唱著《紫蕭記》。扮六孃的是恂郡王允禵的長世子弘春,二十七貝子弘皓扮「小玉」,二人正當少年,倒也粉黛櫻唇窈窕翩翩。再看青衣「櫻桃」,居然便是弘皓的父親莊親王允祿本人!也是一身戲妝,翠擋步搖雲鬟寶釵,乾癟的嘴唇上塗著胭脂,滿是枯皺紋的瘦臉打了厚厚的官粉,也在那裡「眉蹙春山、眼橫秋波」,當兒子的「丫頭」。方才捏著嗓子唱的,就是「她」了。見他二人進來,眾人一笑停戲。旁觀的錢度、阿桂、紀昀、高恆都是部院大臣或外任大員,紛紛起身和劉統勳見禮。允祿一邊摘「耳環」,一邊笑問:「延清公,又不演《鍘美案》,你這黑老包來作麼事?——你聽見我唱得怎麼樣?」

「端的是歌有裂石之音!」劉統勳道,「聞聲不如見面,見了面真是顏如天魔臨凡!」說罷緊盯著允祿,半晌「撲哧」一笑,又道:「王爺這一扮,還真像軟玉溫香呢!不過您別眨眼,一眨眼臉上的粉就掉渣兒了。」

這一說立時引來一陣鬨堂大笑。排場的總管是和親王弘晝,掌樂的幾位是弘瞻、弘謙、弘隴、弘閏,都是近枝龍子鳳孫,棄了鼓板笙蕭,嘻天哈地鼓掌大笑。一眾清客相公也都前仰後合,嘻笑著湊趣兒:「王爺扮起來就是菩薩,怎麼說是‘天魔’?」立即有人接話:「沒聽《金剛經》裡說,一切世界天人阿修羅,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阿修羅就是「天魔」,是絕美仙葩!」一個清客笑得打跌,說道:「我家老爺子愛扮《牡丹亭》裡的小春香。那天扮好了問我‘像不像’,我說‘神似形不是,細看叫人毛骨驚然!’氣得老爺子啪地賞我一記耳光」……

「來來,」允祿笑得滿臉開花,「粉渣」兒脫落得一道一道兒,親手端一盤鮮藕遞給劉統勳一塊,「延清,這是我南邊莊子裡新出的,六百里加緊給我送了二十斤,又清又脆又甜,幾乎沒有渣兒,我貢給皇上十斤,這點咱們分用。你嚐嚐!那些粽子、包子、玻璃肉都是葷的,苦行僧一用就犯戒,葡萄呀西瓜呀這些你倒合用的。」「謝莊王爺!」劉統勳接過輕咬一口,笑道:「果然是好!我其實也不忌諱吃肉,只是有心疾,一吃就頭暈心跳。太醫吩咐素食,不許抽菸,所以連煙也戒了。」坐在窗前的一個黑大個子笑道:「這正好!我不吃素的,人都叫我紀昀‘紀肉鼎’、‘紀大煙鍋子’。你要有學生送肉送煙,千萬代我都笑納了。至囑至囑!」他也是文華殿學士,位分雖略低一點,卻是乾隆最器重的文臣,生得五大三粗,寫起文章卻是錦心繡口,此刻雙手油淋淋的掇著一個約三斤多的紅燒肘子,正在大快朵頤,說話都嗚嗚咿咿含混不清。

劉統勳隨眾落座,一邊笑道:「六爺方才說我是苦行僧,細想真是的。這邊是絲竹絃歌,天魔曼舞,我那邊是竹板敲撲,血肉橫飛。忙了部裡跑大內,哪得個閒功夫?方才在軍機處看奏稿文牘還看得頭昏心悸,這會子心緒一下子就好起來了——總有十年沒看戲了罷。」「所以名臣難當,你是名臣麼!」弘春含著一枚橄欖,滿面春風笑道,「主子爺那天把皇子皇孫們都叫去,就拿你發作我們,說你是盛朝中流砥柱,還舉了孫嘉淦和史貽直。說我們都是繡花枕頭,酒囊飯袋!可見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半點不錯的。我聽人家說,家貧有竹難食肉,家富食肉不栽竹。怎得個兩全,怎得個兩全也!」他說著,又上了戲腔道白。

「世上不公道的事多了。竹君子,松大夫,屈了梅花無稱呼,哪得事事周全呢?」紀昀用手巾揩著油膩,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唇笑道:「最好是貧家扛網去張兔,富家買筍掏阿堵。這麼著都有了。」錢度沒聽明白,間道:「曉嵐都說些什麼呀?豬啊兔啊的,還有什麼阿堵,滿合轍押韻的,只聽不清爽。」紀昀剔著牙嘻笑,說道:「‘阿堵’即是貴姓,我說的是筍燒肉,貧富各宜雅俗共美!」允祿還在想著唱戲,因道:「劉延清攪了我的戲,罰雄黃酒一杯,聽我唱一曲。」又捏著嗓子唱道:

翠亭亭,別是清虛境,滄滄雲花映……半空中,樓閣丹青,趁著斜陽影。珠箔有人迎……

劉統勳瞧著眼前繁華熱鬧場景,忽然想起訥親張廣泗諸人還在煙瘴泥潦中打仗,不由心裡一沉。紀昀從外解手回來,見他怔怔地,問道:「你好像有心事?」劉統勳不願掃大家的興,笑道:「我不大懂戲,沒頭沒尾的又聽不明白。倒是詞牌調兒偶爾還聽聽一你們只管樂子,甭管我,一會兒我就得走了。」他原是隨口敷衍,不料卻撓著了弘晝癢處,把手中的象板遞給弘春,說道:「拿著——你們幾個奏《望江南》!延清可是個大忙人,好不容易來一趟子。他要聽什麼,咱們下海的先盡著他。我唱詞兒算是一絕呢!」劉統勳只好皺眉一笑,笙蕭絲絃聲一起,聽這位親王唱道:

江南雨,風送滿長川。碧瓦煙昏沉柳岸,紅綃香潤入梅關,飄灑正瀟然。朝與暮,長在楚峰前。寒夜愁歌金帶枕,春江深閉木蘭船,煙渚遠相連……

「好好好!」紀昀鼓掌起身大笑,「不過都是前人之作,沒有新意兒!那年五爺‘活出喪’,尊府門政紀綱王禿子,一邊‘哭’一邊唸唸有詞,我在旁邊聽,竟天然的是《望江南》詞牌!此刻唱出來豈不得趣?」

大家聽了都是粲然一笑。這位和親王待人,最是機敏幹練隨和曠達的,處事卻常不循情理,另有一份乖張荒唐。活脫脫精繃健壯的個人,已經四次給自己辦喪事,充了「死人」卻據案大嚼供果。紀昀指的就是這事了。當下弘晝便笑道:「那個殺才瘌痢狗頭,還哭出《望江南》來了,你唱你唱!真的是好,回去我賞他!」紀昀清了清嗓子,像模似樣地枯皺了臉,學著哭喪模樣稽顙捶胸頓足,欲哭似笑地唱道:

我的爺。「死」得好懵懂……生死簿(兒)上沒註名,閻王急叫判官稟:正在吃香供——呃兒……我的爺,‘死’得忒張慌!裡賓外客都不接,裝裹買幡自家忙……呃兒!——沒處敲竹枉

他學著哭靈作派,丟涕擤鼻「哭」得有情有致,眾人無不聽得哈哈大笑。劉統勳心裡有事的人,笑了一陣,對傅恆使個眼色,道聲「得罪」辭出西花廳。傅恆便也跟著出來,帶著他到小書房坐定。

「六爺,」劉統勳一坐下便從袖中抽出那份奏章,遞給傅恆,「你看看訥相和張廣泗的摺子。我總覺得不對勁兒,可又不懂軍事。皇上現在先農壇,待會子下來,立馬就得奏上去,怕問起來回不出話去,所以偷空出來討個教。」傅恆笑著接過來,一邊說「你出來走走也好,樂一樂子,這會子氣色就比來時好些——」一頭就看奏章。看著,傅恆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一邊全神貫注盯著折本,緩緩起身從書櫃頂上取下一卷地圖,一隻手熟練地展開了,一時看折本,一時眯著眼看地圖。良久,手軟軟地放下了折本,只是沉吟不語。劉統勳覺得天漸漸熱起來,揩汗問道:「如何?」

傅恆目光離開了地圖,望著院外刺目的陽光地,手指輕點地圖,篤定他說道:「假的!打了大敗仗了!」劉統勳還要細問,傅恆卻道:「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我遞牌子一道進去,一路說吧!」遂又叫過小王頭吩咐:「小七子,好生招呼客人。」便和劉統勳一同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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