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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憫畸零英雄誅獄霸 矜令名學士誨老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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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丫頭未及出大牢門,犯人們「嗷」地一聲嚎叫,一窩蜂撲到籃子邊,把何庚金的換洗衣服抓出來扔了一地,爭著抓掏裡邊的食物。除了十幾張雜合面餅子,還有幾塊老鹹菜,兩個煮熟了的鹹雞蛋。申三抓到了雞蛋,卻不敢吃,一手捏著餅子吃得噴噴有聲,說「這浪妞兒手藝不壞。真香,裡頭揉的有花椒葉兒呢——韋爺,兩個雞蛋自然是您老用了!」其餘犯人都拿著餅子、鹹菜咬得格崩崩響,吃得津津有味,喊著,含糊不清地還鬧幾嗓子二黃,有的笑說:「韋爺,何庚金總算有了常例孝敬,免了他過堂吧!」雲丫頭隔著柵門看得清清楚楚,一蹲身「嗚」地放聲大哭,任胡富貴怎樣拖拉,總不肯起身。韋天鵬一手一隻雞蛋,走過兆惠身邊,隔柵遞過一隻,笑道:

「眼都脹出血了,眼饞麼?來來,韋爺賞你一個!」

「!!」

兆惠渾身血脈賁張,頭暈身顫,盯著遞到臉前的雞蛋,氣得雙眼發黑,正思量著如何懲治這獄中惡霸,冷不防韋天鵬丟了雞蛋一把緊曳著他盤在脖子上的長辮猛地一拉,將兆惠的頭夾在了柵木中間動也不能動!

「胡總爺不能揍你,」韋天鵬看一眼正在拖雲丫頭的胡富貴,「你大約不知道,我還是老胡的把兄弟呢!——我替老胡教訓你這王八羔子!」回頭對幾個犯人道:「這傢伙身上有功夫!來,隔柵揍他!」立刻有幾個犯人吆喝著上來。韋天鵬將辮子纏在手上死拉硬拽不放,犯人們拳頭像雨點一樣打在兆惠頭上,擊在胸脯上、肚子上,還隔柵朝他身上踢飛腳。此時雲丫頭已經嚇愣了,臉上沒點血色,半躺在地下看著這幕慘劇。胡富貴剔著牙瞧熱鬧,口中兀自說:「別踢下襠,別踢下襠——這些當官的銀子堆成山,到這地步兒還一毛不拔!」那拳打腳踢一時變得更加兇狠了。

兆惠是久經戰陣的一員悍將,這點拳腳在他身上根本不在話下。苦幹辮子被人死死拖定了,身子不能動,手中又沒有武器,只能由著人打。情急間一瞥,見腳下一個瓦罐,上面蓋著一隻粗瓷大碗,因不能彎腰,雙腿靈活地躲著腳踢,使腳尖一個勾挑,那瓦罐連碗「託」地飛起來,已是將碗操在右手,雙手「格嘣」一掰,碗已分成兩片!兆惠雙手各握一片,不啻兩把匕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過欄去直戳橫砍,兩個歹徒手上頓時著了一下,還有一個被刺中眼睛,「媽呀!」一聲滾倒在地。割傷了手的兩個也是鮮血淋漓,握著手脖子痛得歪嘴齜牙,不住口叫罵。韋天鵬遠遠扯著辮子仍不放手,呼叱:「使腳踢,踢掉他手裡傢伙!」幾個犯人見兆惠厲害,只是乍呼著空踢飛腳,再也不敢靠近一步。這時胡富貴才像是猛醒過來,對眾人斷喝一聲:「都住手!這他媽的是什麼規矩?」

「你現在才知道規矩?」因辮根在後腦勺,韋天鵬拉得緊,兆惠已被扯得半偏了臉,罵道:「你姓胡的等著,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便用碗茬去割辮子。韋天鵬也不顧了「乾隆」身份,撤手便向東北角逃。兆惠積恨難消,又鬆開了手腳,胳臂伸過柵欄一揮,那半個碗片「嗖嗖嗖」直飛過去。正從韋天鵬左頰上猛割一下「噹啷」落地。用今日話說,是割斷了頸動脈,不能頃刻救治,與殺頭無異——只見韋天鵬頸中鮮血筷子一般筆直激射而出,直飛濺到牆上,立時撲身倒地,悶哼一聲滾了幾下雙腿直伸,渾身劇烈地一陣顫抖,一下子鬆氣,頭埋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一動也不再動了。

滿屋的犯人都嚇傻了,有的伸脖子有的彎腰,有的口裡還噙著雜合面餅,手裡拿著鹹菜,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紋絲不動。其餘號子的犯人也都把頭伸在柵欄邊,隔著木柱縫向大號張望動靜。雲丫頭「我的娘……」呻吟一聲,便暈了過去。

胡富貴煞白著臉,開門進號子,翻屍身看傷口摸脈息試鼻息,韋「乾隆」絕無動靜,翻開眼看,瞳仁已是散了,真個命似三更燈油盡,身如五鼓銜山月,一命西去。胡富貴好半日才醒過神來,慌亂得連號子門也忘了關上,匆匆出來,大叫:「那個逃將兆惠在號子裡殺人了!——來人,給他戴重枷,上鐐子!打死這個賊囚!」

隨著他的喊聲,十幾個獄卒蜂擁而入,見兆惠若無其事靠牆抱膝翹足而坐,立時一擁而上,「咔」的將一面四十斤柞木重枷給兆惠戴上,又稀里咣啷給他釘上大鐐。隔號那邊清理血跡,抬屍,這邊兆惠已毫無反抗能力,三個衙役手揮皮鞭,沒頭沒腦圍著兆惠只是猛抽。頓時,兆惠渾身上下血肉模糊,只閉目咬牙忍疼,卻無一聲呻吟。昏在過道里的雲丫頭已經醒來,見這情景,撲身到柵欄邊哀告:「你們別打了,別打了……」隔號的何庚金也哭著求告:「胡爺……事由我起。要打打我,打我……」

「這位姑娘,你回去吧!」兆惠忽然睜開眼,對雲丫頭道:「我準能連你爹救出去!」

胡富貴怒極反笑,說道:「你可真能憐香惜玉啊!你是朝廷通緝的逃將,免不了西市一刀,還說救別人?」衝著雲丫頭就是一腳:「滾!不是你這浪屄妮子,老子能罰俸一年?」兩個獄卒連推搡帶踢打將雲丫頭趕了出去。這邊胡富貴兀自怒氣不消,親自進來劈頭蓋臉又猛抽一陣鞭子,乏了,才說道:「把何庚金帶這邊號子,他們現在是一案,叫老丈人來侍候他女婿!」此時兆惠已經昏了過去。胡富貴照他腰又踢一腳,說道:「你狗日的甭裝死——一天兩頓鹽水燒筍準教你吃個夠!」說罷鎖門帶人去了。

當天下午,胡富貴餘興未盡,帶著幾個獄卒又來。這次卻是有備而來,先用繩子把兆惠捆直了,帶枷平爬在地上,用竹篾條蘸了鹽水,輪著猛抽,說這叫「鹽水燒筍」。這一頓毒打與上午大不相同,上午只是皮肉疼痛,這般打法鹽水沾遍全身,竟似火燎炮烙,抽一蔑條心裡一揪,打得血花四濺。兆惠戴著枷伏身在地挺著,只能看見胡富貴的兩條腿移來移去,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覺淒涼,咬牙忍著一聲不哼,又暗自對天起誓:「一旦昭雪,我不殺此獠非丈夫!」大號子的犯人們起先還有喝彩起鬨看熱鬧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變得鴉雀無聲,都起身撲著柵欄緊張地注視著這邊,不知哪個號子有個犯人喊一聲「好漢子」!接著幾十個人應和「好漢」!兆惠頭「嗡」地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醒來時發現已不在原來的號子裡,卻是一間七尺見方的斗室。不但自己躺在床上,而且還有桌子、水壺茶碗,脖子上的枷和腳上的鐐也都去了,渾身都裹著生白布。他恍惚了好一陣,看著用淨白紙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下意識地抬抬身子,隔簾便見那座「慈悲」大號子矗在東邊,這才知道自己仍舊身在囹圄,只不知為什麼挪了地方……聽見「撲撲」的吹火聲,兆惠轉過臉,卻見是何庚金弓著腰蹲在地下,三塊石頭支著藥鍋子正在熬藥。號門子外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搓洗什麼。柵門角只露一隻小腳,便知是個女的了。兆惠長長吁了一口氣,幽幽他說道:「給我換號子了……」

「趙(兆)爺,您可醒了!」正熬藥的何老漢忙起身來湊到床前,問道:「渴不渴?肚餓了吧?」兆惠未及答話,外間柵門口閃出雲丫頭的影子,扒著門,略帶喘息喃喃說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您可醒了……真是嚇死人,整整三天三夜,昏得人事不知……」

兆惠一怔,問道:「我死過去三天了?」

「四天了,爺臺。」何老漢嘆息一聲,「是三天前挪你來這邊小號的,頭前你昏著,那個胡爺還進去踢了你幾腳……」

「為什麼搬過來呢?」

「不知道:「何庚金搖頭道,「是這裡的管監的官帶人抬你過來的。興許你家人或者你朋友使了錢……聽這裡的大爺說,這邊關的都是有頭臉的大案犯,什麼刑不上大夫的話,我也不懂,反正大夫給你開藥治傷……」

兆惠苦思,斷然沒人使錢救自己,卻仍是頭昏腦漲想不成事。由著何庚金餵了幾口水,說道:「我肚飢。那桌上籃子裡的包子給我吃一個……」「您別吃那個。」何庚金道,「那是雲兒給我送的飯。他們供你的是細米白麵,還有肉。雲丫頭——拾掇好了麼?」

「就好,就好!」外間雲丫頭連聲答應,「籠裡的包子太熱!吶!——」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轉眼間用小笸籮盛著幾個雪白的包子隔門柵塞過來。兆惠吃了一個,是純肉和蔥餡的,一咬冒油,剛要說「香!」一眼瞥見那籃子,因說道:「大膩了,把你吃的拿來我吃。」雲丫頭隔門笑道:「就怕膩,用的都是瘦肉,也沒敢兌油。你這個人吶!我們那除了韭菜鹹鹽,連油都沒拌,什麼吃頭——沒聽‘五月韭,臭死狗’——」她突然覺得失言,紅了臉,訕訕轉過了身。

兆惠卻不留心,吃一個韭菜餡包子,果然不甚好吃,而且因為天熱怕餿,一味鹹得蜇口,一邊咀嚼著說「不錯。」問道:「怎麼把你也關到這邊了?雲丫頭還能在跟前伏侍,太不可思議了。」「這我更不明白了。」何庚金道,「我覺得是地獄搬到了天堂呢!——管他呢,得受用時且受用,反正現時不吃苦頭就好。」正說話間,一陣腳步聲雜沓近來。兆惠看時,是典獄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夥子進來。那年輕人眉清目秀,神情流動、只穿一件天青實地紗袍,束著絳紅腰帶,配著頭上簇新的黑緞瓜皮帽,亭亭秀立在獄典史身後,滿面是溫和的微笑。一見便使人心生好感。獄典史見他凝望年輕人,俯身撫摸了一下裹在兆惠膀上的藥布,問道:「今兒換過藥沒有?我吩咐他們一天兩換的。身上這會子可好些?」

「這位先生是誰?」兆惠望著年輕人問道,「你見我有事麼?」獄典史見他不理自己,卻也並不尷尬,忙笑著介紹:「這位是和珅先生,現在跟著阿桂中堂在軍機處當差,飛黃騰達那是——」和珅不待他說完便截斷了,「——是桂大人叫我來看你,來遲了一步,您吃了苦了。」

兆惠沒有答話。獄典史湊上來,陪笑道:「大人大量,您得體恤我們這些狗才的難處。當地方官能刮地皮,當帶兵管帶能吃空額。像我,只有八兩月例,胡富貴他們只有二兩。這地方不吃犯人吃誰?打我爺爺算起,三輩子在這當差了。只要犯人不越獄,樂得叫犯人管犯人,圖個清閒自在不是?那邊仁愛號子裡的犯人頭還兇呢!這個韋天鵬不過是運氣不好,撞到兆爺您的手上……」兆惠冷冷地聽著,說道:「他們要打死了我,你怎麼處?現在是我打死了他,你要怎樣?」

「這麼熱的天,獄裡哪天不往外抬死屍?」獄典史一聽就笑了,「這事不能叫‘案子’,我們有我們的法子——一個‘暴病’報去記名備案也就結了。」

兆惠不禁暗自嘆息,「真是殺人如草不聞聲啊……」轉臉問和坤:「有沒有海蘭察的訊息?」和珅笑道:「我這等人色怎麼敢問這些,等有了信兒,你比我知道得還早呢——您任事甭想,先養好傷。這裡我說好了,給您開單號子,想到院裡遛遛也成。要缺什麼,告訴那個雲丫頭,自然有照應的。」說罷也不行禮,只向兆惠含笑微一頷首便辭了出去。獄典史狗顛尾巴似地陪送和珅出去,轉眼踅身回來,連中間那道柵門也不再鎖,徑自叫出何庚金父女到大院裡,說道:「這位兆爺不是小可之人。本來該囚到養蜂夾道那些老爺大人們處禁起來的,陰差陽錯關到了順天府。上頭現在既然有話,我就把兆爺交給你們照料。仔細侍候著!何庚金你是有罪之身,你好造化!先因災免勾,聽說皇后鳳體欠安,又要大赦,這位何(和)爺又指你們來侍奉病人,你是一步登天了!」

典史因兆惠在號子裡迴護何庚金殺死韋天鵬,料想二人必有淵源,唇焦舌爛賣人情,何庚金是個老實人,只唯唯答應鞠躬不迭。雲丫頭在旁問道:「這位趙(兆)爺犯了啥子罪?」

「他是金川打仗的逃將。」獄典史舔舔嘴唇說道。「不過聽說案由繁複得很,還要御審了才能定。」

「要是定了罪,能會怎麼樣呢?」

「那當然要明正典刑——不過,明兒殺頭,這樣兒的人今兒也得好生待承。」

「明正典刑?」

獄典史一笑,用手比著在脖子上一抹,說道:「喳!——就是砍腦袋瓜子!小丫頭片子,問這麼細幹麼?看上他了?」一句話說得雲丫頭飛紅了臉,那典史搖著芭蕉扇笑嘻嘻去了。

和珅離了繩匠衚衕,立即趕回軍機處向阿桂覆命。阿桂卻不在軍機處,只有傅恆正在和劉統勳說差使,還有幾個刑部主事和御史端坐在旁聆聽,幾個軍機處章京在隔壁房裡忙著拆看文書,他也不敢打擾。問了問門外侍候的太監,才知道阿桂去了張廷玉府,剛走了不到一袋煙工夫。阿桂不在,這裡沒他的差使,人也不熟,站著想了想,仍出西華門來張府尋阿桂。

三天內他已是第二次到張府來了。頭一次來,院內院外崗哨警蹕,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御林軍佈防,還有大內的幾個三等侍衛帶刀巡戈,十分肅殺威嚴。他連二門都沒進去,擋住了,只放阿桂進內院。這次大不相同,軍隊行伍全都撤了,只留了內務府慎刑司的幾個筆帖式和衙役守護,院內院外雖然仍在戒嚴,但都不帶兵刃,便少了許多暴戾之氣。門口幾個戈什哈驗了牌子,見是軍機處的人,沒有問話便放行進人。倒是西院二門把守的衙役盤問和珅來意,知道是阿桂的隨員跟班,指了指西內院北房,說道:「桂中堂紀中堂都在裡頭和張相說話,您家自個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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