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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論國律訥親受誅戮 察隱情睞娘洗冤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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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果真是陰了,西邊還隱隱傳來隆隆的雷聲,只是滿園的老樹薛蘿濃廕庇天,看不見天上的雲是怎樣的情形兒。乾隆滿腹心事,一件一件地想時,卻又都不足掛懷,理不出到底為了什麼心情如此沉重。思量著逶迤而行,只見林子愈來愈暗,不知名的小鳥在枝椏中撲翅飛著啾啾而鳴,草間小蟲也在此呼彼應,濃綠得油黑的樹葉叢草掩得卵石小徑成了一條細線,越發顯得幽暗陰沉。走著,道旁一塊臥虎石映入乾隆視線,他觸電了似的身上一顫,立即明白了,自己下意識裡還在想著訥親。

這塊臥虎石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色彩黑黃相間,天然的四腿屈臥,有頭有尾,耳目宛然,據說是壅山山神,康熙初年聖祖出獲西苑,它不合自動出來護駕,被聖祖誤為猛獸射了一箭,就地化作石虎。後左腿上一塊小石疤就是當年留下的箭傷。乾隆小時候常來這裡爬上爬下地玩,就在這裡海子邊的叢石中和訥親捉迷藏,逮蟈蟈兒,有時還踩著訥親肩頭騎上虎背左右顧盼,訥親和老總管太監張萬強一邊一個,扎煞著雙臂怕他有個閃失,訥親那張緊蜜眉頭,又惶急又擔心的臉,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此刻,訥親囚在豐臺,盼著想見自己一面,憂急如同焦焚,自己卻送了一把刀過去!乾隆想到這裡,心像從很高處跌落下來,一直往下沉,沉……他的臉色也蒼白起來。

正沒做奈何處,乾隆忽然聽見石後有個女子聲氣,暗著嗓子極壓抑地嚶嚶啜泣,這啜泣給這黯黑的林子裡平添了幾分悽迷和陰森。他放慢了腳步,手攀藤蘿繞過臥虎石頭,從虎項下向西看時,卻是睞娘偎坐在一株老烏柏樹下,背對著石虎,用手帕子握嘴掩面在吞聲兒哭。乾隆怔了一下,似乎想躡腳兒過去嚇她一跳,又止了步,輕咳一聲道:「睞妮子,受了誰的委屈了?一個人躲在這林子裡哭?」

「是萬歲爺!」睞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轉臉見是乾隆,就勢兒翻身便叩頭,吶吶說道:「沒,沒人……給奴婢委屈……是奴婢自己想不開……」

「你還敢哄朕?」乾隆一笑,虛恫嚇道,「朕都知道了!」

睞娘驚得臉色慘白,用惶恐閃爍的目光凝矚著乾隆,半晌說不出話來。乾隆原本不在意的,此時倒真的上了心,認真問道:「出了什麼事?你說的不對。皇后已經說過,要給你開臉,進‘答應’位,有什麼‘想不開’的?」睞娘淚眼模糊低垂了頭,說道:「老佛爺方才傳了我去……」

「老佛爺?!傳你?」

「老佛爺問我,在魏清泰府裡,幾歲進去的,幾歲出來的。」睞娘拭淚道,「奴婢起初也不上心,就如實回了。後來老佛爺又問,聽說魏清泰有個外孫,叫黎登科,是幾歲上頭死的?得的什麼病死的?還叫我說實語、不說實話就打我辛者庫去。還說……先頭有個叫錦霞的,私自勾搭皇上……說我不同錦霞,跟皇上沒有倫常輩分的分說,只要說實話,一定不打不攆……主子啊!黎登科是跟他表姐巧姑娘相好兒,夏天吃冰湃李子得了夾色傷寒死的。死時才十四歲,死時候還叫巧姐的名兒——這魏府沒人不知道的,我那時才九歲,任事不懂的洗菜丫頭,這事跟我什麼相干?……主子,主子……你是知道的……我給你的是乾淨身子……」她說著,已是淚如泉湧,只渾身抽搐著縮在樹下,瑟瑟抖動。

暗幽的林於似乎片刻之間亮了一下,接著便是「轟隆」一聲雷響。刷刷的雨聲急驟如奔馬呼嘯漸漸近來,密不分個地打得樹葉一片聲響。只是因大樹枝葉稠密,難得有雨滴零星滴下來。王八恥等人聞得雷雨聲早已趕過來,見乾隆置若罔聞,忙又遠遠退了回去。

乾隆的臉色比周圍的景色還要陰沉。牙齒緊緊咬著,腮間肌健都微微凸起。他為一國至尊,先是與信陽府的王汀芷有情,汀芷嫁人在京尚偶有來往,她丈夫卻無端被人遠調了兩廣,還有嫣紅和英英,與汀芷一樣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也在園子裡防賊似的幽居數年,如今又比出一個錦霞,不知是誰又要害面前這個睞娘了!政務叢雜國事繁冗間,有幾個紅顏知己聊慰寂寞,怎麼處處都有人作梗擋橫兒?怨皇后?皇后床上情事有限,從不兜搭霸攬,一心要作史上名賢皇后;怨太后?他不敢這樣想,太后管自己的閒事從來循著禮法,又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再沒有半點外意的……思量著,乾隆說道:「睞娘不要哭,你乾淨,朕知道。朕親自給你作主,看是誰敢傷你!」說著,提高了嗓子喊道:「王恥過來!」

「奴才在!」王八恥聽得叫自己,三躥兩蹦飛奔過來,打千兒道:「萬歲爺有什麼旨意,奴才即刻承辦。」

「你給朕查一查,是誰在老佛爺跟前嚼睞孃的舌頭,回頭奏朕!」

「扎!」

「傳旨內務府,哦不,傳皇后懿旨,睞娘著進儀嬪,隔過‘答應’這一層,賜名號——嗯,就叫魏佳氏——她是漢軍旗,抬入滿洲正黃旗!」

「啊——扎!請旨,魏佳氏抬旗,魏清泰家抬不抬旗?」

乾隆略一思索,說道:「一起抬旗吧——他們跟著沾點光,也許少些是非。」說罷又吩咐,「送睞娘到娘娘宮裡,把朕的旨意說了。」睞娘發著怔,未及謝恩,乾隆向她一點頭,已踅身去了。

出了林子,乾隆才知道雨已經下大了,站在一株老柏樹下,由著大監們給他披上油衣,換了鹿皮油靴,在蒼蒼茫茫的雨幕中淌著潦水緩緩直趨澹寧居。在丹墀上脫衣換靴時,殿中太監早已一擁而上,說著「老佛爺請主子裡頭更衣,外頭風大氣涼,防著著涼了!」乾隆搖頭不語,到底穿換停當,才跨步進殿。

這裡自康熙晚年倦政,一直都是皇帝夏日議政見人的處在,裡邊的陳設佈局仍舊是昔時格調。乾隆一進來,所有的太監宮女輕呼一聲「萬歲」便都跪了下去。

「都起來吧。」乾隆無所謂地一擺手,吩咐一句:「太后在這下榻,這個須彌座擺在正殿不合適,叫人把它移出去。」說著便進東暖閣,見那拉氏和鈕祜祿氏都侍奉在太后榻下,也是剛剛起身,正在蹲福兒。因見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貴婦人也在旁邊,炕桌上還零零散散堆著紙牌,料是她們鬥紙牌正在玩兒,乾隆也不理會,只向太后打個千兒行禮,說道:「老佛爺安康!」

太后似乎有心事,臉上似笑不笑,雙手無意識地整著桌上的牌,說道:「皇帝起來吧!外頭下這大的雨,我吩咐叫他們過去傳話,就別過來請安了,他們回來說已經起駕了——淋著了沒有?這裡林子太密太暗,響晴天氣我還不敢獨個兒進去轉悠呢!你是萬金之軀,就是那個叫紀什麼的來著說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不能任性兒——先帝爺……得病,不就是這園子裡克撞了什麼?雖說你福大無情、當心些兒還是沒過逾的。」

「今兒子議政議得時辰長,走動走動疏散筋骨,又有那麼多人跟著,不妨的。」乾隆宮外宮內百事掛心,原來打不起精神,聽母親教訓,只好一一稱是,一邊又回話,「上回老佛爺吩咐下來,叫人把清梵寺的佛像裝裝金,這錢不能從國庫裡出,兒子已經傳旨內務府,從皇莊貢來的銀子裡出項。這事兒子請母親放心,八月燒斗香,兒子陪您過去看,準教母親歡喜!」說罷一笑。

太后也是一笑,說道:「內務府也不會屙金尿銀——方才那個趙司晨還進來哭窮,直隸、京郊,還有承德黑山、喀左都鬧災,要過個窮年呢!喀左,是我孃家地兒,我已經有話吩咐,今年年供免了。你還從他們身上打主意?」乾隆一聽便知,仍舊是那群筆帖式在下頭起鬨,拱著大後壓自己放江南外任,心中已是有氣,勉強笑道:「老佛爺這麼處置最好!不過,有些事他們是哄您的。內務府那些筆帖式都是旗人,落地就有一份皇糧,又吃著六品的俸,哪裡就窮了這起子光棍呢?江南百姓那裡,大臣意見還是要派百姓裡出來的讀書人去。淮安一個水災,緊賑濟慢賑濟,連餓帶病還是死了二百多。餓急了的人吃樹皮,吃觀音土,吃楊樹杏樹葉子……就為怕官逼民反,鬧出亂子吶!」大後原來一臉不然之色,她是虔心敬佛的人,聽說餓死人,只喃喃唸誦:「阿彌陀佛!可憐見的,我老婆子懂什麼?還是依著辦事人說的做去罷……不過,有些旗人也艱難的,一個月守那二兩月例,沒有差使外項進項,夠做什麼使的?也得想法子。」

「一直在想辦法呢!」乾隆見母親通情達理,心裡鬆快了一點,陪笑道:「給他們差使,他們不會辦;當官,理不了民政;分給他們的地,都是宮中最好的,不但不種,都賣了。只會泡茶館吹牛,養老黃狗栽石榴樹,提溜個鳥籠子轉悠,兒子也拿他們沒辦法。」

太后嘆道:「我嫁到你們愛新覺羅家快四十年了。打聖祖爺時就說這個話,你皇阿瑪脾氣躁性,提起旗人就氣得臉上不是顏色,現在又輪到你了!說句罪過的話,我瞧皇帝比著先帝、聖祖,似乎都聰明些。趁著天下富足太平,趕緊整頓。旗人,是咱們這個朝廷的根本啊!」

乾隆一邊聽一邊稱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旗人是給慣壞了的:落草便有錢糧,一直到死,誰還肯出死力氣自養?但這是「敬天法祖」的根本規矩,革掉這一條,八旗也就散了,皇位也坐不住——談何容易呢?想著,乾隆說道:「兒子並不敢和先帝、聖祖比聰明。這裡頭有個氣數,不單是人力的。三藩亂時,聖祖爺起用圖海、周培公,帶京師三萬旗人,十二天掃平察哈爾叛亂,不到半年廓清甘陝。兒子想,有仗可打,還能調起我們滿洲人的英雄氣概。好比刀子,不用不磨,就是寶刀也鏽壞了。告訴母親一句話,金川雖然戰事不利,兒子又得了兩員好將軍,而且都是咱們旗下的人!」因將兆惠和海蘭察金川之戰中殺敵護軍、帶餉逃亡,獄裡途中仗義殺人的事繪形繪聲說給母親,又道:「阿桂也是一樣,打出來的國家棟梁!老佛爺瞧著,西邊用兵,準還能再出一批人才。用心檢點,慢慢整頓起來,還是指望得的。」

太后聽得一時搖頭閉目,一時皺眉蹩額,一時目瞪口呆,一時微笑頷首,對旁站的三個女人說道:「你們聽聽!這不是說古記兒?一時斬頭灑血,一時又是兒女情長——皇帝,往後有這樣故事兒,跟我多說說,比什麼都解悶兒呢!」因見乾隆目視那位貴婦人,便道:「這是魏清泰家的,是我們鈕祜祿氏門下的人,進來請安。我們三缺一抹牌兒,就湊了一手。」

「噢,魏清泰家的?」乾隆點點頭,問道:「你家老爺子還結實?」魏清泰夫人正聽得發呆,見皇帝問自己,忙跪了叩頭道:「是!我們老——魏清泰過年就八十,身子骨結實,每日清早還能打兩趟布庫!」她第一次面對皇帝回話,心裡撲撲直跳,說話打連珠炮似的。應對也不得體。天子問起居,先是得謝恩,還要代魏清泰回問聖安。這些話頭一概忘了,宮人們都低頭偷笑。乾隆卻不在意,只看了太后一眼,又對魏家的說道:「睞娘入宮侍候得好,已經有旨著進儀嬪。她改了貴姓,叫魏佳氏。你們家自然也要沾君恩,改姓魏佳氏,抬入正黃旗。回頭就有旨意,你回去可以先給魏清泰報個喜訊兒。」

睞娘越過貴人、常在、答應等品級,由宮人直摧到嬪,連太后在內,沒有一個人知道的。魏家的因早年欺侮虐待睞娘,怕她得意報復,時時放些流言蜚語進宮裡,作踐睞娘人品。連太后都聽得在了意;鈕祜祿氏因恐睞娘得意,自己失寵、妨了兒子前程,也常在皇后處似有若無地添些閒話。聽乾隆如是說,不禁也怔了。看著大後,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只那拉氏這上頭觸過乾隆黴頭,深知這主子脾性冒犯不得,因見魏佳氏兀自直撅撅長跪著發呆,笑道:「你高興糊塗了——還不趕緊謝恩!」

「謝主子……隆恩!」

「從今後你們就是貴勳外戚了。」乾隆隔窗望著外面的朦朦雨簾,端著茶杯平靜地說道:「和別的嬪妃一樣,每月要進來請安朝見,你們有些家務事朕也略有風聞。過去的就翻過去罷,睞娘也沒有計較過。你記好兩條,一是睞娘榮你魏家榮,睞娘辱,你魏家辱,這是自然之理;二是約束家人子侄,有差使沒差使,當官不當官,不要自己佔定了‘國舅’的勢招搖鑽刺,要學傅恆,給朕當好奴才,那就大家平安皆大歡喜了——懂麼?」

魏氏已聽得滿頭大汗,額頭磕得烏青一片,連連說道:「是是是!奴婢懂了,懂……了。家去一定回說主子旨意,告誡家人。奴婢再帶女眷進宮給睞——魏主兒請安謝罪!」

「這就對了。」乾隆滿意地一笑,說道:「你這就算叩拜了老佛爺和朕。再過西邊道寧齋去,給主子娘娘磕頭謝恩,也要給你們主兒叩賀,禮全了再回府報喜。」又笑謂那拉氏和鈕祜祿氏,「你們兩個也過皇后那邊湊湊趣兒,娥皇女英同事一君,是件喜事嘛!也該賀一賀的。」

三個女人各懷心思,對望一笑,齊叩下頭去,低聲下氣稱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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