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便聽得屏後廊下雷轟般答應一聲,雲中子道長執拂而出,八大散人披髮仗劍一擁而上,將黃天霸團團圍定。
十枝火槍、強弓硬彎將大庭封得是水洩不通!
「看來黃家英雄此番難逃性命了。」那先生突然收科,一副笑嘻嘻面孔對座客聽眾說道:「列位看官在下面吃點心喝茶揮扇子好不安逸,累得我老頭子唇焦舌燥唾沫乾嚥——這正是,欲知今後事,明日請再來。承謝了,承謝了……」一頭說,便端小笸籮兒挨座兒收錢。
客棧裡緊繃繃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一些個聽蹭書的茶客紛紛起身出去,頓時便走得稀稀落落,只緊挨著雅座的一桌男女還不肯散。還有一胖一瘦兩個漢子各攜一個妓女,樂得嘻嘻哈哈,兀自評說「蓋世英雄黃天霸」。蔡富清見黃天霸一臉不耐煩,胡亂扒著飯不言語,料知他急著想見劉墉,因湊到他身邊耳語道:「這兩個是本地碼頭的舵子,等著收場子錢呢!您瞧,西牆根南邊收拾招子的,那是劉先生……」
黃天霸這才隔紗門細看,見果然是劉墉,擺著卦攤,桌前蒙著太極八卦圖,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有籤筒和一堆捲起的拆字用的紙卷兒。劉墉已站起身,摘下牆上「吉應如響,晦開似月」的幌子,微笑著不緊不慢往一隻米黃袋子裡裝鐵算盤、判紙和桌上的散亂物件。黃天霸這才知道劉墉也住在這客棧裡。因問廖富華:「這位算命的靈麼?住在哪屋裡?我想去請他起一課。」
「靈,靈!昨晚南京道衙門的胡師爺、周師爺和高師爺還叫過去測了半夜的字呢!」廖富華忙笑道:「老闆一點也甭急。他的卦屋就設在馬廄西邊北房第二間,和我們緊挨著。您消消停停吃飯,洗涮過了,把他叫過來。夥計們也都想見識見識他的能耐呢!」黃天霸已知他們安排妥貼,還想問什麼,卻見老闆胳膊上搭著一疊溼毛巾顛著從後店出來,在紗門外對那胖子陪笑,說道:「請爺們用巾——後頭預備好了的洗澡水……這是抽頭兒火子(錢),請爺點點。」
那胖子用毛巾揩著手,擦著油光光的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少坐一時就過去——水不要太熱。」老闆答應著就要進紗門,那瘦子卻叫住了,說道:「告訴那個算命的毛先兒,叫他我屋裡候著,就說我金龜子的話:老洪,還有這玉蘭玉清兩位姑娘,想求問事情兒。」玉蘭拍手笑道:「還是我們金爺可人意兒,來時間和玉清嘀咕,想請這位毛先兒卜一卦呢!他的卦金太貴,你們正好請客!」
黃天霸隔門聽著,已知這一胖一瘦兩個傢伙想和雅間裡的人無事生非。他老經江湖的人了,心裡生氣,卻不動怒,接過老闆遞來的毛巾放在桌上,說道:「我原也想請毛先兒起課的。既然有人搶在前頭,先盡著他們——走,洗澡去。」因和眾人推門出來,卻見挨著金龜子那張桌南一席,還坐著兩個人用手撮怪味豆吃酒說笑,竟是六太保梁富雲和五太保高富英。黃夭霸也不理他們,放肆地在門前伸個懶腰踅身便踱向屏風。聽身後那個叫玉清的女子浪聲浪氣說道:「方才洪三哥說,不信黃天霸的鏢打得那麼神乎。我們堂子裡也有會打縹的呢!叫玉蘭妹妹給你亮手絕活兒,你就信了!」黃天霸正走到屏風拐彎處,聽見這話,便站住了瞧。
「打瓜子鏢兒?」那個叫玉蘭的年可二十歲上下,官粉胭脂抹得上妝了的小旦似的,撇著猩紅口兒,用手絹子隔座虛打一下玉清,說道:「玉清姐姐教我的,這會子倒先扯我出幌子,金哥三哥別饒她!」
「好好好!」胖子洪三哥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仰著身子道:「婊子打鏢,咱情願捱了!——怎麼個弄法兒,說個章程!」言猶未終,口中已多了個物件,取出來看,卻是一枚嗑淨了的瓜子仁兒,剛張口要問,見對面玉蘭唇口輕啟,分明一聲細碎的爪籽殼破裂,一粒瓜籽仁已又飛進自己口中。膘一眼身邊玉清,也在如法炮製一左手向右手遞瓜籽,右手瓜籽像著了魔似的從手中直彈飛人口中,全憑舌頭、牙齒和練就了的吞吐氣息,將瓜籽皮和籽激射出去,籽皮兒飄落在一邊,籽兒卻不偏不倚都打在對方口中。十幾個沒有走的閒客,連正收拾桌上壺杯碗盞的夥計也都看住了,齊發一聲喝彩「好!」
黃天霸也看呆住了,兩個男的仰坐張口不動,兩個女的皓腕翠袖翻飛,瓜籽兒弧線飛人口中,籽皮兒飄飄落在一邊,瓜籽兒如連珠鏢般一枚接一枚層出不窮射出,身法好看,準頭也是極佳……他留神看著,尋思自己口中噴氣打鏢,若也能似這兩個女人這樣快捷,那該多好!一時便聽洪三狂笑,說道:「好,好!真的服你們了!你們的‘鏢’打得比黃天霸好——認了!」
「這叫婊子鏢打黃天霸!」叫金龜子的瘦子也笑道:「真是絕活兒——明日到春香樓擺花酒,我哥兩個給你們捧場。」洪三笑得捧著肚子道:「……這叫黃天霸不如婊子鏢……呆會兒你們問問毛先兒,將來能不能也當個女車騎校尉將軍什麼的官兒。哈哈哈……」那個叫玉清的妓女用手絹兒包指頭頂了一下洪三腦門兒,笑道:「我們才不問那些個呢——我們問的是,怎麼著從良,尋個潘安般的貌,子建般的才,鄧通般的有錢漢子,將來立貞節牌坊,叫袁子才給我們寫一篇誄文,名傳千古!」
所有的看客齊發一陣轟然大笑。黃天霸心中陡起疑雲:莫非這幾個坐地虎痞子嗅到什麼味兒,是衝自己來的?因轉臉對朱富敏道:「這幾個傢伙損辱我太甚,叫老七他們不拘誰,教訓教訓他們!」朱富敏笑道:「喏,您瞧,富英已經湊上去了,咱們走,後頭歇著看好戲。」說罷便引著黃天霸往後店走去。
出了屏風後門,黃天霸才看清爽,連東院客舍也是三進:向東踅過一道暗陬陬的窄巷,向北又走三十幾步,又向東一個小門,裡邊竟是個獨院,三間正房略高大一點,沒有西廂,東廂房只北邊三間亮著燈,南邊幾間都是黑洞洞的。十分破舊的院落卻極安靜,只西北上不知哪一家做法事超度亡靈,鼓鈸鋥鋥,傳來尼姑們細細的誦經聲:
……畢竟成佛。爾時十方一切諸來,不可說不可說。諸佛如來,及大菩薩,天龍八部,聞釋迦牟尼佛,稱揚讚歎地藏菩薩,大威神力不可思議,嘆未曾有。時惻利天雨,無量香華,天衣珠瓔,供應釋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薩已,一切眾會,俱復瞻禮……
賈富春見他凝神回顧,笑道:「這是褲子襠北寧家給老太太誦《地藏經》超度亡靈——這個院子是老茂客棧創業時候修的,原來堆的雜物。咱們夥計包了,一是便宜,二是圖個清靜。」黃天霸笑道:「我不是嫌棄地方兒賴,嚴謹些,我們的‘貨’就平安……一進門我覺得這地方挺熟的,現在想起來了,這地方原來叫日升店——是富威的盤子。我就在這店裡收夥他當乾兒子的。你們六兄弟當時在北京跟著老爺子,不知道這事兒。」
「這地方兒還是富威帶我們來的——都告我們說了,笑得了不得!」賈富春笑道,「您這次是綢緞茶商大老闆,住上房東屋,我和富敏富清富華四個住西屋。劉——毛先兒住東廂盡南亮燈的那間破房子——沒法子,這是身分兒不同嘛,待會兒請毛先兒到正屋,咱們請他打卦測字兒……就怕有外路子客請他算命,那就得等一等了。」「叫富揚擋客。」黃天霸冷冷說道:「就說金龜子叫走了——咱們正屋裡說話。」
於是一行五人都進了上房,待店中夥計打來洗腳水,各人泡腳兒洗著。廖富華笑道:「這太不方便了,要在石頭城那邊,從店主到夥計都是富名的徒子徒孫,起居說話是多麼方便!」黃天霸道:「我讓富英教訓這兩個稔兒,也為這個意思。富威在這裡是金盆洗手,並沒有跌份兒。現在要把盤子拾起來——我們辦這麼大事,連個小店都把握不住,處處防人耳目,那還成事?富春——去瞧瞧毛先兒,別教他在金龜子那裡等了,我料著富英已經得手了。」師徒們正說著話,只見梁富雲笑嘻嘻踅進來,忙著給黃天霸磕頭時,黃天霸笑道:「咱爺們私地裡用不著這一套,你給燕爺行禮是正經。」
燕人云自石頭城外下船便一直悶悶的,彷彿心思很重。黃天霸師徒說話,他也無從置喙,只見那兩個妓女,‘鏢打黃天霸」時,臉上才略帶笑容。此時早已擦了腳,見梁富雲要行禮,忙雙手扶起,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怎麼得手的?神打、穴打、跌打還是藥打?」
「使的藥打,省事些兒。」梁富雲笑嘻嘻地說道:「我估著他們也就來了,我得避一避——三哥跟他玩玩我再出來。」說著已聽院門外腳步雜沓,他便閃身進了東屋。
果然一時間高富英一臉肅穆進來,後頭還跟著洪三和金龜子。燕入雲原是堂堂正正的直隸武林世家,只為在保定府與「一枝花」同在義合樓營救為惡霸欺佔的女子雷劍,心中結下了一段化解不開的情緣,甘心拜入了白蓮教。黃天霸手下十三太保,卻是一群道地流涉江浙的地棍,稱霸一方的豪雄乃至痞子丐兒流氓無所不有。什麼「穴打」「神打」」遁功」放虎捉虎之類下九流的玩藝都能來幾乎。平日閒談「藥打」,也只聽個名頭,今兒親見,燕入雲倒覺好奇的。燈下打量洪金二人時,卻也不見有什麼異樣,只洪三臉上略帶迷惘之色。金龜子黑沉個臉,掃了滿屋人一眼,說道:「啥子名堂?擺這玄虛給老子看!」
「三哥,」高富英沒有理會金龜子的話,卻轉臉問燕入雲身邊的蔡富清:「你來看看這兩個人。他兩個在那裡玩婊子我就留心,像煞是中了綿陰掌——」一邊說,用指頭點著金龜子的臉:「您瞧這印堂、桃紅裡帶了暗煞,還有四白穴,您瞧您瞧——這裡睛明穴,還有人中穴……」
金龜子被他搗得發怔,直眨巴眼睛,見他將自己木偶似的撮弄,洪三也眼瞪得溜兒圓,狐疑地看著他的臉,摸額頭試下巴地在自己身上找病,愣了一會兒,立著眼罵道:「格操姥姥的,哄我到這裡來,涮我的開心!哪裡來的野倥子,你他媽敢情是個瘋子!」
「叫他們走吧。」蔡富清一臉篤定蹺足而坐,擺著腿對高富英道:「我看不了他們的病,再說,我手裡也沒有藥——我們巴巴地等著要吃酒高興,你帶兩個死人來攪場兒。」「這種江湖賣藥把戲我見得多了!」金龜子冷笑一聲說道:「老子是跑遍五湖碼頭,三刀六洞扎得起,煎餅鍋子坐得起的人,敢拿我涮場子——洪三兒,甭聽他胡說八道。咱們走,明天帶算盤來。」說罷轉身便走。
洪三遲疑地轉過身,剛邁了一步,忽然驚呼一聲:「老金,他媽的邪門兒!我右腿發木,抬不起來了!」金龜子還沒邁門檻,聽他一驚一乍,下意識地頓了頓腳,也覺右腿有點涼浸浸的木麻上來,卻還能活動,心裡也犯嘀咕,嘴巴卻仍硬挺,說道:「我一點事也沒——你是叫他們鎮住神了——這一套我也玩過!」
「老五你不該帶他們來。」蔡富清道:「這必定是老六,不知這兩個畜牲哪裡得罪了他,就下了綿掌——找兩個店夥計,趕緊送他們走!他們是這裡的舵把子,不明不白撂倒這裡,我們正經生意人,招惹不起!」
金龜子這下子似乎也有點慌神,蹲身按了按小腿,又捏腳面,只覺得小腿發涼,腳面已木得全無知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遂轉身對眾人一揖,說道:「各位老大來到賤方一地,就是我們財神,兄弟豈敢有得罪之心?言語不謹無意冒撞之處,老大五湖四海之量,定能鑑諒——只是兄弟見識鄙淺,真的不知道世上有綿陰掌這等功夫。有罪有罪!」
「不知道,所以你就小看?」黃天霸倒也賞識這瘦金龜子硬氣,心裡暗笑,口中嘆息一聲對蔡富清道:「老三,給他們看看吧——老六也真是的,招惹這些是非!」
蔡富清滿不情願地答應一聲,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對金龜子和洪三說道:「把衣服脫掉,只留一條短褲,脫淨了脫淨了!——不是師父的話,老六那脾氣,我也不敢得罪,算你們尋到了真佛!」洪金二人腿上麻木不仁,心頭驚慌,惶惶燈燭下各自脫得赤條條的。幾個太保一邊看著,一個肥若壯豬,胸前黑毛蓬亂,一個瘦骨伶丁,像個幹猴,都是肚裡不住暗笑。
「站好!不要運功!」
「是……」
「看著我,東張西望什麼?!」
「是……」
蔡富清卻不近前去,端起桌上一碗茶,離那二人約許五步之遙,突然左右腳齊頓「嗬啊——」大吼一聲,右掌虛空一個白鶴亮翅,在茶碗上空虛繞三圈,自腰功帶以上,只見一個氣包周身運來運去,臉漲得噴了豬血一般,箕張右掌向二人憑空推去,眾人不禁一陣低聲驚呼:洪三和金龜子**期門穴當中,竟各自顯現出一個殷紅色的掌印!金龜於和洪三看得清爽,頓時唬得面無人色。燕入雲也自心下駭然,指著問道:「老闆,這就是綿陰掌?」
「不錯,這是綿陰掌。」黃天霸不動聲色地說道:「是山東端木世家獨門絕學、老六偷來的功夫。為這件事我三次登端木門,送了千金重禮,承認只戲不打不傳,才算饒他一命。你們定是口不關風,說什麼歪派話惹惱了他。不妨的,他只是懲戒你們,不會要你們命的。」
金龜子和洪三這才知道黃天霸是「老六」的師傅,雙膝一軟齊跪了下去,只情一個勁叩頭,求告「那就請大師父金面,讓六爺趕緊救治……這會子膝蓋下頭都沒有知覺了……」
「你們方才說‘明天’來。」蔡富清板著臉道:「不是老五好心,你們還有‘明天’?」他擺步兒踱著,像私塾老先生給學生講書,緩緩說道:「綿陰掌不傳江湖已經一百三十年了,是端木一家的獨秘。這種掌可怕之處,擊人不用挨身,五丈以內都可施用。中掌之人也無大痛苦,只四肢百骸麻木如同中風無藥可醫。最教人不堪忍受的,是到最後形同死人,唯有耳聰心明——你們想想,你其實沒有死,聽著家人商議料理你的喪事、何日出殯、幾時請和尚道士超度、什麼時辰火化——活‘死人’目不能瞬,口不能張聽著,是個甚麼滋味?」
他沒說完,二人已唬得魂不附體,都是臉色慘白、通身汗流,伏身仰臉位聲哀告:「師父師父……各位老大……」金龜子還略撐得住,只請「佛手高抬」,洪三己是軟癱在地渾身發抖。
「什麼他媽的城東雙煞,就這副熊樣兒?」梁富雲笑嘻嘻從裡屋掀簾出來,照屁股一人給了一腳,說道:「老子賭輸了錢,本想捉你兩個弄幾個使使,到你們死不了活不成時候收寶,偏是五哥操**這份閒心——給,一個一包藥,先護住心,喝掉!」說著,將兩個小桑皮紙包兒丟了地下。燕入雲端了茶來,兩個人抖著手,齜牙咧嘴各將一包土灰色散劑吞嚥了肚裡,苦著嘴兀自道謝:「謝六爺,謝謝……原來六爺賭輸了,褲子襠西局子裡去,我兄弟包場你收火頭。一晚上三二百兩是穩穩當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