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就像跟家人說話一樣。」
「是。」幾番鼓勵,李登科似乎橫了心,口舌立刻也就便捷起來:「在牛頭山西北的李家屯。」袁枚點點頭,「你告的是城東虎踞關韓慕義是吧,你們原是下了媒聘的姻親。五月二十六定好了的合巹之禮的。花轎抬上門去,你拒不接納,女家打傷了你家守門長工,可是的?」李登科躬身答道:「老父臺明鑑,我五月十五已經申明退婚,他們二十六又送親上門,哪有這樣無恥的?學生是讀書人,不會打架,所以告官糾辦。」
袁枚掃視一眼靜聽的人眾,說道:「讀書人先要知禮,許婚於前,退婚於後,出爾又反爾,這能叫‘循禮不悖’麼?」「回老父臺!」李登科已完全平靜,梗著脖子倔強他說道:「韓家女兒不是貞靜之婦,我世代書香門第,家無犯法之男,族無再婚之女。焉肯納此不清不白之女人為箕帚之媳。」袁枚思量著說道,「是不是為韓家女子被風吹到銅井的事?有沒有別的緣故?」
「回老父臺,沒有別的緣故。」
「平日兩姻親來往,有沒有過齟齬?聽沒有聽說過韓家女兒有不安守閨分的事?」
「沒有。」李登科道,「可是,哪有一個大活人風吹九十里安然落地,在銅井村隔宿而返的?分明是——」
袁枚一口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銅井的人證來了沒有?他們鄉的典史呢?」門口的衙役一聲答應,一個官員戴著鏤花金頂,穿一身簇新的黃鵬補服,帶著兩個人出來。那個穿補服的未入流官向袁枚行庭參禮立在一邊,後邊兩個都是農家打扮,一個二十多歲,一個在四十歲上下,便都跪了下去。袁枚對那官員笑道:「許三畏,久不見面了。——這兩個人,誰是里正,誰是當事人?」
「回大老爺!」那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說道:「小人許清懷,是銅井村裡正。他叫許義和,是村北許清仁的兒子,叫我叔叔。」
袁枚打量那年輕人,本本分分一個莊稼小夥子,穿一身藍靛粗布長袍,跪在地下,臉漲得通紅,緊張得滿頭都是熱汗珠子。因問:「你叫許義和?」
「是。小的叫、叫許、許、許義和。」
「作什麼營生?」
「種地。」
「家裡有什麼人?」
「奶奶、爹和媽,還有我媳婦兒和一個小子,小子剛滿、滿、滿月;怕嚇著了。她娘母子沒來……」
「嗯,好。」袁枚滿意地點點頭,看了一眼木待著臉的李秀才,問道:「姓韓的女子是落在你院子裡的?」許義和叩頭碰地有聲,戰戰兢兢說道:「回青天大老爺——不,不,不是落在院裡,是、是、是落在村口打麥場上的……」袁枚道:「你不要發慌,慢慢把當時情形說清楚。」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注向許義和。他揩了一把頰上的汗,似乎鎮定了許多,徐徐說道:「五月初十晌午錯後一點,我在地裡鋤玉米田。我媳婦坐月子,我爹老氣喘病兒犯了,是我媽去給我送飯。飯沒吃完,天就變了。一霎兒時辰雲就湧上來,天黑得像扣了鍋……就見西北方向一個黑煙柱子似的旋風,盤著旋著,先到村西,大井臺旁幾棵柳樹一下子就裹倒了,許進士家門前的大旗杆也捲到天上,眼看著幾起幾落,砸到村東池塘裡……
「眼見那龍捲風越來越近,我媽唬得兩條腿一軟就跪到地裡念佛。我瞧那風勢頭兒像是要捲過來,瓦罐子一扔背起我媽就跑。就覺得滿耳朵風聲呼天吼地,身子都飄飄地直要離地。砂石土灰打在臉上,什麼也看不清,額頭上還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血口子,迷迷糊糊只向我家方向飄著跑……
「跑到我家東邊不遠,覺得風小了些,天黑得像黃昏,麻蒼蒼的……睜開眼看,幾個麥秸垛全沒了,麥場四周的風都在旋,連石頭帶樹木繞場兒旋,作怪的是,場心沒有風,光溜溜的連一根草節兒也沒有。我媽說‘兒呀,這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們娘母子,趕緊跟我跪下念佛!’
「我跟著媽忙向南跪下,合十兒念佛……念著念著,風又大了,大得直想把我從地下拔起來似的,石頭瓦塊打得渾身生疼。我娘倆什麼也看不見,偎在一處趴在地下……約莫半袋煙工夫,忽然覺得沒了風……我們都嚇怔了,睜開眼看,那黑煙柱子已經旋著往東南越來越遠……我媽拉著我,向南磕了不計其數的頭,站起身來,恍恍惚惚跟作了一場噩夢似的……正要回家,見一個人歪倒在場邊。走到跟前看,滿頭都是灰土,暈迷在地下,連鞋也沒有,要不是那雙小腳,連男女也分不清。我娘和我連架帶扶才把她帶到家裡……」
他說到這裡,喘了一口氣,上萬的人已聽得目瞪口呆。還要接著往下說,袁枚問道:「這時是什麼時候?」許義和道:「離我吃飯風起時也就一頓飯時候。」「你接著說。」袁枚說道。
「她身上沒傷,只是頭暈,灌了半碗黃酒就醒了。」許義和道:「這時候天已放晴,滿村的人都驚動了,一頭報里正,又報許老爺知道,許老爺來時才過未正時牌,我家院裡院外擁擁嗡嗡腳插不進,都是看熱鬧的人。許老爺問了幾句話,就用馱轎把她帶到鎮裡……後頭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說完又叩頭,「小的的話句句是實!」
袁枚滿意地舔舔嘴唇,問許三畏道:「他說的有假沒有?」「前頭的事我沒有親眼見。他們報到我家,我正和幾個朋友吃酒,議論剛才過去的龍捲風。一聽這事,和朋友一起趕去。也就是未正稍過時牌。」袁枚略一沉吟,吩咐道:「帶被告過來!」
「扎!」
安靜的人群立時躁動起來,須臾間便又寂然。一個花白鬍子老者穿著灰粗布長衫,約莫五十四五年紀,咳嗽著出了衙門,後頭跟著兩個小夥子,卻都是短打扮,看樣子是被告韓慕義的兒子。接踵而出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頭壓得低低的不敢看人,顫得連步子都走不穩,跟在父兄身後跪下,向袁枚行禮,稍稍背轉了身子,似乎在抽泣。
人們都瞪大了眼睛。袁枚皺著眉頭看著這三個人,移時,問道:「韓慕義,你為什麼唆使你的兒子到李登科家鬧事,砸落人家門上的匾,還傷了人家家人?」韓慕義連連叩頭,說道:「青天大老爺!小人雖沒有功名,也是讀過書的,並不敢違理犯法,小女素英是個規矩孩子,無端遭人流言誣陷,事關名節,直要投井尋死,韓家又賴婚不納,兒子們氣憤不過,上門講理。年輕人火氣盛,打人砸匾的事是有的。這是小老兒訓教不嚴,老爺只管責罰。但我女兒實是一身清白,遭人蜚語中傷,街談巷議說是妖精,韓家也這樣無情無義,叫孩子怎麼活、求老爺給我一句公道話,一門九族感恩戴德……」那兩個兒子見父親熱淚縱橫,也是淚如泉湧,叩著頭道:「不干我爹的事,是我兄弟惹的事……我妹子是乾乾淨淨的人,受人作踐欺侮……,求老爺給個公道……」說罷伏地大哭,滿場的人都聽得悽惶不能自勝。
袁枚也是心下黯然,說道:「這樣一個弱女子,無端被龍捲風吹走,九死一生而還。本來是一件不幸之大幸事,反招得滿城風雨,流言翻沸不絕於巷。本縣也是十分矜憫……」他轉臉向李登科道:「這不是了不起的糾紛。你若不告,本官可以為你兩家和息。孔子之學以仁為本!」
「學生明白。」李登科鞠躬道,「學生只要平安退婚,別無所求。」袁枚沉了臉,問道:「退婚?為甚麼?」李登科看了一眼韓素貞,說道:「這件事太駭人視聽,風吹九十里,隔三日而歸,滿城風雨,或以為妖孽,或以為奸約私奔。我李氏世代讀書,招此女為媳,眾口爍金,到哪裡申辯,又向誰訴說?」
袁枚哈哈大笑,對韓素貞道:「素貞,你抬起頭來!」韓素貞還在掩面而泣,哽咽不能成聲說道:「我……我不敢……」袁枚道:「有何不敢?你是體體面面的清白人,本縣給你作主!」
「是……」
韓素貞抬起了頭。她的姿色說不上十分標緻,鵝蛋型兒的臉,臉頰上微有幾顆雀斑,彎月眉下一雙眼睛閃著淚光,水靈靈的。羞澀得只是迴避眾人目光,身材稍弱,看去卻是端莊穩重。只是臉色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
「我已經請夫人驗過,她是貞女,方才銅井村官證人證的話你也聽見了。」袁枚道:「既是白玉無暇,我看你不宜退婚。」
「事駭物聽,學生還是求平安退婚。」
「要是本官作主成全呢?」
「……學生不敢從命。」
「這樣一位閨中佳秀,又無失德之處,有甚的辱沒你姓李的?!」
袁枚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威壓,李登科的腿顫了一下,但隨即冷靜下來,恭敬回道:「學生並沒有說韓家女兒是妖。甚麼是‘妖’,反常即為妖,這件事自古無之,風吹人九十里無恙而返,傾動金陵,傳遍天下,從此我家家無寧日。就像今日,萬目睽睽眾口不一,我們走到哪裡,都遭人議論,耕讀人家如何禁受得起?」他話音剛落,袁枚介面便道:「如果是美談佳話,議論又有何妨?」
「美談?——這是‘佳話’?學生不明白老父臺的話。」
「古有女子風吹至六千里外者,你聽說過沒有?」
「老父臺說笑了,那是戲,是齊東野語。」
「齊東野語?」袁枚冷笑一聲,問道:「郝文忠伯常公的《陵川集》你讀過沒有?」
李登科凝視袁枚移時,說道:「郝伯常是元代澤州人,乃是一代忠臣,《陵川集》學生不曾讀過……」袁枚吩咐衙役,「到我書房,叫書僮把《陵川集》尋來。」又笑謂李登科,「我來為你詠詩斷案。」
校場上的人一陣興奮的議論。「詠詩斷案」,不但沒見過,連聽也沒聽說過,都瞪大了眼看著袁枚。
「這首詩載於《陵川集》裡的《天賜夫人詞》。」袁枚面向眾人,閒庭踽步似地在簷下悠然吟道:
八月十五雙星會,佳婦佳兒好婚對。
玉波冷浸芙蓉城,花月搖光照金翠。
黑風當筵滅紅燭,一朵仙桃降天外。
梁家有子是新郎,芊(米)氏忽從鍾建背。
負來燈下驚鬼物,雲鬢歌斜倒冠佩。
四肢紅玉軟無力,夢斷春閨半酣醉。
須臾舉目視傍人,衣服不同言語異。
自說成都五千裡,恍惚不知來此際。
玉容寂寞小山顰,挽首無言兩行淚。
甘心與作梁家婦,詔起高門鎊天賜。
兒年夫婿作相公,滿眼兒孫盡朝貴。
須知伉儷有緣分,富者莫求貧莫棄。
望夫山頭更賦白頭吟,要作夫妻豈天意?
君看符氏與薄姬,關係數朝天子事!
他抑揚頓挫,時而高亢縱歌,時而低迴詠歎,時而款款平敘,時而激越清頌。看審案的人有的聽得懂,含笑點頭;聽不懂的,也為袁枚儒雅倜儻的氣度傾倒折服嘖嘖稱羨。原來那種躁動,瞧新奇看熱鬧,想窺探秘密的,想觀看「妖女」風姿的,都在這一聲聲曼詠清哦中不知不覺化解盡淨。
「如何?」袁枚似笑不笑,接過書翻開,遞給愣在當地的李秀才:「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郝文忠一代忠良儒臣,豈肯作詩誆人?當年風吹吳門女,嫁給了宰相!不是這素貞如何怎樣的事,我看是你兒子有福沒福配這女子的事!」
李登科捧著書,又是害臊又有些興奮,連連說道:「是老朽學術不精辨事不明。老朽錯了。我這就撤訴,當即接我兒媳回去!」
「好!這就叫通世達理了!」袁枚大笑,說道:「本官來為你們主婚,吃你的喜酒!擇日不如撞日——請新娘子進衙,叫夫人給她妝裹起來,披紅戴花,我送到李府去——諸位父老,我這樣斷案可好?」
「好!」
廣場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喝彩聲響得震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