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說得兩個女人都慌了神,曹寡婦緊間:「到底怎麼了,好歹給我一句明白話!」薛白臉色煞白得沒點血色,晃著高恆道:「高爺高爺!您甭只是愣神兒,好端端去了一趟尹制臺那兒,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說給我們,也好一道拿個主意嘛……」
「連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情。」高恆喝了兩口釅茶,苦澀地嚥了,將方才尹繼善宣旨,和自己一路想的一古腦兒講說了,見兩個女人唬得目瞪口呆,一笑說道:「我也宣旨剝過別人官職頂戴,別嚇得這種熊屄樣兒——旨意裡訓人,哪個不是狗血淋頭?過後該沒事的還沒事!皇上現就在南京,興許是他私訪出來點影子鬧出來的,也許是劉統勳老小一對王八蛋砸我的黑磚,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提起來一條,放下一堆,叫他們勘問!刑部大理寺那起子賊官,有幾個不吃黑的?他們也有把柄在我手裡!曹老姑奶奶你聽我說,安頓好你兒子,派妥當人去見錢度,趕緊收篷彌縫兒——不要寫信!我的帳查不清,最終還是清楚不了糊塗了!」
「那我呢?」薛白沒想到一來南京就挨這麼一悶棍,頭暈心慌身顫手搖,儘自高恆誇口,她也知道事情兇險莫測,由不得問道:「我該怎麼辦?」
高恆略帶浮腫的眼泡兒掀了掀,苦笑道:「行李馬搭子裡頭還放著些銀票,幾十兩金子,滿夠你使的了。我封著子爵,爵位還在,進不了班房。要真的掩不住,兜底兒翻了,你別回揚州,在這裡不顯山不顯水安生過活就是了……」
「我,我好……命苦……」
「你沒吃什麼虧。」高恆冷漠地看著門外風雨悽迷的院落,說道:「乾淨利落和我沒瓜葛,要不然,你還得往養蜂夾道的獄神廟給我遞送飯食呢——就算到南京跑了一趟賺錢買賣就是了………
「爺!您怎麼這樣兒看我?我雖然下賤,是真心要跟您,我不是那種人……」
高恆一聲也不言語。
曹氏垂泣陪淚,良久嘆道:「爺別說這些喪氣絕情話……我們身子賤,論心,只怕比那些貴人們還要值錢些!」她猛地想起高恆的姐姐,急道:「事到如今,別人指望不上,難道貴妃娘娘也袖手旁觀不成?還有爺的那些好朋友,傅相爺、桂相爺,正是用得著他們的時候,果不成裡頭連一個講點義氣的都沒有?」
「你們不懂。這不是小門小戶家親戚樣兒,舅爺姑奶奶說見就見。」高恆長吁一口氣,盡力蒐羅著想自己朋友裡哪一位是「講義氣」的,一時竟連一個也想不出來,口中道:「就是見著她,也比你們強不哪裡去。紫禁城各宮門前,世祖聖祖世宗爺都立有鐵牌諭旨‘后妃干政者殺無赦!’——白教她著急而已!這種事,只可借她的勢,不能用她的力——」他突然想起,臨離北京時去見棠兒,棠兒說想給皇后送一塊蔥繡萬字璇璣圖壓災。他一直認為,棠兒對自己並非絕無情意,只是沾了乾隆身子自高身分,不便和自己有私情而已,填送棠兒那許多珍奇寶物,總不至於連點香火情分都沒有——他突然打住,順著這個思路,越想越覺有理,眼中放出光來。說道:「曹家的,記得你上次說,藏珍閣有一塊萬字璇璣蕙繡,貴得嚇人,出手了沒有?」
曹寡婦一怔,說道,「這會子爺怎的問起這個了?沒呢!半月頭裡,藏珍閣老闆來問,說情願落點價,六千銀子出手。我說你給我收著,蕙繡遍天下也只有十幾塊了,賤賣了你後悔。藏珍閣藏珍閣就是‘藏珍’的嘛……」高恆問,「他原價是多少?」曹寡婦道:「六千八百。」
「六千八就六千八。」高恆站起身來,「今明兩夭就給我買過來,我有使處。」至門口望著外頭出了一陣子神,說道:「薛白給我取一件夾袍,顏色素一點的。我到驛館打個卯兒,該拜的客人還要訪一下,看情形再說。」薛白便忙著打發人傳轎子,替他挽衣裳,又讓他含一塊醒酒石,送他出門打轎而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女人,面對滿桌殘杯剩菜,竟一時無話可說,漸浙瀝瀝的雨聲中呆坐移時,薛白目視曹寡婦,恰曹寡婦也看過來,目光一對,都是一個苦笑。
「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命,」許久,曹寡婦才道:「有道是同病相憐,想跟你說幾句知心話。說錯了,就當我沒說。」
「嗯,嬸子只管說。」薛白滿腹心思點點頭說道:「我心裡很亂,想聽聽老人家的話。」
曹氏嘆息一聲,說道:「南京這地方,官道兒上是南京知府的天下,是尹制臺的天下,黑道上是蓋爺管著。你我都在教,又都有點子產業,其實是腳踩兩隻船。」
「這話再真不過。但蓋英豪和易主兒並不一回事,蓋英豪興許是想自立門戶,不大聽號令,不然,易主兒這次就不來了。」
「蓋英豪哪裡是想自立門戶!」曹寡婦細白的牙齒咬著嘴唇,說道:「他是甘鳳池的大徒弟,甘鳳池死後,接掌南京江湖道舵把子。原先,想投靠病去了的李制臺,李制臺活著時也認得他的。李衛一死,斷了投靠朝廷的門路,黃天霸來,又要和黃天霸比武,看似是怕奪了盤子,其實呀……」她頓住了,似乎不知該怎麼說。
薛白起初沒有聽明白她的意思,思量著,突然驚恐地張大了口,驚悸得打了個寒顫:「無量壽佛……天公祖菩薩!他要拿易主兒去投靠皇上!」彷彿天上憑空打了個焦雷,她美麗的面龐驚得扭曲了,「……這太險惡了……我親眼見他在唐荷侍神面前烙鐵燙劈,腿穿三刀明誓忠……忠於教主的呀!」
「你今天才知道江湖險惡?」曹寡婦冷笑一聲,「跟他孃的官場那些賣屄官兒一個樣兒!告訴你,毗盧院法空和尚師徒,早年都是康熙爺的侍衛出身,那個性寂,還幫著早年的魏軍門在毗盧院捉過想造反的假朱三太子楊起隆——一把火燒白了毗盧院,誰幫他重建的廟宇?其實是死了的魏東亭和武丹兩位大軍門!就為防易主兒有法術,蓋英豪才把她安置在毗盧院——你懂嗎?一套一套的,引著易主兒上鉤,易主兒還矇在鼓裡——比武,只不過是想和黃天霸爭這個頭功,在朝廷裡賣個大身價罷了!」薛白聽得像半夜行道的孤客遇到了鬼,身上汗毛一炸一炸直豎,瑟縮著渾身發抖,只是吶吶自語:「我該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去毗盧院一趟報、報知……」曹氏道:「那裡是天羅地網張好了,單等瞎眼雀兒白投進去呢!」
一陣秋風裹著雨急灑下來,刷刷一陣,又漸漸緩去。
「錢度跟我只是露水恩愛。高國舅跟你也是一樣。」曹寡婦撫著酒壺,聲音中滿是悽楚,「男人們不是東西,可女人又離不了男人。這就是我們的難處。跟你不一樣,我和錢度還有了兩個兒子……」她的眼一酸,淚水撲簌簌落出,哽著聲兒道:「不然,變了家產扔蹦兒遠走高飛,世上誰也尋不到我們!」
薛白見她難過,想想自家處景,揚州回不得,南京舉目無親,也是心裡絞腸刮肚難受,位道:「我也不願那樣。易主兒待我很厚,我有姿色,國舅爺也待我情分不薄——只是眼下這情勢,就沒法處。」
「蜂蠆入懷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壯士斷腕——錢度跟我說過這話。」曹氏說道:「你在南京沒有親友,我和易主兒早已沒有往來,她派你和我對切口真是上天保佑!不趁這時候兒下賊船,那才是傻瓜呢!——收拾細軟錢財,預備好,到時候兒一聲走,抬腳輕飄飄去了,去到一個連皇上都管不到的地方兒!」
「哪有這樣的地方兒?」
「不是沒有,是你不敢想。飄洋過海,到交址、爪哇……那幾處國裡都有我的分號,我都去過,生意好作得很!英吉利,法蘭西雖沒去過,買賣上往來熟人多得很,他們不講什麼三綱五常倫理道德,更沒有三從四德這一套,就是娼婦,只要標緻,會唱歌兒,比王爺還吃香呢!只要有錢,能做會掙,就是王八戲子也不下賤——就只不能沒錢,再尊貴的人沒錢了瞧著也是豬玀一樣。只要有錢就是人上之人,像你這模樣體格兒,妝裹起來,就是公爵伯爵見了,保準還要打千兒請安,當眾親你的手,親你的額頭臉蛋兒呢……」
「呀!羞人答答的……」薛白聽得神往,卻忍不住,紅了臉道:「跟男人親都當眾的?那裡的女人沒丈夫麼?我想不出那是個什麼樣兒……」
曹寡婦哼地一哂,說道:「咱們這搭兒禮儀之邦,明面上人人都是君子,堂皇正大,見了女人錢,都說不愛,背地裡什麼樣兒你不知道?——那是人家的禮數,譬如男人偷人家老婆,人人都偷,也就不算偷;女人都是粉頭,粉頭見粉頭也沒什麼羞的——跟你說不清,去了自然明白——我們不說這閒話,你覺得我這主意行得行不得呢?」
……「行得。」薛白娘子腳尖兒擰著地,嚶叮答道:「不過要等等,看他的官司怎麼定再說。這會子不到絕路,熱剌刺說聲走,一者捨不得故土熱地,再者也走不出去。」
「我要料理的事更多。當然不能立馬就走。」曹寡婦見她應允,鬆了一口氣,「高爺錢爺沒事兒,誰願意背井離鄉?從現在起,你不和易主兒聯絡,也不見人,保你安全!我買一條船,要緊東西裝上,說走一風飄兒……」說罷便起身出門。
薛白追著她問道:「曹家嬸子,這會子哪去?」
「去給高老爺討換蕙繡!」曹寡婦在院中雨地裡揚聲答應一聲,踅腳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