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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表烈臣賢祠賦新聯 奉慈駕儀徵觀奇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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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才郭志強。乾隆六年直隸鄉試舉人,選出來做縣令的。」縣令畢恭畢敬側身帶路,回道。

「是——漢軍旗人?」

「皇上聖明!漢軍正紅旗下的。」

「到任幾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儀徵當縣丞,後調到盧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辦得僥悻,保舉選出的知縣。」

「這次迎駕,儀徵縣差使巴結得不錯。」乾隆微笑點頭,隨母親挪移著,又問:「儀徵縣的庫銀河干海落了吧!」

郭志強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欺主,錢是從庫裡出,老百姓能見一回天子,哪輩子才熬得這個福份?都情願的。不過奴才自己有個做官的章程,斷然不從窮人身上敲剝。眼下化出的銀子已經回攏,三個月後主子來查,準保庫銀還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聽著,聽他這樣說,頓覺出人意表,一笑說道:「哦!你做官還有自己一套章程?說給朕聽聽!」「是!」郭志強是屬所謂「油條旗人」一類,見的世面大,人頭熟,歷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著嘴略一默謀,說道:「皇上來巡,看似縣裡化錢鋪張了些,奴才仔細思量,單憑修這條路,沒有皇上來,儀徵就得窮十年!皇上您想吶,您來,省裡從鹽商闊佬各地財主那裡徵集的‘樂輸’銀子就必得給我拔一點,儀徵人這就已經沾了便宜。修這座行宮,還有驛館、接官亭、接駕亭,平日努出吃奶的勁也不成,一下子就都有了。將來皇上再來,現成就能派上用場。事過之後,行宮改成學宮,學宮我也有了,騰出修學宮銀子,孔廟我也修起。修起的這條路,有人說奴才虛耗錢糧,其實他們根本不懂,五十里鋪每年要爛掉十萬畝桑葉,運出去就是銀子,銀子換織機,一下子這裡就變成金窩兒!這還是一筆小帳。往大里算,三棵槐抱迎春,皇上,太后老佛爺,娘娘都來看了,這是多大的聲名!過後誰不要來看?陝西的、山西的大財東都瞧準了這是風水寶地,住著人等著買地造宅子,地價已經漲到兩千兩一畝還在漲!更甭說往後各處到南京觀光做生意的闊主兒來觀光聖蹟,錢就會淌河般地往我儀徵流!奴才這筆賬存在心裡,現在由人罵,罵在前頭誇獎在後頭呢!」他突然意識到已經失口:這段話豈不是告訴皇上,迎春花也是故意做作出的祥瑞?舌頭在口裡攪了攪,下了氣笑道:「這都是託了皇上如天洪福,天降祥瑞周全儀徵人民。」

他如此能精打細算,不但乾隆聞所未聞,紀昀也覺得此人聰明得匪夷所思。連太后也聽入了神,顫巍走著,笑道:「阿彌陀佛!我雖不懂得作官的事,聽著和人家過日子一樣兒的,這麼著細緻,儀徵還有個不好的?皇帝,這個縣官和去見我的那些人都有些個個別……個別在哪兒,我也想不清楚。」乾隆只笑回母親一聲「是」,卻又對郭志強道:「可謂算無遺策了。只你想過沒有?儀徵人收到實益,也許你已經不在儀徵,算不到你的考功政績上,豈不白耗了心思。」郭志強略一沉默,嘻笑道:「這一層奴才也想過,奴才只是個舉人選官,比化錢捐的官是略高一點兒,正途進士算是太太,奴才這類的是姨太太,捐班雜佐就是開臉丫頭。考功評語再好,也升不成正宗太太,仍舊在州縣上頭轉悠。既如此,又不想發黑心財,能著給地方辦點好事,算是給兒孫積陰德罷了。」

紀昀聽著這話,覺得有經有緯頭頭是道,半點虛飾也沒,細用「孔孟之道」這把尺子去量,卻又無法坐實比較,正自品味咀嚼,乾隆卻轉臉問劉統勳,「你看郭志強這話有沒有學問道理?」「當然有的。」劉統勳道:「這是歷練出來的學問,合了人情,也就順了天理。他的著心著眼,想的是為下頭百姓造福造實惠,這就是聖人說的‘仁’!道法不一,統歸於仁,仁而而已也,不必同。但郭某畢竟是從世面上思想得來,用的不是克己復禮,所以有點見小了而且有點流於釋家——地方官要都這麼弄,終歸朝庭顧不過來,還要從別處百姓身上著落銀子。」紀昀正在暗自佩服劉統勳言語精當,郭志強仍舊一臉皮笑,說道:「劉大人這話實在是至理名言。卑職也是讀書人呢!只是卑職想到,每日不知多少藩庫銀子、官司銀子白白淌到——沒影兒去處了,這裡借主子福氣,給地方辦點實惠,總歸無傷孔孟大道的……」他擠眉弄眼,瞧著乾隆,「奴才的見識是吧?主子!」

「不算離經叛道。」乾隆被這位油頭滑腦的縣令逗得呵呵大笑,「在一郡,謀政一郡。不錯!多少有點以鄰為壑,但那邊確實有‘壑’也無如其何——你不要在地方上辦差了,朕已有旨範時捷到戶部去任尚書,你去任藩庫司主事。」說罷又笑,閃眼看時,不遠半箭之地官員們都控背躬身站著,三株品字形的槐樹都是披紅掛綵,中間一張小卷案放在潮溼的地下,卷案上垛的果品點心醴酒滿案都是。太后眼一亮,指著樹道:「皇帝皇后,瞧!迎春花!」

剎那間,乾隆、皇后也都定住了睛。

果真是三叢迎春,蓬蓬鬆鬆茂密柔嫩的枝條,從三株槐樹老杈上瀉垂而下,遠遠看去象西洋女人的黃髮披肩垂落,又象樹椏被誰割了一刀,三股黃色瀑布噴湧而出,在灰暗的槐林中鮮亮耀目不可方物。皇后似乎格外喜愛這奇異景觀,小心蹲下身子,輕輕攏起花條在手中,細看時,一蕊蕊的花朵,大的約如西洋鈕釦,小的許有豌豆彷彿,或盛開怒放,或苞孕半張,有的蕊瓣舒張,有的似開還收,枝條尾端豆大的骨朵一色的蔥綠包黃,嬌羞默默似對人語,冰涼潮潤的枝條在她牙琢玉雕的手上散發著清冽的芬芳,她想貪婪地吸一口,往唇邊送了送,又放下了,翁動著嘴唇,卻又沒有說話,魘生笑暈看著花不言語。

「阿彌陀佛,真真的是稀罕祥瑞!」太后鬆開了扶著乾隆的手,也趨步到皇后跟前細看那花。她卻另是一番作派,雙手合十,白髮簌簌抖動著,口中念念有辭:「佛祖有靈,保佑我大清國祚綿長,子孫繁昌!觀世音菩薩有靈,佑護皇帝皇后天下子民熙和安康!」說著伸手,鈕祜祿氏侍候老了的,忙將醴酒瓶捧給太后。太后接了,又命太監將三塊黃帕子鋪在樹前,皇后便取案上果品擺供……眾目睽睽之下,太后、皇后和那拉氏愈加虔敬恭誠,灑灑焚香揖首禮拜,借大一片林子裡如許眾多人,只她們三人動作。乾隆只在一邊率百官觀禮,直熬到三柱香焦首焚盡,三個婦人各自露出滿意的笑容。乾隆乘便陪笑,說道:「總算遂了母親心願,皇后歡喜,兒子也高興——今個兒大喜圓滿!老佛爺也走乏了,呆會兒官員們還要隨喜觀賞,請慈駕到關帝廟後殿暫歇,兒子待官員們賞過花,過去奉駕咱們回城去!」「皇帝說的是,我們在這他們也不方便,太拘束了些。」太后笑道,「你不講祥瑞,祥瑞還是有的,臣子裡頭也盡有不信祥瑞不信佛菩薩的,今兒不許他們掃興,不許褻瀆了這花——你下旨給他們——咱們去吧!」

宮眷們簇擁著太后她們一去,槐林裡氣氛頓時松泛了許多。這些文武官員都是孔孟弟子,除了敬天法祖曰仁曰義,甚麼佛祖菩薩怪變祥瑞一概都是扯淡。方才是觀禮天子行孝,不能不凜凜如慄慄如。太后一去,等於是陪著天子玩花賞境。其中意味大有不同,幾乎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不知是誰開頭先咳嗽一聲,接著便是一片咳嗽呼應還夾著有人打噴嚏,毛病怪物相百出。乾隆深知底蘊,見怪不怪,複述了太后懿旨,說道:「朕也有點累了,搬椅子來坐。眾臣工不必拘泥——」他忽然心一動,笑道:「宮眷去了,外頭還有一群官眷,一併叫進來,夫婦隨意賞花,也是件趣事!」早有一個太監飛也似跑到關帝廟後向女人們傳旨,立時便聽一陣鶯呢燕語輕聲歡呼,一群群花枝招展風擺楊柳價近來謝恩,認夫攜妻在迎春花畔流連觀玩。乾隆只是坐著笑看,想作詩,心思晃徉著尋不到詩思。不知怎的,他覺得汀芷就在左近用眼看自己,偏臉回頭搜尋,卻又都是一張陪著笑臉的面孔。他有點坐不寧,遂站起身來,踱到東首迎春花旁,見一個女人戴著鏤花金座命婦朝冠,硨磲旋鈕上飾著一顆小藍寶石,跪在花前,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發呆,因體態不似汀芷,也沒有在意,輕輕攏起花叢,想看看樹木水淋竅中叢生還是直接植根在槐樹上,忽然聽那女的輕聲道:「奴婢王汀芷給萬歲爺請安……」

「是你!」乾隆手一抖,手中枝條滑落下去,「朕覺得你來了……你家丈夫呢?」

汀芷似乎身子在顫,頭也不抬,說道:「夫君在淮陰排程鹽款,盧焯大人出牌子要用錢買修閘用的木料……我是在揚州等他,奉旨準允來朝覲皇太后皇后娘娘,也……就來了。」

乾隆撫著花,思量片刻,這裡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因叫過王八恥,笑道:「叫內務府那邊準備筆墨紙硯,朕要官員每人作詩一首,恭紀今日盛舉,就以這懷抱迎春為題——你傳旨,叫他們領紙領筆,作得好的有賞!」

「是——啊,扎!」王八恥詫異地看了汀芷一眼,忙打個千兒去了。

這邊汀芷見乾隆目光示意,站起身來向北踱去,便悄步跟在身後。在一株四人合抱來粗的槐樹後,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住了,乾隆凝視著汀芷許久沒有言語。

這已是四十餘歲的中年婦人了,眉宇間已沒了當年鎮河廟初遇,太原城邂逅時那份靈動的神氣,修飾得很好的髮髻仍是一絲不亂,但髮色不再那樣光潔,瞳仁仍是黑嗔嗔的,卻是遠遠比不了昔時那流眄一盼時誘人的風采,且是眼角已有了一片細細的魚鱗紋。只有頰上一小片雀斑,微微翹起的鼻翼,唇邊兩個若隱若現的酒窩,依稀還是那樣善解人意的忘憂草韻味。在乾隆的目光下,汀芷鼓足勇氣也沒敢抬頭正視他一眼,囁嚅著,良久才道:「皇上看去身子骨還好,氣色也好,只透著在點倦累似的……」乾隆見她象一隻受驚了的小獸,目光惶惑只是睨視左右,一笑說道:「這都是些太監,不要怕,誰敢胡言亂語,朕就能剝了他的皮——你是救過朕的命的,就是這些大人,你丈夫跟前也不要怕——你瘦多了……如今過得還好?」

「還好……」汀芷趾著腳尖低頭答道。

「你說實話!」

「怎麼,他敢欺負你?」乾隆看見了她項後一條殷紅的疤痕,不是鞭子便是篦條抽的血道兒,看樣子退痴不久,周匝隱隱紅腫,他的臉也漲紅了,問道:「為甚麼?知道了我們的事?」

汀芷低頭哽咽,淚水已撲簌簌落下,抽泣著嚶嚀低語道:「在北京他就一直追問這事。我一直沒認承……出了外任,離您遠了,漸漸就打起來,也不敢打死了,隻日日口角風涼挖苦,教人受不得……」乾隆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問道:「他到底甚麼主意?」汀芷道:「他有三個妾,倒也不在意我,他是想升官,想調肥缺……高恆的事出來,又想謀副鹽運使的差使……」

乾隆沉默了,這不同於賞銀子賞宅田,這是政府職守,事關國典的。沉吟著問道:「姓許的手長麼?」汀芷看了乾隆一眼,搖頭道:「外頭的事我不問。他是個大男人讀書人,功名得自個掙。我也……不願皇上為我的緣故升他的官!」「你很識大體。」乾隆低沉著嗓子道:「官守職缺繫於國運民命,不能徇私情——他存了這個心思,就是事君不忠,還能升他的官?」說著,他解下腰間帶著明黃絛子的漢玉墜兒遞給汀芷,帶著苦澀的笑說道:「你我緣份是盡了,情份還在——這個拿著……」

「皇上!」汀芷驚恐地後退一步,盯著乾隆道:「這……這怎麼敢……」

「敢!」乾隆獰然一笑,將玉佩塞進她手中。「不但帶回去,還要特意給他看!告訴他,他的榮辱死生身家性命全繫於朕的一念之間。告訴他,你是於朕有恩情的人,錯待了你,想作官也由不得他,想作個田舍翁也由不得他!」

「我怕……」

「不怕。朕自有安置的!」乾隆說著,見王八恥在那邊探頭兒瞧,料是官員們作詩過來了,向汀芷篤定地點點頭,轉身去了。

汀芷在樹後又定了定神,踅身出來,卻見官員家眷們都已退到遠處,齊整按班站著,看樣子還由禮部儀仗司領往關帝廟太后那邊。左近看,都是朝衣朝冠的官員手裡拿著詩箋準備繳卷。她有些心慌,握了一把漢玉,才覺得踏實了,轉身出來,早見兩個宮女迎上來,也沒言語,只向她略一蹲福,回頭便引路。汀芷便知是乾隆特意安排,臉一紅,跟著她們身後,競抄小道徑直到了關帝廟後。那邊命婦隊伍才聽命循道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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