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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老牛舐犢父子情深 少年盛壯圖報重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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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統勳不說「處分」,說「事」,裴興仁靳文魁大覺意外,不約而同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劉統勳。

「我查閱了你們兩個吏部的考功檔。」劉統勳嘆息一聲說道:「裴興仁在淮陰上,率民工護堤,決潰後帶三百營兵,親自下水堵決口,保住了十三個鄉不遭洪水淹沒。淮陰人聽說你出事,萬人聯名折遞北京保你。還有,在江寧興修水利,植桑二十頃,口碑也還好。靳文魁是行伍出身,西海一戰帶二十騎踹了羅布藏丹增三個營,因年羹堯敗壞出事,沒有敘功。跟嶽鍾麒魚卡之戰身受七創死戰不退,保功在案的……」他沒有說完,裴靳二人都已聽得涕泗滂沱聲哽氣咽,抱頭坐著渾身顫慄抽搐,直要放聲兒。裴興仁用手捶著頭,哽著聲泣道:「我是枉讀了聖賢詩書……老中堂您別說了。我自己敗壞了自己,這罪有甚麼可道的?……」靳文魁滿臉是淚,也是哽咽不能成聲:「請朝廷還叫我充軍去,我有武藝,還能出一把力……」

劉統勳也不勝慨嘆,說道:「說是水至清無魚,這也忒渾濁了些。官場渾濁到這一步,實在遠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也不能特特地責備你們濁清。念及你們昔日勞績,行為卑汙但不全為了中飽私囊,與貪汙納賄終究有別,阿桂中堂有信,請從輕處分,嶽鍾麒也保了靳文魁。酌情再三,這麼一直拘押下去也不是事兒,我請旨將你們革職留任,皇上說‘他們在揚州名聲敗壞,已經無法留任’,派你們到軍中,到傅中堂麾下效力,你們怎麼想?」

「願意!」二人幾乎同時說道。因話裡夾著乾隆旨意,忙都離位叩頭。裴興仁道:「這是皇上如天浩蕩之恩,臣敢不勉力效命以贖前愆……」

劉統勳掏出懷錶看了看,已是將近子時二刻,因惦記著劉墉還在堂房等候,便站起身來,說道:「要囑咐的話太多,得從三字經給你們起講!歸攏起來,洗雪恥辱只有兩樣東西,一是功勞,立功再立功,加上第二,就是時間。從茲之後一直立功建業,人們才能把你們的丟人現眼的尷尬事看淡了,漸漸忘去了——到四川傅中堂必定還有一番教訓,你們聽他的就是了——我已經下條子發還你們財產,回去安頓一下家屬,三天之後啟程——去吧!」二人一迭連聲答應著起身辭去。劉統勳送至書房門口便住了腳,因見劉墉站在門外冬青樹下,便問:「你怎麼不在上房寺候?」

「父親在這邊忙碌,兒子在上房閒坐著不安。」劉墉說道,「再說,那幾位太監侍奉得忒殷勤,兒子也消受不得。」

劉統勳看了狗孃養的一眼,不禁一個莞爾。他本意也心疼兒子勞乏,讓他休歇一下,誰知爺兩個都是不會享受的。因道:「回去坐著說差使太氣悶了,陪我一道兒散步走走吧。」說著移步出來,因見西院月洞門口掛著一盞米黃西瓜燈門外雪景綽約,是座小花園,便踱了過去,劉墉緊隨父親,在側畔照應,狗孃養的只遙遙尾隨他們爺兩個後頭跟著聽招呼。

已經不記得有多長時間,父子兩個能這樣清夜遊悠閒適逍遙地一道相處了。他們既是父子,又是上下司,一個極品大員,一個司道小吏,按官場制度原本應是迴避的,但乾隆特殊信任,免了這一層。父子同部,辦的又是同一差使,偏兩個人都是自覺受恩深重,拼著鞠躬盡瘁為朝廷奔走效勞的。自離北京,同負乾隆巡幸扈從安全責任,密彌相處,比在家中見面說話時辰還多,卻從來語不涉私,說是父子,毋寧說更象上下公事往來。此刻,滿天的蓮花雲象一幅彩繪畫圖,一輪虧蝕了少半的月亮在雲中緩慢穿度,將花園亭子,修竹茂林和塘邊厚厚的殘雪鍍了一抹水銀似的光。靜極了的子夜更深,一絲風也沒有。池塘裡的水是深黝的藏藍色,曲曲折折的卵石小徑是青白色,高低錯落的房舍在悽迷朦朧的夜色中隱顯不定,給人一種跳躍遊浮的感覺。時而云遮月晦,一切又沉浸在迷濛徉徜飄忽不定之中。父子兩個都覺得有很多話,又覺得甚麼也不必說,心裡都有一份溫馨貼切的親情。忽然,劉墉一把扶住了父親,說道:「父親,水窪!」

「你到底年輕,我的眼神是愈來愈不中用了……」劉統勳已是一腳踩進水窪裡,忙抽出腳來,「黑泥白水紫花路1,連白水都看不清了。」劉墉道:「父親其實還在盛壯之年,只是苦熬作事太認真了。兒子一直想勸您,學尹繼善,學張衡臣年輕時候兒;別學傅六爺、孫嘉淦和史貽直——傅六爺別看身子骨兒好,這麼著幹下去,幾年下來就挺不住了。」「從你眼裡早就看出你想說的這些話了。」劉統勳道,「不說這個。一個揚州防務,一個蔡七等人下落——你的差使怎麼樣?」

1雨夜走泥濘路經驗。

劉墉默然了一下,說道:「揚州關防是水旱兩路並重。旱路佈置和南京一樣,善捕營官宿衛,內中隨駕二十名待衛,城內是揚州府和揚州鎮守使衙門負責,城外由南京總督衙門調了兩棚綠營,福建將軍行轅也是兩棚,分成兩層,各不統屬在城外兩層佈防。太湖水師調來一個協鎮指揮,三百艘划艇歸他指揮,水手三千,佈置在瘦西湖和各水汊港灣。尊父親的令,全部水師一律扮作民船,入城軍士都是暗哨。吳瞎子住瓜洲,負責制約糧鹽兩漕,青紅二幫;黃天霸的七徒弟黃富光原就是吃揚州地面的地棍,和現在揚州碼頭龍頭陸金生拜了把子,黑道傳令皇上南巡期間只准小竊,不準格打械鬥橇門別鎖入戶大盜——黑白兩道其實都走通了,皇上安全可說是不會出大差錯的。」

「我聽著也罷了。」劉統勳在暗中滿意地點點頭,口氣卻枯巴乾癟,沒半點表彰的意思,「怎麼魚登水告訴我,他衙門裡還拿到二十多個無業遊民一一在行宮附近窺探?」劉墉一聽便笑了,說道:「水師也拿有漕幫的人,幾個碼頭也拿有洪幫的人,黃天霸的十太保還被青幫捆了一繩子——這是防區界劃邊緣常有的事,都是護駕的,都要爭功勞臉面,各道又不相統管,自己人拿了自己人,鬧出笑話兒——這是兒子的責任,這陣子都忙到協調各路人馬上去了。」劉統勳問:「蔡七的下落呢?還有林爽文?」

劉墉輕咳一聲,低頭思付片刻,說道:「蔡七是個土匪,嶽濬在沂山剿了幾次,山太大,山洞也多,當地百姓有的自己就是暗匪,有的通匪,幾次攻破寨子連個匪毛兒也不見。招安給他個縣尉,照樣暗地作案,吃館子嫖堂子無人管束得了,後來索性砸了縣庫攜銀逃亡,投奔了易瑛。現在這個無主遊魂劫了兩次漕船,又砸鹽船,只弄了些吃的,銀子只搶到不足三十兩,青幫的人尾追,已經又逃回山東,迷失了蹤跡。昨日快報遞過來,有人在微山湖見著了他,我已知會山東臬司速查速報,在微山湖四匝佈網捉拿。林爽文不在其中,他有妖術,能撤豆布疑兵,佈道傳法施藥,在臺灣很能蠱惑人心。山陰縣令其實已經拿住了他,檻車解往南京,路過惡虎灘,無端的漲大水,沖走了押解的衙役兵士,被他從容破檻而出不知去向……」他低眉沉思,語氣沉重地說道,「一技花餘黨胡印中、雷劍沒有捕獲,兒子心中不安。現在不怕他們活動,一活動我就知道了,耽心的是這幾個惡逆年紀都很輕,潛伏待機就不好辦。」

「你雖然現在還是微未小員,皇上特簡直拔,其實是拿你當大員使用的。」劉統勳緩緩移動著步子,望著塘中盪漾不定的雲影浮光,聲音顯得暗啞沉重,「能慮到賊人‘潛伏待機’,這有點眼光了。皇上御極‘以寬為政’是甚麼意思?就是滋繁生業,一是太平,二是富庶。這兩條自盛唐至今,都是登峰造極。不錯,如今是盛世,也可說是極盛之世;隨之而來的,怠墮淫佚荒唐敗壞也是前所未有!你是讀過二十四史的,文景之治而後是甚麼?王莽之亂!開元之治而後是甚麼?天寶之亂!可以鬆懈的麼?皇上即使南巡——這本就是大局——大局套小局武備文事凡百政務,每天還要料理六七個時辰,傅恆阿桂紀昀尹繼善還有我,哪個不是累死累活,你說尹繼善,現在他通宵失眠,強支著場面‘瀟灑’。君相晝夜不息處置國務,為的甚麼?就是維持這個局面,使‘潛伏待機’之徒無機可乘!你勸我休息,不但我不受,我還要命你學習阿桂傅恆——我爺們世受君恩,不敢休息啊!」

劉墉聽得心裡一陣陣緊縮,又一陣陣發燙,沉重地說道:「兒子明白了。孫嘉淦病重,兒子去探望,病榻上喘息著說,最怕兒孫不肖,變成不堪一擊的紈挎之徒……如今富窮懸殊太大,是無藥可醫的隱患;田土兼併太厲害,也是無藥可醫;甚至兒子想,吏治糟汙不堪,貪官汙吏似乎也是前赴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紀公說這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再下去就是政以賄成,宋明亡國殷鑑不遠,思之令人不寒而慄……」「政以賄成現今已經有了苗頭。」劉統勳在暗處,只能看見他蒼老的側影,說不清是甚麼口吻,「地方官想為任上辦點實事,光明正大的辦竟不中用,塞錢走路子鑽刺大員走好友同年的門子才成。不過,眼下幾位軍機大臣似乎還沒這個病。皇上很器重你,你要在修德上多用點心。一味在辦案上用功夫,不讀書不養氣,就會變得庸祿瑣屑。講句功利的話,至多你就算個循吏而已,豈是丈夫抱負?」劉墉聽著聽著,已知他端起父親身份,忙躬身道:「兒子記住了!」

「你也不容易。」劉統勳看著兒子已經微微駝起的背,輕輕嘆息一聲,「你職位太低,指揮著許多比你官爵高得多的人。皇上幾次要升你的職銜,是我擋了——這不是我矯情,官升得太快,你本就樹敵甚多,更易成眾矢之的。你能事事辦得周全?你如今情勢,暫且處於低位多辦差使,於你有好處——你比不得福康安,落草就是富貴根基。我看福康安也是好的,只是性躁些,聰明是聰明絕頂了,一個小心快牛破車,二是懂得謹慎始終就好了。這話也是對你的告誡,明白麼?」

「明白,兒子明白。」

「福康安就要回京了。」劉統勳道:「你這邊佈防各項差使,交給範時捷——不許有疏漏!——你,還有黃天霸和福康安同路。」

「福康安不是已經入值當差了麼?」劉墉驚訝地問道:「再說,兒子這邊熟手差使,怎麼也隨著回京?」

「你位份太低,兒子。」劉統勳兩眼瞳仁閃爍著,止步望著周圍一片模糊景緻,「位低而權重,要懂得韜晦,讓些功勞給別人,才稱得起個雍容大度——一路跟福康安,他有觀風巡閱的差使,你能幫著他些,自己也得歷練。我已經委婉寫信告訴了阿桂。阿桂奏準皇上,調你回京查辦圓明園監工盜料私賣案子。你不要小看了阿桂年輕,又是滿人——了不起的讀書人,一點就透的聰明人呢!」他突然覺得自己嘴碎,有了點張廷玉的味道,頓時打住,警覺地想:說這些做甚麼?我今個這是怎麼了?繃緊了嘴唇,冷冷說道:「就這些話,你好生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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