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喊一聲,仍無動靜。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身份,大喊一聲:「我們要進來了!」一個衙役應聲大跨箭步衝了進去,幾乎同時便聽他尖聲驚呼:「老天爺!這婆娘翻牆走了!」在寂靜空寥的縣衙院中,這一聲喊話賽有人被蠍子猛地蜇著了頭,又似半夜行路突然碰到鬼魅樣帶著驚慌絕望。姚清臣雙腿驚得幾乎一個坐墩子軟在地下。邵師爺頭皮一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專門等著這一聲的仁巴也被這一嗓門嚇了一跳:這畜牲失驚打怪,他媽媽真給了他個好嗓子……姚清臣一個返醒回過神來,原地裡犯了瘋癲似兜了幾個圈兒,氣急敗壞對邵師爺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嚴!」
「這會子都放假了……」邵師爺臉色慘白,冷汗順頭往下流,結結巴巴說道:「等人叫齊,早就逃遠了……」
「她走不遠!」莫計富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誰看誰照眼……」說話間,入廁的衙役已抱著朵雲的藏袍一臉苦相出來,絕望地說:「她把衣服換下來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門現有的人,連伙伕在內都叫上,一齊去搜去攆!她是個大腳女人,好認……」突然想起還有個「寶日格勒」,忙轉身道:「請,請請大,大人作主!」
仁巴見已得手,心裡篤定,臉卻板得鐵青,皺眉沉思拖延時辰,一付指揮若定的樣子,半響才道:「她跑不遠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們原路向西!我們東邊路熟的,向東!邵是本縣的,不要動,趕緊通知縣裡巡捕房。碼頭、客棧的,旅館飯店還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戲的地方(戲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上卯時的我們集中,搜不到的再報劉中堂!」邵師爺聽聽,佈置得滿在行,只是「卯時」是早晨,這位蒙古大爺大概弄混了,忙道:「寶大人指示詳明!不過卯時太遲了,酉時我們聚齊最好!」
「‘有時’不行的!一定要聚齊!」仁巴認真地說道:「一定要定住時間的!」邵師爺見他不通,苦著臉指天劃地比量半日,才說明了「卯時」是明日早晨,而「酉時」不是「有時」,而是……好不容易這位侍衛爺算「明白」了,一翻眼說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來,你羅嗦麻煩的!」說著手一擺,「我們分頭走的!」
天黃昏了。黝暗的晚霞象出爐的熱鐵,由燦紅而橘黃、而褚褐、而灰紅,愈來愈黯淡,變成一天灰黑。水墨大寫意似的晚雲隨著太陽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變得陰沉黑暗。偌大衙門裡只剩下邵師爺一人,焦得熱鍋螞蟻似的擰圈兒兜。申未過去了,沒人回來,西正過去,衙門派出的人回來了,幫著邵師爺說寬慰話,等,西未過去,姚清臣也回來了,繼續等,直等到半夜,也沒見那位寶日三等蝦的影子。一片嘈雜的議論埋怨聲中忽然隱隱聽得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急響。此時院裡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屋裡兒個人也一陣興奮,都站起身來,瞪著眼看時,並不是「寶日格勒」回來,卻是本衙門隨著郭志強去揚州的捕班頭兒羅克家在院裡滾鞍下馬!
「出了甚麼事?這早晚一院子人?」羅克家揩著一頭細汗,一頭進門一頭問邵師爺,「——押運朵雲的檻車到了沒有?今兒中午劉少傅專門叫郭大爺問起這事。他老人家就要和福老爺一道北上……郭太爺怕出閃失,叫我回來問問……」
「上當!」姚清臣輕聲驚呼一聲,一下子癱坐了下去……
「漢狗們上當了!」
朵雲、仁巴、嘎巴幾個人已經坐在揚子江儀徵渡口下游十里處的江心裡,一嶄兒新的烏篷大船分裡艙外艙,廚房灶具一應俱全,七個人飲食起居都寬寬綽綽。此刻下錨江心,船外昏黑的天穹下,青蒼泛白的江水遠觀茫茫無際,近聽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艙中卻是一片笑語歡聲。他們也在計議下一步的行止辦法。說起白日情形,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
「漢狗子們這裡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著:「只要有金子,甚麼都能買得到……」他指著嘎巴,「連這個娃子,也有個把總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作官,連金川的狗都能弄個這種帽子!」他拍拍那頂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嘎巴還是個小不點兒,嘻嘻笑道:「價錢便宜得很,比運到我們刮耳崖的鹽巴還便宜!」一個藏漢也笑道:「故扎(指莎羅奔)怕夫人受苦,又送了十斤黃金來,其實塞上三錢銀子,夫人在牢房裡要吃甚麼有甚麼!」
「他們是錢串子!」
「象狗一樣,只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除了仿造那面侍衛牌子,夫人,甚麼事也沒費……」
「仁巴頭人裝蒙古人真象!我看那幾個官見他,腿都顫抖呢」
「哈哈哈哈……」
一片笑語中,朵雲恢復了平靜,隨著船身一起一蕩,在轟鳴的江濤中,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沉著清晰:「故扎讓我回去,我當然是要回去的。但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博格達汗,沒有完成他的使命……你們來,知道我的小鷹們平安健壯,我就更放心了。我——一定要見乾隆博格達汗一面!為了我們舉族的存亡……」
「故扎夫人!」小奴隸嘎巴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朵雲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仁措活佛和桑措老爺子都怕……他們把您送到傅恆的大營裡當人質。再說,乾隆博格達汗囚禁了您那麼長時間都不肯見您,現在您逃出來,見他不是更加困難了嗎?」朵雲撫著他亂蓬蓬的髮辮愛撫地一笑,說道:「孩子,乾隆的勢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贏可以再打,不會用我來當人質的。我們已經打贏了兩次,乾隆把他最能幹的宰相都殺了兩個,還殺掉了他最能打仗的大將軍。戰爭,總得有個雙方能接受的結局,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門金川父老兄弟的福氣。」嘎巴不解地問道:「那——夫人您為甚麼還同意我們營救您呢?在獄裡堅持請求乾隆接見不好嗎?」
朵雲略帶疲倦的眼睛好象隔著船蓬眺望外邊一望無際的黑水逆波,嘆息一聲道:「……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但是,他不肯殺我,可能因為我是個孤身女人,會損害他的尊嚴,也可能不願把事情作得太絕,給故扎留著面子……他的臣僕們和他不完全是一條心,他們要在主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官帽子。如果我猜的不錯,如果繼續囚禁下去,他的臣僕就會說服他把我送回金川。我是不甘心這樣的,一定要見他一面。我要讓他明白博格達汗既然擁有天下,就應該有天地那樣大的胸懷!故紮在我臨行前說了三天三夜,告訴我應該對乾隆說些甚麼,我還一句也沒說……」她低下了頭,雙手捧著,象是在祈禱著甚麼,青絲瀑布一樣的垂髮下,一滴又一滴,淚落在手心裡。·
「夫人不必難過。」仁巴濃眉下目光炯炯,象是淚光又似火光,「松潘西邊,還有一條通往青海的路沒有被漢狗子們發現。故扎已經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崖,在刮耳崖我們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只是鹽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籌買——如果刮耳崖守不住,就從松潘西邊克羅卡什峽谷穿過去,到青海的克傭小鎮和**喇嘛派來的活佛接頭,然後舉族到西藏安身——我們並不是沒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陰鬱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幾千里的峽谷冰雪覆蓋,沒有人煙,沒有水草,沒有糧食接濟,還要穿過二百里戈壁才能到克傭,再翻越崑崙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說是路,其實是絕路而已……沉默半響才道:「故扎說,乾隆的面縛投降負荊請罪,要藐視我們金川人的驕傲和光榮!夫人如果……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應他的條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雲一下子抬起頭來,蒼白美麗的面孔上掛著淚水,嘴角掛著微笑,目光象要穿透船頂樣望著上蒼,「……噢!至聖至靈全知全能的佛爺……我不會辜負我的丈夫,羞見我的同胞和兒女的!」移時,她才從激越衝蕩中回過神來,喘息了一下,問嘎巴道:「我們帶有多少黃金?」
嘎巴指指後艙兩個坐櫃,說道:「兩個箱子裡有五千斤金子,手裡還有十萬兩銀票……」朵雲心裡一陣感動:八萬兩金子!是把金川的庫金幾乎搬空了來營救自己啊!默謀了一會兒,仁巴說道:「夫人,狗頭金還有很多,故扎說不能帶到內地,漢人知道了會紅眼睛的……」
「知道。」朵雲只答應一聲,又沉吟許久,說道:「這麼多金子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也用不了這麼多。買下揚州最好的花園或者包租一處最美的風景,在海寧、瓜洲、蘇州、杭州,都包租風景,要最好的——有一萬五千兩足夠用的。留下我們的用度,剩餘的錢要買藥,防寒防凍的、刀傷藥、風溼藥、感冒傷風退熱的藥都買,還有鹽巴。我估計傅恆會封鎖我們。可以換成銀票,以五倍的價購買,但要運到金川,憑著故扎的收據在我們這開銷銀子,這比我們自己買運要便宜而且風險要小——五倍的利,漢狗子的商人會拼命給我們送藥送鹽巴的!」
仁巴聽了不由暗自欽服:這位故扎夫人手握智珠,真個不含糊!因笑道,「故扎最發愁的就是藥。我們的人混進內地買藥根本不行,漢人怕犯了傅恆的軍法人財兩空,也不敢帶藥去賣。在內地開錢給他們,這辦法好極了!不過,為甚麼要租園子呢?」
「我要見乾隆,又進不了他的院子。」朵雲微笑道,「我在獄裡聽他們閒說,乾隆這個人愛玩、愛作詩、愛騎馬打獵、愛女人仁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朵雲。
「要買些美麗的女孩子養在我的園林裡。」朵雲微笑道。
「博格達汗他……會中我們的計謀嗎?」
「會的——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派一個兄弟回金川,向我的丈夫報告這裡的一切!」
小奴隸嘎巴接受了返回金川向莎羅奔報信的命令。他其實是個漢藏混血兒,今年才十五歲,長得個子不高,臉盤兒、眉宇神氣、膚色都是漢人形象兒,只那雙大眼睛,微微外張的鼻翼略帶藏人模樣。他的父親原是漢軍正紅旗下的包衣奴,雍正年間跟著「模範總督」鄂爾泰門下跑差。雍正十二年鄂爾泰在雲南「改土歸流」激得苗人全省皆反,苗王七十二山寨嘯聚兵馬,打得各府各州官員魂不附體,鄂爾泰的政令不出省垣,州縣府治互不能聯絡,都困得孤島也似。在一次向大理縣送信歸來途中,嘎巴的父親被苗人俘擄。在苗寨被囚三年,張廣泗率兵平亂,舉火焚寨的夜裡他悄悄趁亂逃出來。此時鄂爾泰病死,掌旗牛錄是張廣泗手下一個戈什哈,處置逃奴叛奴除了「殺」沒有第二個字。因不敢回旗,遊魂似的在雲貴川討飯渡日。卻又被下瞻對的班滾捉了去為奴。班滾兵敗逃往金川,裹攜著又到了大金川。班滾自己就是寄人籬下的人,手下奴隸就更苦不堪言。從背糧運鹽這些粗活計到炒酥油糌巴拈牛羊毛繩支火造飯……一樣不到就是一頓鞭子。在一次刈草中他偶然相識了大金川藏人故扎首領的女奴彩瑪,相濡以沫的勞作生涯由事生情因情至愛,悄沒聲的就有了嘎巴。直到色勒奔莎羅奔兄弟二人為爭朵雲同室操戈,色勒奔決鬥不敵而死,莎羅奔掌握金川大權,又逢清軍兩次來剿,嘎巴的阿爹身世如此坎坷漂零,精明的莎羅奔一下子看中了這個兼通滿漢苗藏言語的漢子,提升了作自己的隨從參贊,雖沒有脫去奴籍,在金川也是頭面人物——際會遇合窮通貧富,一榮皆榮,一損俱損,是古今遍天下的通理,彩瑪就成了莎羅奔的女管家,嘎巴自然是朵雲的得意隨從。
沾了能夠精熟漢語的光兒,嘎巴又身攜吏部頒發的正牌子「把總」委任文書,一到武漢便向兵驛投宿。因是金川前線營前效力弁官,從漢陽向西都由專設的官艦運送,水舟陸馬五十里一站,兵驛裡無分晝夜大夥房不息火,米飯包子饅頭紅燒肉管夠。運糧的運餉的運藥物被服鍋灶雜什物件的軍需官絡驛不絕。嘎巴身負重任,也不甚敢和這些人兜搭。但覺入川以來,一路走一路全是軍官,全是兵驛,氣氛愈來愈緊張。進了成都郊外,計程走了將近兩個月,天氣早已到了仲春三月。從竹籬、養馬河、龍泉驛到清水屯一帶數十里,新竹叢畔綠柳蔭裡,連連綿綿大纛小旗營壘相望旌麾蔽日都是營盤連線,一色的牛皮帳蓬望不到邊,饒是嘎巴見多識廣,兩次金川之戰中廝殺過的人,見如此雄壯軍威陣勢,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為怕被人識破行藏,嘎巴沒敢進城,繞城南走了半匝,在雙流鎮軍驛裡住了一晚上。他心裡犯嘀咕:再向西走,不知自己帶的官銜護照還管用不管,是換了民夫裝束走,還是用錢再買一箇中軍傳令戈什哈的牌照之類混人金川?嘎巴早早吃飽了飯,在西院一側廂房南頭一間曲肱而臥,嚼著檳榔盤算著,直到戍初時牌,天將斷黑時,方要朦朧入睡,忽聽見東邊正院腳步雜沓,像是一群人被趕進了兵驛,夾著有幾個人粗聲吆喝訓斥:
「都靠牆根站——靠牆根!操你——閨女的老雜毛,夾腿捂肚子的犯甚麼毛病?」
「你——站那邊!」另一個尖嗓門兒叫,「誰叫你坐啦——瘸?你不來金川,就變成瘸子了?!」
「你!」又一個人吼道:「這是甚麼地方兒,扒褲子拉**就撒尿?」
接著便聽「啪」的一聲耳光聲,撒尿人帶著哭腔的申辯聲、訓斥聲,還有人央告:「求老爺叫這裡爺們多賞一碗飯……我有消渴症……委實走不動路……」「消你媽的蛋渴!」還是那個尖嗓門兒罵道:「你就是開藥店的,自己的病不治跑來跟老莎勾手兒,跟他媽朝廷過不去!渴死你餓死你個狗日的!」
「算了算了老劉!」一個人象是領頭的喝止了眾人吵叫,對尖嗓門兒道,「這幾個傢伙明兒送到傅爵爺手裡,不定活得活不得呢!你這是走累了,拿他們撒氣兒——留著點精神,我去和驛長官說說,先吃頓飯,將就住一晚。明兒鬆快著就進城了,交差完事兒回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