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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設機局刁官陷羅網 運籌謀師爺杜後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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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堯在旁一邊聽一邊眨巴眼兒想,見金輝聽命轉身要走,忙道:「慢——金中丞,聽我說幾句再去不遲!」轉臉對傅恆陪笑道:「恩帥且息息怒,侍堯有幾句萏蕘之見。恩帥此舉,既整頓川軍綠營軍紀,又震懾文臣吏治頹風。大令一齣,幾十顆人頭落地,幾十個官員戴枷示眾,必定在數月之內震撼朝野。萬歲爺也在急於力挽官場頹風,必定有恩旨褒揚,示天下以雷霆風範!」

傅恆盯著李侍堯沒有言聲。

「但大帥請再深思。」李侍堯一個躬身,臉上似悲似喜,款款說道:「夤夜倉卒之間,突然掩而執之,有殺有打有枷有黜,而其中犯過者有刁官悍令一慣為非的,有偶一為之觸犯官緘者——說透了,都是風流罪過——方今四川正戰情緊急軍書旁午之時——若能一鼓斬盡,倒也省事。偏偏又不能!您得分出時辰精力,一一理清處置,把您一個統軍大帥泡在四川吏治政務上,值不值?」他屈下一個指頭,「這是一。其二,單我看見,裡邊就有兩個四品官員,而且事涉兵部禮部兩個主事,一齊枷號,或者問斬,北京部裡和您彆扭,搜剔挑眼兒尋毛病、造流言,不時跟您尋點小麻煩,您這會子在四川,就是有再大的權,就是急煞氣煞,能不能一一料理北京那頭的事?」傅恆聽著,已然陷入沉思,卻見李侍堯又屈下一指,「既有北京的,想必湖廣的、陝西的來辦差,閒著沒事逛戲院、就是睡嫖子在別處也都稀鬆平常的事,你當眾辱了,又枷又打,這都是您的軍需後隊,傳出去,得罪多少?尹元長勒敏的臉面怎麼顧全?恆相公,唉……還有南京那頭,瓜牽藤,藤連根,是何種情景?您是專閫大將,不是本省的巡撫,您的差使是打仗,是莎羅奔的人頭,四川政務這麼一弄,都攪到一處了,不請旨一下子嚴厲處分這麼多人,主子怎麼想?別的軍機大臣怎麼想?這裡的輕重要好生掂量啊……」

這四條,李侍堯懇懇而言諄諄譬講,有些言外之意只能點到為止。傅恆沒有聽到一半,已知今日此舉前後思慮均不周備,此時句句聽來都是透心徹髓般的中肯之言。他一時沒說話,似乎有點艱難地站起身來,拍拍李侍堯肩頭,踱到窗前,象要穿透窗紙似的望著外頭,許久才喟然一嘆,道:「效臬,不要往下講了。鮮于功張誠友斷無可恕之理,由金輝會同臬司衙門審明正法。其餘的人……明天集中會議,訓戒降級釋放吧!」

「大帥,可容學生插一言?」坐在肖露身邊的龐鳳鳴身子一仰說道。見傅恆揹著身子微微頷首,他抿了一下嘴唇說道:「放人比捉人還難。放出去由著他們在底下放炮砸黑磚透謠言?也就是認承您錯了,那是更不得了!」金輝問道:「你是甚麼見識?」「押起來!」龐師爺目中火花一閃,「統由金中丞出面主持,這就成了四川一省政務。金中丞一會帶儀仗出去接見他們,請了大帥的天子劍壓陣,就說金川未滅,聖躬宵旰焦慮,他們身在四川,職在朝廷,遊敖荒嬉,頑鈍無恥,實乃國家之賊!壓著他們寫服辯,有抗著不寫的,明日午時就上菜市,沒人能救他們。寫了服辯1押了手印,先扣押軟禁,知會他原衙門著人認領回去——這邊四門告示,殺鮮于功張誠友,把他們名單開列到佈告上。大帥,您不是要整頓川軍軍紀麼?這麼著切下去,才能四面淨八面光,就是金中丞,您一本保上去,皇上必定歡喜,因為皇上也要有個整頓吏治的表率呢!」

1服辯:即認罪書。

傅恆聽著已經轉過身來,沉思有頃,徐徐坐回原位,自失地一笑,說道:「侍堯和龐先生都是金玉良言。幸虧今晚我沒有親自出面!聽你們的話真如醍醐灌頂啊!——看來我傅恆歷練世情,遠不及元長啊!龐先生,肯否在我幕下屈就?如蒙不棄,我寫信給元長要你過來。」龐鳳鳴笑道:「這是高攀,龐某求之不得的。不過尹公待我很厚,一時不忍離去,且容暫在帳下效勞。我聽人說,爵相從來不用幕賓的,完差之後我還回尹公那邊最好。」傅恆笑道:「他厚待你,我也不會薄待了你。不用師爺幕賓,是因為官做得太大,權也太重,一個用人不當,招惹許多是非。真正人才我為甚的不用?你在這裡仍不是師爺,作我的中軍參議,吏部票擬出來,堂堂正正的五品官。這仗打下來,我再保舉,你就和他——」他指著肖露笑道,「一樣了。」金輝笑著拍拍肖露頭頂去了。小七子不言聲也跟了。

肖露原是個客棧夥計出身,因遭官司牽連,先投靠雲南巡撫楊名時,楊名時又著他到張廷玉身邊在軍機處做雜務廝役,又捐官出缺在幾處當縣令,由而升班同知知府;訥親二次出兵金川,運糧押餉有功,保舉了道臺,遭際之奇堪稱官場一絕。他雖天資平常,「學問」僅識帳本之無,但誠實無欺膽小藏拙勤謹不怕煩瑣的「跑堂」本色,在宦海中居然也能應付裕如,差使辦得好,頗引人注目,偶有小小失漏,人人都能諒解。他所常常相與幫辦的,都是當朝炙手可熱的頭號大臣,懂得不顯能、不搬弄、不顯擺能耐,上司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有的敗壞,他卻一直穩穩當當壓老虎班似的遇缺就升官。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庸福」不可奪的「福官」。幾個大人今晚在這說話,他知道自己身份能耐小小的,一句言也不插,小學生般模糊臉兒傻聽;小七子有時裡外照應不來,就幫著涮涮毛巾、換茶葉倒水,一臉肅穆謙恭侍候照應,然後歸座按膝穩坐,聽傅恆提到自己,肖露忙陪笑道:「在東書房和龐老師說話,在這邊聽大帥和中丞大人李銀臺講論政務,這麼大學問,我都聽懵了!龐老師經尹大人和傅大帥這麼一提攜,保準象人說的,‘蒼蠅一飛,騰達千里’。卑職哪裡敢比呢?我不行,只是個勤快小心、不敢貪錢。學問更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亂七八糟不成體統……」

他話沒說完,李侍堯先耐不住笑得「卟」地一聲將口中茶直噴出去。傅恆和龐鳳鳴也仰臉哈哈大笑。肖露愣著看。傅恆笑得打顫,道:「龐先生是‘蒼蠅’麼?那應該是‘青蠅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騰千里’!‘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是顏子誇獎孔子學問籠罩宇宙、函蓋四方,無所不在無所不達的意思,你真真的荼毒聖靈糟踏學問了!」因見小七子進來,住了笑,問道:「金輝那邊的事辦得順也不順?」

「回爺的話,順!」小七子道:「金中丞把人都集合到大堂西邊大議事廳,都教他們跪了給天子劍行禮,一開口就說是從大師這裡請來的尚方寶劍,不須請旨,要先殺鮮太——鮮于功和張誠友示眾,肅官緘平民憤——誰不寫服辯,午時一律軍法從事。寫了服辯甄別罪情從輕發落——這會子都老老實實爬在地下寫招狀呢。沒那麼多的硯,大廚房的碗一人一個盛墨汁兒……」想起那群官的狼狽相,小七子猶自忍俊不禁,「有個官兒唬得當場拉了稀,進屋一股子臭味兒……」正說著,金輝也進來,卻是臉色鐵青,一屁股坐了端茶就喝,把杯一墩,說道:「張誠友哭哭啼啼,伏地認罪,也寫了招供詞,鮮于功咬定牙根,說他沒有支使張誠友去惹事生非,說他趕到金家門外是去制止張誠友的。兩個人在西議事廳裡當面折辯,就在我面前扭打起來。」

「論起這事,生情造意的是鮮于功,指示行動的也是他,又是當面擒拿,他竟敢如此強辯!」傅恆惡狠狠一拍桌子,「這個刁棍!」金輝道:「確是刁棍!他還攀咬大帥,說您一邊下令大索夜遊荒嬉官員,一邊把個蒙古小妞兒弄到衙門裡自己荒淫……」他看了看傅恆臉色,「還說上回黑查山和匪首娟娟吊膀子遊桃花林,說你一打仗就弄女人……」大約還有更難聽的,金輝嚥了口水沒敢詳述。傅恆猶未及說話,小七子在旁早已勃然大怒:「那會子我在東議事廳,敢情這王八蛋還有這些臭話!我去揍扁了這狗日的畜牲!」

傅恆的臉脹得通紅,眼中精光閃爍,緊緊咬著牙關,一臉笑容在燈下看去十分猙獰,見小七子躍躍欲試,斷喝一聲:「回來!」不許亂來!」說罷卻不言聲,揹著手緩緩踱步,移時,才冷笑一聲道:「張誠友不是主謀,是個因公攜私的罪,著實叫他寫出服辯,金家鋪子那邊也要取足證,到東議事廳當眾認罪,然後發落到兆惠營裡戴罪立功。鮮于功不寫供詞,我也不要了,也不要金中丞負責,立刻拖出行轅,放炮——殺他!」

「大帥……」

金輝還想說甚麼,傅恆擺手制止了他,緩緩從籤筒裡抽出一支令箭交給小七子:「你去,把這個給賀老六,讓他立刻將鮮于功梟首!把頭掛在我的大纛旗下!——去吧!」

「扎!」小七子接令,飛也似跑出去了。留下屋裡一片死寂,幾個人神情嚴峻端坐不語。默望著院外晨曦中房舍愈來愈清晰,一陣哨風撲門而入,緊張得雙手攥著椅把手的肖露臉色蒼白,不自禁打了個噤兒,便聽儀門外炸雷般三聲炮響,震得屋上承塵籟籟抖動。

「了卻一件事。」傅恆微微一笑。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朦朧曦色中格外寒冽清晰,象剛剛睡醒的孩子似的臉色那麼平靜,「侍堯說得對,我是來打仗的,不能糾纏地方事務。我也不能押他西市,由著他在牛車上胡說八道敗壞我的名聲。」蹙額又思忖一會兒,無可奈何地一笑,「其他人等既然寫了服辯,佈告上就不再列名刊出,也不要原衙門來認領了吧……京師、南京、漢陽、西安都派人來領人,太掃這些衙門的臉了——還要指著這些衙門給我辦差呢!川軍這些人,每人二十軍棍,處分也免了吧……文官武官,責罰不能太不公等。」

這全是一片息事寧人的心,和他初時要殺要打要黜那份魄力豪氣相去得太遠了,幾個人都覺得他心思太沉重,但誰也沒有發問,只目不轉睛望著他。傅恆覺得渾身乏力,心裡卻比甚麼時候都清亮,昨晚自己是呈了血氣之勇,想借機整頓好四川軍務政務,為乾隆清理吏治樹一風標。直到此時他才悟出,未免小題大做了,一旦真做出來,自己立即就會成為舉朝文武千目所視千手所指的「獨夫」,乾隆會不會以為自己擅權也是很難說的事……忽而又想到高恆如果不荒嬉不貪婪,就識情處世而論,恐怕還高著自己一籌……沉吟有頃,嘆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難怪太白之詩傳誦千古。兩個月前,金鑊來信,江寧知府母親壽誕,收了六萬賀禮,二百多文武赴筵,也是一舉拿了,審量這些客人,又都放了,他沒讓寫服辯,二十天後就有五六個御史彈劾他,虧得主子聖明,留中不發,還申斥了都察院,才保下了他。

「何止蜀道難,元長公在西安何嘗不是一樣難?」龐鳳鳴玲瓏剔透的人,立刻聽出了傅恆的弦外之音,「大帥這樣處置不差。有鮮于功一顆人頭血淋淋掛起,震懾一下就成。就是神仙也沒法料理今日世事。還沒有回稟大帥,袁子才已經棄官——」

「袁枚不幹了?」傅恆問道:「為甚麼?元長沒有挽留?」

龐鳳鳴自嘲地一個微笑,答道:「西安駐軍比這裡似乎還要放肆些,不獨是逛妓院,有個千總吃醉了酒,青天白日闖到一家雜貨鋪,叫兵把門,強姦了老闆娘的女兒,老闆娘哭罵叫屈,丟下姑娘跳起,連老闆娘也強姦了。袁枚帶了知府衙門的人當場掩住,當街亂棍打死。咸陽綠營副將叫薩赫,跋扈得很,尋到元長公,說這千總犯的軍法,袁枚是地方官無權處置,元長頂住了,說袁枚是總督軍務幫辦,奉旨來的。那裡青海綠營、寧夏綠營都在西安設有軍需衙門,元長公不是欽差,也沒你這大的權,又不象江南那樣得心應手,竟是在那裡竭力周旋應付為難!兵士們和袁枚結了仇,天天小打小鬧在城裡胡為,袁枚一個知府能拿他們怎樣?所以,辭官了……我看元長也有點灰心,贈金放行,辭別筵上兩人噙淚話別……肖露本是除了差使不說話的主意,他和袁枚也相熟,想想彼此處境,也黯然說道:「諸位都是頂尖兒的大官,我在下頭看,這些做官的骯髒,有些人真連青樓裡的王八大茶壺也不如!」李侍堯卻似乎還有點氣概,笑道:「你們一遞一遞說,聽得似乎天下就要亂了。主上正在整頓嘛!事在人為,銅礦上守軍有一個哨,借過稱弄銅倒賣,我連哨伍十人長一齊屠了個乾淨,還有一個哨,從哨長到兵,全是兔子,夜夜雞姦,我打了軍棍一律下礦當苦力——這都是才去時的事,如今軍紀上頭我看還好。」

「又是一個通宵……」傅恆揉揉發紅的眼睛,見賀老六嗵嗵踩著腳步沿超手遊廊過來,親自吹熄了蠟燭,笑道:「睡是睡不成了,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假寐片刻。肖露陪著金中丞,你們都到西花廳,倚著春凳略息一時。把各自要說的差使理理,撿著緊要的說,我要把這群人打發了才能見你們呢!」又對小七子道:「龐師爺以後就留咱們這兒了,你要當我的賓客敬待侍候。——還有,那家蒙古人不要住在正衙裡,後邊裡院是金中丞家眷住的,尋個偏院住下,一應伙食隨大夥房吃就是。」

小七子和金輝兒個人緊張興奮一夜,此時鬆了勁,也都有些乏意,一邊答應著辭了出去。這邊賀老六稟道:「嶽老軍門派人來了,昨晚到的西城驛站。川軍綠營管帶副將格蘇瑪沁方才要請見大帥,我留他暫在東書房等候。還有幾個地方的知府,要請見,也在東書房等著了。另有清水塘卡子上捉到的藥販子共八個,是個哨長押著來的,就綁在儀門外頭……」

「小七子,你點一柱香。一柱香燒完,你喊我起來辦事。」傅恆輕聲說道,柔和得有點象女人,「告訴鉻蘇瑪……沁,他的人我一個不殺,但要開導幾軍棍,一會兒就見他。那批藥販子鬆綁,你去撫慰他們,就說我不殺他們,給他們飯吃……」小七子道:「他們賣藥給莎羅奔,是通敵呀!」「不是通敵,是通錢通銀子……」傅恆半躺了下去,閉著眼說道:「以前捉到就殺,其實是我犯糊塗了,我們的人進不去金川探聽敵情,他們能進去,知情,又殺了,不聰明嘛……去吧……香燒完就來叫我……」擺了擺手竟已睡著了。小七子站著盯視自己的主子移時,從香盒子裡取出幾把香,比了又比,尋出一根最長的,小心燃著了插好,躡腳兒掩門退了出去。

到東書房交待了差使,小七子又踅到西花廳,原以為金輝他們必定都睡著了,誰知一進院便聽他們正說得熱鬧,卻是肖露在說錢度,「錢老衡和高國舅恰好相反,高國舅是問一說十,恨不得滿朝文武都攀了他案子裡頭。老衡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問甚麼事,點點頭又搖搖頭,問案的都叫他弄糊塗了。只有勒利臺親自見,才肯說話,可也就是兩句:你要還念我們多年交情,奏明皇上請再召見我一次。扯了龍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我把案子一窩兒兜了,就請皇上降旨殺我——」小七子推門進去,龐鳳鳴還在笑說,「那是個師爺出身,懂得‘老子不開口,神仙難下手’。這是欽案,不奉旨不能刑,樂得這麼泡著!」見小七子進來,含笑欠身點頭致意。小七子笑道:「我以為諸位已經睡了,怕這屋冷,過來瞧瞧,誰知道竟這麼熱鬧呢!」

「你主子歇下了?」李侍堯和小七子熟稔之極,笑指著椅子示意他坐,「侍候這麼個主子,你也不容易——你聽聽南邊,正在施肉刑,打得鬼哭狼嚎的。就是我佛如來,也不得有這定心!」小七子側耳聽,隔著水塘南就是刑房,中間空闊,敲撲聲喝罵聲直著脖子的嚎叫聲,活似屠戶家的殺豬湯鍋鋪屋——畢竟遠,又隔一道後山牆,只隱隱傳來,煞是熱鬧……不禁咧嘴一笑,說道:「川軍綠營的兵都他媽是女人託生的,二十小板就值得這麼叫喚!大帥府中營犯過堂,打暈死也不敢哼一聲!」

龐風鳴還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若論起才力,錢老衡是一等一的人物,他是吃了當過師爺的虧,太精明又返了糊塗,又要升官又想發財,兩頭心旺。且是他又把握不到分寸,放著正人君子象傅大帥、阿桂這樣的故交還不足,又結交一批高恆這樣的。品流一雜,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之間,甚麼事作不出來?一遞一遞就敗壞了。」李侍堯道:「如今作官的有幾個不發財的?硬是主上英明,軍機處這幾位樞相都是正人,壓著下面不敢太放肆。不然,早就天下一鍋雜膾湯了。錢度是跌進陷阱裡的,也怪他自己不謹慎。哪有一個三品大員自己親自和商人鹽梟銅政上打交道弄錢的?他就當面向我挪借過銅還債,後來才聽說是風流債,欠勾欄王八頭兒的!」說罷哈哈大笑。當下眾人閒說見聞。龐鳳鳴講甘陝駐軍如何跋扈,尹繼善在西安調停軍民兩政捉襟見肘,累白了頭髮,下頭陽奉陰違,仍舊不買這位新任軍機的賬。肖露往來於南京漢陽和成都,見聞更廣,說了官說百姓,又說竇光鼐在儀徵撞樹直諫的事。他卻甚是沒有次序章法,東北葫蘆西北瓢,說說淮北遭水,一望無際的良田衝了,留下沙灘也是一望無際,老百姓吃觀音土,拉不下來屎憋死在溝裡坑裡;又說觀音土「這玩藝能治水土不服,有些船上人家、行商、化緣和尚、雲遊道士隨身都帶著」;又講及皇上御駕進南京種種儀仗如何威儀堂皇,南京軍民迎駕,家家香花醴酒,滿城煙花爆竹,萬頭攢湧觀瞻禮儀,崩瞎了眼的,擠落在秦淮河裡的種種情態;忽而又說到孝感知府請客,化三千兩銀子從老慶親王府請廚子的……雲裡霧裡說得滿口白沫,忽而東,忽而西,饒是李侍堯那麼精明的人都被他說朦了。因又聽他說山東老百姓吃蕨根、吃草,吃錯了,吃著了「笑矣乎」草,一家子笑死了,因問道,「東扯胡蘆西扯葉,你都想說些甚麼呀?」

「我也不知道。」肖露抿了抿嘴唇說道,「這是閒聊麼?」

一陣鬨笑中,小七子突然想起該叫傅恆起身了,說聲「你這人真逗」,忙忙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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