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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居移氣嬪御共邀寵 勤軀倦遊冶觀排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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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想著林東崖狼狽模樣,都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猛地裡聽外頭絲絃鼓板齊奏,眾人一齊回頭,卻見綠茵排演場上,一青衣女子叫板,水袖長舒蓮步輕移悽聲唱道:

沒來由犯王法,葫蘆提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我將

天地合埋怨:你不與人方便!唱得婉轉幽咽哀慟欲絕,眾人還待聽時,那戲老闆叫「停」。頓時樂止聲歇。乾隆看那班頭,橄欖腦袋鷹鉤鼻,瘦小伶丁的,用個「獐頭鼠目」說半分也不委屈了他。正要笑,金鑊說道:「這是安徽來的雙慶班老闆魏長生!竟來給謝家班子說戲!他唱一夜包銀就是二百四十兩銀子啊!」

「太軟了!」那邊排演場上,魏長生沒有留意客人在看他,板著白麻子臉對那小旦說道:「她這時候不是哭爹哭娘哭丈夫,她那份‘悲’裡頭帶的是怨和恨!竇娥守寡,溫良淑賢,孝敬婆婆,她原是個節婦。你想,張老漢估佔她婆婆,威逼她嫁張驢兒,這時候兒她是委屈裡帶著無奈,一步一步逼到死地裡,直到上刑場。她這時候兒怒大於悲:我一身清白,本該是旌榮表彰名標後世的,反而遭汙罪被殺,老天爺好不長眼,地藏菩薩王法天理都到哪去了?所以不能用秦雪梅弔孝的心去度量竇娥——要字字咬金斷玉,句句決絕滅裂,悲和恨都嚼爛了吐出來,帶真氣兒——你聽我唱!」因拂袖作態,細聲引喉唱道:

有日月朝暮顯——有山河今古監……天也!卻不把(那)清濁分辨:可知道錯看了盜蹠顏淵?!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不想天地也順水推船……

「後收一句要綿裡藏針。」魏長生一板唱完,兀自餘音繞樑,眾人還在沉思品嚼,他已停板收聲接著教訓:「分寸錯了就有天地之別,懂麼?她雖有怨有悲有恨,也有個認命的意思在裡頭。說到頭是不服法,臨刑許三願,都是對天地說的,不信天地,只管罵就是了,許甚麼願呢?」他說完竇娥,叫過扮關羽的銅錘,說道:「〈單刀會〉一齣,不能帶半點書生氣,方才你練得溫了!魯肅是戲裡陪關羽的,他眼裡的關羽,不能和臺下聽戲主兒不一樣,‘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糾糾一丈虎驅搖,恰便似六丁族捧定一個活神道!’——神道,你明白嗎?聰明正直就是神!關夫子是儒將,不帶霸氣,是一股忠勇氣。他那雙丹鳳目是似開非開似閉非閉,是叫人看出一個‘傲’字兒,不是睜眼就殺人,你要想仔細了……」他款款而言詳明剖析,戲子們執禮靜聽恭敬銜命,比臣子們見乾隆還來得虔誠。幾個人都聽呆了。乾隆不禁慨然而嘆:「魏長生在南京見他演戲,《救風塵)裡的趙盼盼,卸了妝真是其貌不揚。聽他說戲,又一派大家風範,不在宗師稱號。人,這是從哪裡說起?」眾人聽了當即隨聲附和。

正說話間,那僕人向門外一指,說道:「家主人回來了!」便快步迎了出去。眾人看時,果然從花籬南邊一個年輕人悠步轉出來,劉統勳眼花,金鑊和範時捷都近視,看不清楚。乾隆看時,見那年輕人只在二十五六歲間,穿一襲雨過天青袍子,醬色套扣背心,腰裡繫著絳紅腰帶,越顯得面如潤玉眉目清秀,一見令人忘俗。他站在籬牆旁聽長隨說了幾句甚麼,點頭快步子進軒入室,微微抱拳一拱,笑道:「謝某回來遲了,慢待客人,有罪!一一這位想必就是隆格先生了,是旗下的?」眾人忙都起身還禮。

「不敢,隆格。」乾隆也緩緩起身,含笑抱拳,「鑲黃旗人。主人風雅好客富而有禮,素昧平生冒然唐突,貴綱紀茗茶相邀如對親友,即古之孟嘗君不能過之。我和朋友們感佩莫名啊!」謝雲岫呵呵一笑,也下一一問眾人姓名,說道:「是我特意吩咐的。乾隆老爺子聖駕就駐揚州,滿城勳戚貴族,我們生意人家,一個也不能得罪,誰來遊賞訪問都要溫和春風相待。如今世上並沒有‘夢常經’,只有生意經。先生儀表堂堂舉止高貴儒雅,從人也都器宇不凡,他們豈敢慢待呢!」乾隆笑顧眾人,說道:「維川先生真是快人——實不相瞞,我是——莊老親王的侄兒,地地道道的天瑾貴胄。閒遊過來,如此良辰美景間又有笙歌弦舞相佐,所以唐突當了不速之客。嗯……這位是嶽先生,這位劉先生,這位範先生,這位是金先生……」

謝雲岫一一含笑點頭致意,說道:「您是貝勒,他們想必也都不是等閒人物吧!天已這個時分,在我這裡留飯如何?」乾隆未及答話,劉統勳咳嗽一聲說道:「主人美意我們心領了。我們爺——剛剛進過早餐,下午申時以後才進晚餐。多請鑑諒。」乾隆其實只在嫣紅處吃了幾片參茸桂花餅、喝了幾口茶,雖然不餓,卻也想吃飯,但劉統勳在此,想在外吃東西難如上青天,卻也捨不得就離開這裡,因笑道:「飯是不必了。這裡青山綠水茂林修竹,芳草茵蘊間歌袖舞扇,確是別有一番情致,令人留連忘返啊!」金鑊和範時捷也都不想走,又有點怕劉統勳,都只笑不說話。謝雲岫笑道:「想聽曲兒——那現成的。只是屋裡狹窄,請移步外邊,我請了安徽雙慶班最有名的戲老闆教習家班子,原是想演給太后和皇上看的。看來皇上忙得顧不上看戲,只好帶回去給父兄們取樂子了。我這就去安排,有貝勒爺看過,也不枉了這片心……」說著去了。

他一出去,劉統勳就抱怨,「主子怎麼泡這裡了?捐款迎駕的上千,倒是有姓謝的在裡頭,誰能一一考證核定?還想在這裡吃飯!我聽他口音,絕不是錢塘人,總帶著點背書似的彆扭話音兒……略看一會兒,主子咱們還是走人。」一直沒有說話的嶽鍾麒枯著壽眉,似乎在苦苦思索,說道:「這人好象在哪裡見過?我沒有到過錢塘的呀……說是生人,又似乎確實見過……唉……我到底是老悖晦,老不中用了……」

「這就是佛所謂‘緣’。從不見面的有的人一見就厭煩,有的人見了親切,有的又似曾相識。」乾隆笑道,因見謝雲岫過來,說道:「不要議論了,主人聽見不好——咱們去吧!」說著站起身來迎出門去。謝雲岫見他們出來,也就不再進門,他卻耳力甚聰,直率說道:「相逢就是有緣。諸位先生萍水相逢,自然有些議論。方才我的管家說,一看就知道諸位來頭不小……你們破衣爛衫來,他未必就那麼好客。是嗎?」一頭說,帶著眾人出軒,芳草如毯的演場上早已散擺了幾張椅子,各人自度位置閒雅坐下,天光水色和風豔陽之下,但覺清心爽意無比。

乾隆這才細看,共是十二位女伶,年紀都在十六七歲之間,都沒有上戲妝,漢裝綾裙披紗霞色,粉白黛綠娉婷而立,一個個雲鬢堆鴉明眸皓齒,輕輕盈盈如同臨風玉樹,綽綽約約皆是傾國顏色,映在湖岸,真有點瑤池仙子臨凡的風韻。乾隆不禁精神大爽,笑顧身邊的謝雲岫:「你是從天上移了十二株水仙栽到瘦西湖畔了!」謝雲岫笑而不語。魏長生此時卻沒了老闆派頭,笑嘻嘻捧過戲單子,就地打了個千兒,說道:「爺們吉祥!來聽小的的玩藝了?孩子們資質都是好的,只習練不久,恐怕難入爺們的法眼。隨意點幾齣,給爺們取樂子就是了……」

謝雲岫接過戲單,轉手便遞給了乾隆。乾隆也不看,笑道:「方才隔窗聽你說戲,深得壺中三味。就是散曲兒罷,你們清唱也罷,唱了就場說戲,現身說法請君入甕。這才得趣。一齣一齣扮唱起來,還不如到園子裡看戲呢!」「一聽就知道爺是懂戲的!」魏長生眨巴著小眼笑道:「爺是北京來的貝勒,莊老親王慶親王常叫堂會,敢情爺看過小的戲?——只是不上妝,就好比古董不襯托兒不上架。小的這付模樣,扮了佳人,只合閉了眼聽,開眼是萬萬看不得的!」乾隆笑道:「確實看過你的戲,扮相身段如花似玉,這樣兒唱佳人,孤墳裡的野鬼也嚇跑了——只管唱,她們也唱!朕——真是的,這又何必謙遜呢?」

「伶官花官,你兩個略上上妝!」魏長生笑著轉臉吩咐:「給爺唱一段《寫真》1,我扮醜兒給爺們一段子《南呂一枝花》!」手一擺,十幾個女孩子如奉軍令,散了群,有的敷粉畫眉,有的調箏弄琴。魏長生施禮退下,只用粉盒向鼻子上撲了一下,一擺手出場,卻是笙蕭管器一概不用,只切切嘈嘈錚錚叮叮的月琴琵琶節奏分明奏起。魏長生臉上撲白,腳移手拂,頓時精神抖擻,抑揚錯落唱道:

1寫真:《牡丹亭)中的一齣。

子弟們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免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覃,受索網的蒼翎老野雞。踐踏得陣馬兒熟,經了些冷箭蠟槍頭!恰不到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伴奏中一個女伶粗著聲音插科道:「——那還不趕緊改邪歸正?」魏長生呵呵一笑,和聲陡轉急速,猶如驟雨擊棚珠撤玉盤,他嘿然一笑,不疾不徐搖頭擺身接著唱: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碗豆。恁子弟們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砍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幹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躒、會打圍、會插科、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一一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症侯,尚兀自不肯休……

唱至此,歌弦之聲嘎然而止。魏長生扮個怪臉兒一笑,就地打千兒道:「唱得不好,爺們賞聽見笑了!」

眾人還在沉迷,此時才清醒過來,嘩地一片掌聲。乾隆大笑喝彩:「好!不走正道走邪路,百折萬磨不回頭。得了這種歹症侯,華陀再世也束手!哈哈哈……」「貝勒爺您好才學!」魏長生十分機變,順話奉迎,笑道:「您說了一首詩呢。乾隆略一想,真的順口出了一首竹枝詞兒,得意之餘已忘形骸,解下腰中佩玉指著魏長生道:「過來,賞你!」

「謝爺的賞!」魏長生趨身過來,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接過吊著金錢的佩玉,見玉託上明黃線繡的「長春居士」,身上一個哆嗦,又看乾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幾乎軟在地下,驚呼一聲:「啊!您,您是——皇上!」

他一嗓子叫出來,所有的人都驚得呆如僵偶!劉統勳和紀昀責任在身,因乾隆兩次陪太后在南京看魏長生的戲,一直懸了心怕他認出來。方才己是放心了,不想他這一眼近在咫尺噓得親切,還是瞧破了行藏。事出突然,嶽鍾麒等人也都怔住。十二個女伶或站或坐,象被突然襲來的寒風凍凝了的冰人一動不動。正在上妝的「杜麗娘」和「春香」手裡的粉盒子菱花鏡兒都滑落到地下。謝雲岫起初象被電擊了一下,身上一顫,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驚疑不定地盯視乾隆。遠處巴特爾等幾個侍衛見此情形,也不言聲,踏著草坪過來衛護。

「你好眼力!」乾隆先也一怔,環視周圍,並無異樣人事,見眾人都變得傻呆呆的,不禁微微一笑,矜持地略坐正了些,「朕奉承老佛爺看過你兩出戲。不過離戲臺不近的,且是圍著紗幕屏子,虧你演著戲,還能看清朕!」此時所有的人都已回過神來伏俯在地,幾個隨扈臣僚也不便同坐,起身恭肅後退侍立。魏長生磕頭如搗蒜,奏道:「奴才做玩藝兒給老佛爺萬歲爺看,是不敢分心的,幾家老闆輪流上戲,誰顧得上卸妝?都躲在後臺隔簾縫兒看——不不,瞻仰聖容,紗幕子裡明燈蠟燭,甚麼都瞧得清。萬歲爺給老佛爺削蘋果剝荔枝,端茶遞水都是雙手捧著……我們私地裡議論,皇上真是孝子——啊——孝皇帝。皇上今兒來,竟一時沒認出來,小的真是該死了!」他說著「啪」地掮了自己一記耳光。

眾人看著,要笑又不敢。魏長生滿臉麻子笑成一朵花,說道:「皇上要看甚麼戲,小的抖擻精神巴結!徽班四大家,就數小的有福,多給皇上玩幾齣,小的下去好吹大的了……」說著又磕頭。

「有那塊佩玉就夠你吹牛的了。一瞧破了,你這付奴才相怎麼說戲?」乾隆笑著起身,「已經盡興了,咱們回去——謝家主人,有勞你盛情款待。他日如有機緣再會吧!」

眾人都向謝雲岫致意辭別。但謝雲岫象變了一個人,不說不笑也不動,滿臉那種溫文爾雅徇徇若儒的書卷氣一掃盡淨,蒼白著臉正在向青朗朗的天空雙手合十唸誦著甚麼。眾人驚訝詫異之間,嶽鍾麒已經認出來,驚呼一聲:「她——她是——莎羅奔故扎夫人朵雲!」這一聲不啻又一聲焦雷,劉統勳範時捷金鑊半回著身子半邁著步一動不動,乾隆滿臉笑容僵凝了起來,像青天白日地下看見地下冒出一個怪物。眾戲子們不知出了甚麼事,一個個粉黛失色驚恐不定地看著她。剎那間,甚麼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都變得如同夢幻,木雕泥塑般各色人等中了定身法似的兀立不動。索倫和巴特兒兩個見機得快,倏地竄到乾隆身前遮住了。巴特爾粗聲喊道:「你這女人!敢傷害我的主人?!」

「不錯,嶽老爺子,你還記得我——我是朵雲!」霎時間,她的音調中已不再帶背書那樣的僵板語氣,平靜溫和的口吻中帶著幾分果決和悲愴,對巴待爾道:「你是蒙古的巴特爾吧?你怕一個女人,你不是英雄,是個懦夫!」又對乾隆一拱手朗聲道:「金川故札莎羅奔之妻朵雲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

巴待爾一躍而出,又回頭看看索倫,對朵雲說道:「你的丈夫造反的,你裝男人!你壞壞的,是個——懦女人的!藏族人苗族人我都見過!紅刀子出去,嗯?——白刀子進去的!」說著就要擒人。

乾隆等人見她孓身一人,連那個長隨也沒露面,鬆了一口氣。卻見朵雲一捋袖抽出一柄雪亮的解腕尖刀來,摯在手中!氣氛頓時又是一緊。連劉統勳也靠近了乾隆。巴特爾卻嘿嘿一笑,躍前一步,說道:「刀子有的,你壞壞的!我空手能殺豹子狗熊,不怕的——你來來的!」劉統勳喝道:「還不扔掉刀,給萬歲爺叩頭謝罪!」

「你們不要上前,這刀我是用來殺自己的。」朵雲平靜地說道,彷彿欣賞似地看了一眼閃著寒芒的鋒刃,一翻手腕,刀尖已經對準了自己胸口,衝乾隆冷冷一笑,說道:「我們大小金川全族只有七萬多人,博格達汗圍困我們的前線軍隊就有十萬,我們兩次打敗了你的將軍,兩次要求講和,因為我們並不是要背叛您的統治,因為您是博格達汗!而您卻不許我們講和,還要第三次進攻我們。要麼就屈辱我們,傷透我們的心,要麼就要把我們殺絕,連女人和小該子也不能倖免——我千辛萬苦來見您,就是想問一問,為甚麼這樣對待我們?您不是也相信佛祖嗎?聽說您走路螞蟻都不肯踩死,太陽底下不肯踐踏別人的影子——這樣仁慈的博格達汗,難道會不給我們生路?如果您不肯回答我,我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全族人給我的使命。死而無怨,但我的靈魂,仍舊會回到我丈夫身邊!」說著,將刀尖向心口逼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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