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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畸零客畸零西涼道 豪華主豪賭三唐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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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好了,要寶有寶,寶泉在手!」方家驥左手拇指扣住骰盤盤底,右手蓋上盤蓋,在耳邊晃晃,裡邊六枚骰於頓時一陣清脆的撞擊之音,他兩手發瘧疾似的急速旋轉幾圈。咧著嘴聽骰子兀自沙啦叮噹作響,定住了,穩穩放在桌上,口中猛喝一聲:「全色出來!」便見茶店老闆揭開盤蓋。十幾對目光定睛看時,是個「四紅」品色,六枚骰子一個「麼」,一個「二」,其餘四個都是「四點」——已經佔了二品,從二品籌桶裡掣籤時,是一枝梅花籤,一幅烙花疏梅,下頭兩句詩:

茅舍竹籬煙外月,冰心鐵骨水邊春。

九品裡佔到二品,已經是難得的好籤了,眾人轟然喝一聲彩:「好!」

方家驥抹抹鬍子,心安理得坐了下去。

接著輪那位茶商搖骰,他卻是雙手捧盤在眼面前,象怕那骰盤飛了似的,晃晃,聽聽,再晃晃又聽聽,反覆幾次放在桌上,揭開看是「三紅」——三個「四」,兩個「麼」,一個「三」,掣籤得芙蓉花:

錦城名士主,寶帳美人香。

「我要一品全紅!」劉全小心翼翼端起盤子,虔誠得象送子觀音像前的婦女,哺哺禱告幾句甚麼,大起大落緩緩晃上晃下,叮噹作響間放了骰盤,揭起一看,居然也是二品:四個「四」,一個「二」,一個「麼」,掣籤是牡丹:

金銀宮閥神仙隊,錦繡園林富貴花。

至此方家驥便有點不自在,劉全咕咚咚端一碗涼茶喝了。

「都說全紅全素好,老子手氣臭極了!」和砷面前那外地中年人不慌不忙端起骰盤,笑道:「悖透了否極泰來,不信還掣著個九品!」他翹著個二郎腿抖著,雙手捧盤子左轉右轉,晃晃墩墩胡顛亂倒,弄得骰子在裡頭不知怎樣折騰,嘩啦啦散響。他是大輸家,還這樣撒漫不恭,眾人都笑。和砷此刻側轉臉看,覺得面熟,猶恐看錯了,揉眼再看,不是和親王弘晝是誰?——怎生這般模樣,又如何到了這裡,他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來!一個「五爺」沒叫出口,弘晝已經放了骰盤,大刺刺說道:「揭開來!」

盤蓋揭開,眾人骨碌碌眼珠子盯著看時,是兩個「四」,三個「二」,一個「五」,名色「雙紅」,掣籌得「月季花」,上寫四字:

朱顏常好

哈哈哈……一陣鬨笑聲中弘晝身子仰了仰,自嘲地笑道:「日他媽的,又五百兩沒了!再來過……」旁邊一個長隨便數銀票。和砷也認得,是和親王府的頭號親信僕從王保兒,自付自己雖然認得這位天字第一號王爺,也曾見面稟事說話,但貴人秉性記事不記人,難說和親王認識自己這個「小的」,且是和親王也未必高興這時候相認……心下惦惙打著主意,留心看賭局識竅知道觀察舞弊,兩圈下來已知其中道理。待再輪到弘晝時,和砷輕輕一笑,在他身邊道:「五爺,奴才替您一把,您看成不?」

「你是?」正乾笑著的弘晝轉過臉,看著和砷面熟,又轉看王保兒,王保兒卻認識,笑道:「是跟佳木爺的和大爺。想不到這裡遇上了!」和砷陪笑道:「一個月頭裡南京還見過爺,爺去右翼宗學衚衕,我跟福大爺一道兒陪爺踢過球,爺輸了,說‘毛蛋’不好……還記得不?」弘晝聽著已經想起,不禁笑了。聽劉全緊催「出盤」便把骰盤遞給和砷道:「爺手氣太臭,你來換換氣兒!」

和砷沒有立即搖盤,撿出幾粒骰子放在手裡撥拉著又掂量,雙手合十捧住搖搖,吶吶說道:「骰神有靈,祝我能贏!——這番我要個二品四紅!」說著便搖骰。他的搖法和對面茶商差不多,緩緩上下播動,有點象用簸箕播麥子裡的糠殼灰塵,仔細聽裡邊骰子下落的聲音,連著五六次。眾人聽得大不耐煩,方家驥便說涼話:「這是在九宮娘娘廟裡跟哪個女人學的吧?」話音剛落和砷便道:「五爺,這一注您贏了——」輕輕放下骰盤。掌櫃的一把掀開蓋子看時,眾人都吃一驚,居然搖出五個紅四,還有一枚「五點」!王保兒欣喜地叫道:「和砷真有你的——四紅!要四紅就是四紅,幾乎他媽的素全色了!」弘晝笑得嘻著嘴攏不來,掣出籤來哈哈大笑,「你也四紅我也四紅,我的點子比你多,哈哈哈……」眾人圍著看籤,又是牡丹花,噴噴驚羨問都贊:「這位爺手氣翻過來了!」

方家驥這番是莊家,他自己下注五十兩,弘晝的五百兩翻一倍,合著是輸一千一百兩。和砷這一手玩得他又惱怒又奇怪,但他是贏家,斷沒有賴賭的道理,只好將銀票送過來。茶商和劉全也都送銀子過這邊。恰又輪他搖骰,瞟一眼和砷,本來心裡篤定的事,突然問信心全失,倒犯了嘀咕,把骰子也依樣葫蘆倒在手心胡亂撥弄一陣,扣盤還照前番模樣,咬牙獰笑著一陣猛搖,出來一看,只有一個「四」,還有兩個三,一個二,兩個「麼」,掣籤得萍花二副,「柳絮前身」,臭到不能再臭了。他沮喪地倒坐了回去。

「看看我的手氣如何。」茶商笑道,「我也要四紅!」——接過上首骰於,放在手裡一個個又擰又撥又掂丟了盤裡。仍舊晃晃聽聽又繞繞,穩穩放下。揭蓋看時眾人都吃一驚:六個骰子裡四個「二」兩個「麼」合成五個「二」,有名的品級「一品巧合五色」。賭場裡搖出這個花樣,那真是百不逢一!圍觀眾人齊都傻了眼。再輪劉全搖,得了個五品蠟梅花,說是「風前開馨口,雪裡暈檀心」,連詞兒裡都帶著晦氣,他卻甚是鎮定,泰然把銀子推了推,舔舔嘴唇坐穩了。

和砷接手,顯得格外鄭重。要贏這個「巧合五色」只有三條路:「全紅」、「素全」(即六個骰子數碼完全相同)和「一條龍」(即一至六各碼都有)。王保兒和弘晝在旁看他動作,只見和砷將六枚骰子放在桌上,只用一根食指撥撥翻翻,有點象看螞蟻搬家,時不時手指在嘴裡吮一下,又按按骰子,良久說聲「妥」,便搖骰,仍舊是揚簸箕般上下掀動聽音兒,又讓骰子蹭盤底兒,轉轉放下,神定氣閒說道:「五爺這次下注兩千。我們要通吃了!」

「極品!」

一揭蓋子眾人都直了眼睛:那骰子分紫、青、紅、皂、白、黃一二三四五六全色排出,晶晶亮明光光顯在盤中,正是萬中不出一的「一條龍」!人們驚訝之極,一時竟忘了喝彩。這是極品,並沒有設讚詞籌,只是口語報說,和砷曼吟道:

天矯九天紫煙騰,行雲布雨震雷霆。

一掃牧野百萬兵,閒來盤柱廟堂中!

眾人方喝得一聲「好!」

「五爺,這就笑納貢獻了。」和砷笑嘻嘻說道。王保兒笑得滿臉開花,就收銀票。

至此眾人已經全軍皆墨。方家驥和茶商尚有三五十兩散碎銀子,老本已經蝕盡。劉全的籌碼使盡,還缺著七十四兩銀子不夠補賬。和砷大度地說道:「你放炮退場,七十幾兩不要了。」不料劉全桌子一捶,額上青筋暴起,呼地站起身來,「——接著來!」

和砷似笑不笑說道:

「接著來,成!——你的注銀呢?」

「我沒有注銀!」

「那你賭甚麼?」

「我賭這條胳膊!」劉全拍著胸脯大聲道:「三唐鎮誰不知道劉某寧折不彎的漢子,絕不賴場子!」弘晝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劉全,口中卻道:「傷殘了你也是罪過。何必呢?我賞你的本錢,回去吧!」劉全怒道:「我不要賞!輸了胳膊還有腿還有命,我上注:一條胳膊一千,一條腿兩千,這條命五千,翻不了本,死給你們看!」他「噌」地從腰間拔出一柄解腕匕首,照腕上一刺,那血立刻淋淋漓漓滲出來,「我是輸家!哪個要走,先讓我戳個透明窟窿了去!」

他這般強橫蠻纏,方家驥和茶商原是不耐,待見了血,才想起這鐵頭猢猻原是賭得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他們自己也是輸得精光的人,也想翻本奪彩,因便悄悄吩咐身邊人「取銀子」。

接著再賭兩圈,方家和茶商手氣毫無起色,竟是都在七品八品裡苦踢騰,掣出的籌或繡球或茶縻,或洛如或玉簪,「蝴蝶成團」「高會飛英」「節同青士」「醉裡遺簪」亂來一氣。都詛喪得臉如土灰。劉全倒是謠出一個四品「桂花」,再搖卻落了個二副木槿,「朝榮暮落」,俱都是去盔卸甲潰不成軍。和砷得心應手如有神助,要三品得蓮花,要四品得萱花,「外直中通君子品,無情有恨美人心,——橫掃全席毫無滯礙。把個弘晝歡喜得無可不可,翹著大拇哥直叫:「小和子,真他媽有你的!」

「好,這是天亡我也,非戰之罪……」劉全滿頭冷汗,臉象月光下的窗紙一樣青黯慘厲,艱難地站起身來,掣起那把匕首,用失神的目光掃視眾人一眼,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不能賭了,還要命做甚麼?我這就還你的賭債!」他倏地舉起利刃,一咬牙惡狠狠就要向心口扎,和砷見連弘晝都驚呆了,急叫一聲:「慢!」

劉全手在空中,橫眉轉眼問道:「怎麼?」

「聽我說,」和砷緩緩說道:「你沒有死罪,這裡死了,我們還要吃官司——這是玩兒,誰和你認真?賭場上頭無父子,不肯賴賭原是條漢子,輸了命,這條命繳給我,這才是正理。這是一……」

「嗬,成!還有二?」

和砷陰沉沉說道:「其二我要告訴你,憑你們這樣的野雞賭徒,要贏我下輩子休想。我作給你們看——我要全紅!」他拿起骰子,照前法辦理一番,放在盤子裡搖搖,自己用手揭開了,六個骰子居然都是四!眾人不禁都倒抽一口冷氣,面面相覷間瞠目又看和砷,不知這個瘦骨伶丁的年輕人是鬼是魅。

「我是天下第一賭。」和砷笑看呆若木雞的方家驥和茶商,「二位只能算未入流。這把骰子送了兄弟如何?別捨不得,相交滿天下,知音能幾人?識相的是光棍,不然……」

他話未說完,茶商和方家驥已雞啄米似地點頭道:「老弟英雄出少年,我們心服口服,就孝敬了您老人家了!」說著起身一揖作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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