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雲植立不動,一句話也不回答。
「馬光祖,派中軍親兵送她過卡。」傅恆哼了一聲轉身回大帳,口中吩咐,「帶上牛肉乾糧,蒙上眼睛過卡子!」
……軍務會議開到天色斷黑便結束了,照常例各位參將游擊管帶都要連夜趕回營盤,但這次傅恆卻留下了海蘭察兆惠和廖化清,吩咐:「其餘軍官回營按佈署調整待命——李侍堯來了,已經到驛站去請,三位主官都要見見——叫伙房多弄幾樣青菜,我們吃過飯接著辦事。」說話間儀門外一乘大轎落下,候富保前引帶著兩位官員大步向中帳趨來。王七子用手一指,說道:「主子大帥,前頭是李侍堯,後頭是嶽東美老侯爺也來了!嘿,這老爺子真精神,腿腳比李侍堯還瞧著靈便呢!」
「真的!」傅恆目中精光閃了一下,無可奈何一笑,「莎羅奔是有福之人吶……」說著,和三人一同迎了出去,一頭走一頭笑道:「東美公,滾單說你三天後才到,這熱的天兒趕道兒也忒急的了。」一邊執手寒喧,見李侍堯要行庭參禮,手抬了一下又道:「侍堯罷了吧!都請進來,軍中無酒,只能以茶為代,我們邊吃邊談……」李侍堯便忙著和兆惠等人揖讓作禮。嶽鍾麒卻是精神矍鑠,晃著滿頭如銀鬚發,步子跨得比傅恆還有力,洪鐘般笑聲爽亮,說道:「成都熱,我一天也不想住。倒是金川這邊我曉得涼爽——六月天還有下雪時候呢!」李侍堯是傅恆一手提攜全力栽培的人,和傅恆軍中極熟,和眾人說笑落座,招手叫過小七子笑道:「嶽老爺子愛吃紅燜肉,叫人到外頭店裡買兩個肘子來。我在驛站裡一路吃青菜,嘴裡也淡出鳥來了!」小七子笑道:「有,有!都預備著呢!」
說話間四個軍士抬著一個大方桌進來,桌上擺著四個二號盆子,都盛的菜。李侍堯張著眼看,果然有一盆紅燒肘子,還有一盆豆腐粉條,一盆燒茄子,一盆涼拌青芹芥未粉皮,都堆得崗尖滿溢。因沒有酒,桌子安好,軍士們便給他們盛米飯擺饅頭。嶽鍾麒道:「出了成都就吃不上豆腐,我倒饞這豆腐菜呢!一路走,心裡奇怪,兵部難道不供應大豆?」傅恆笑道:「豆子我拿來換雞給兆惠他們吃了。前線一日三肉,後方三日一肉,連我不能例外——今兒是將領軍務會議,還是要用青菜豆腐開啟牙祭。」嶽鍾麒道:「我帶兵,上頭給甚麼吃甚麼。六爺愛兵愛得精心體貼!」說著同李侍堯一左一右陪傅恆入座,兆海廖在下叨陪,也是略無客氣,一頓風捲殘雲,不到小半個時辰,各人已是「酒足」飯飽。
「這次奉差,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算結實。」飯畢奉茶,嶽鍾麒便說差使,「從西安到北京只用了八天,在北京三天,皇上叫我遞三次牌子,還賜了兩次筵,接著到你這裡,也是急如星火,只用了半個月。方才飯間六爺說朵雲已經過金川去了。這樣也好,先容她給莎羅奔作個地步兒,若肯就範,這個差使就好辦了。」大約菜略鹹了點,老將軍說著話,幾口就喝乾了杯子。傅恆親自起身給嶽鍾麒續茶,笑道:「公事不急,我留下他們三位,你們來了,正好從容商議。我倒關心高恆王稟望的案子,你見劉統勳,他怎麼說?」嶽鍾麒道:「要等劉墉回京,刑部才能擬票,王稟望是不必說了,高恆是一堆爛賬沒法查,戶部把崇文門宣武門關稅差使交割了和砷,裡裡外外賑災的,修園子的忙成一團,延清身子又弱,就忙阿桂和紀昀兩個人,也顧不上說閒話,就到和親王府看了看,我就趕路來了。」
他畢竟人老嘴碎,說話不能照前顧後,但也算明白,傅恆偏著頭想了想;說道:「和砷?——哦,是阿桂那個小跟班兒吧?崇文門關稅上是個肥缺,怎麼補了他?是阿桂薦出去的吧?」
「不——是!」嶽鍾麒搖頭笑道,「是五爺的門路,也是和砷自己的福。荊門監獄裡逃了兩個犯人,刑部申奏上來,皇上正啟駕去圓明園,在轎子旁看的奏摺,說‘虎柪出於押!’在場的太監侍衛沒一個聽懂的,和砷就接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辭其咎!’——這就投了皇上的緣。又要整頓關稅,和親王就薦了他去。——我急著趕來,一半兒是想看看你治軍風範,一半是皇上也急,又怕我累壞了,又想早些叫我們談談。皇上越是體念,我越是休息不安,恨不得插翅兒就下來才好……」
傅恆兩手展舒了一下袍子直了直身子,說道:「皇上已經三次密諭,叫我從速了結莎羅奔這邊,撤軍回京。老將軍是奉差特使,我實不相瞞——連這三位將軍也不知道——我還是要進兵金川!不管莎羅奔面縛不面縛,要踏平這個地方。」兆惠三人一下子都坐端了身於,金川這地方崇山峻嶺沼澤泥塘地形繁複,夏日且有蚊蟲螞蝗種種瘴疫,最不宜進軍的。接二連三軍務會議備細研究,都只說四個字「火速備戰」,原來背後有這麼一篇文章!但想到這是抗旨,三個人心裡都是一沉,連李侍堯也不安地動了一下。傅恆不勝憔悴地一笑,把玩著一柄素紙扇子,喟然說道:「畢竟沒有明發詔退兵,我只能按原來佈署提前進軍!氣候不好是敵我兩不利,大小金川到刮耳崖三角地帶,中間只有幾十裡就能會師到刮耳崖下……莎羅奔外無援兵內無糧草,一多半老弱病殘……是個一擊即滅的局面,絕沒有力量再打松崗那樣的大戰了……」一邊說,一邊就咳嗽,小七子便忙過來給他捶背。傅恆輕輕推開他,脹紅著臉喘著道:「我已經給皇上再陳密奏。半個月後大軍一定要合圍……」
「西部和卓亂了之後,皇上已經無心在金川用兵。」嶽鍾麒沉吟著說道:「不用權衡就知道孰輕孰重。準部和卓現時局面千載難逢——皇上說,以傅恆識見,斷不會不明白這一層。所以叫我急速趕來,還是勸你放莎羅奔一馬,從速撤兵。」傅恆笑道:「嶽公,你平心想一想。這會子朵雲帶著丈夫進來給我們磕個頭,我再請他們吃頓飯,然後明天海蘭察從刮耳崖,兆惠從東路,廖化清從北路帶兵撤回成都,是不是有點兒戲呢?別說皇上沒有明發旨意,就是真正明發了,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還是要打一打的!主上聖明,我們作臣子的要真正領會,全域性全盤著眼著手,才能跟上主子的廟貌籌運!」
海蘭察認真聽著,已是明白傅恆不旨奉詔的深意,清清嗓子正要說話,兆惠已經開口:「十幾萬大軍圍困一個小小金川,耗了多少錢糧精神?槍不冒煙刀不染血,就這麼退了!天下人怎麼看我們?莎羅奔怎麼看我們?皇上回頭思量,又怎麼看我們這起子奴才?」廖化清道:「我們吃了兩次敗仗了,鼓著氣要報仇,尿泡上扎個眼兒,就這麼癟了?這麼著退兵,弟兄們要氣炸了肺!」海蘭察笑道:「吃屎沒關係,不是那個味道!說是練兵,就算演習,也得見個陣仗兒嘛!我只有一個字:‘打’!」
「如果沒有前面慶復訥親張廣泗之敗,大軍壓境,莎羅奔來降,撤兵是順理成章的事。」傅恆吁了一口氣徐徐說道,「現在言和不打,偃旗息鼓退兵。無論如何心裡已經敗了,而且敗得一點也不堂皇正大。慢道莎羅奔,就連天下人也要小看我們這支‘天兵’。這事事關主子聲名,豈可掉以輕心?」
嶽鍾麒嘆手支著膝,凝神聽眾人議論。「傅恆或許不肯奉詔,要打一打,也是維護朕的臉面。」是乾隆在臨別時說的話。平心而論,如果莎羅奔一勸就降,傅恆一見投降就撤兵。別說前番兩役屈死在沼澤裡的陣亡將士家眷,就是平常路人也要笑朝廷懦弱無能,「見好就收」「臉面情兒一床錦被遮著」是現成的風涼話。不但傅恆難作人,乾隆也脫不了「窩囊」二字。但嶽鍾麒的差使是體面罷戰言和撤兵。和這裡的人心滿擰。萬一開打,分寸地步兒極難把握,對金川「懷柔」方略就要泡湯,苦打成膠著相持,妨害西北大局,傅恆更是禍不可測……思量著,嶽鍾麒道:「我自己就是老行伍,有甚麼個明白諸位的心的?刮耳崖一線之天一線之路,炮轟槍打進攻艱難的。西北用兵,西南有變,壞了大局,六爺,你擔戴不起!」
「我已經四夜無眠了。」傅恆皺眉說道:「想的就是‘分寸’二字。不打,莎羅奔根本不會服我天朝要留下禍胎。掃平金川,拖的時辰太長,朝廷拖不起,我傅恆罪可通天。必須大敗莎羅奔,再用懷柔招撫,他才會畏威服德,西南才能一勞永逸。要明白,金川不單是金川,還連著苗瑤僮傣雲貴許多族部寨子。我為宰相,不能只為自己著想,不能從小局面去計較,不能只想眼前利弊。我知道一開火,嶽老軍門的差使更難辦。本來這就是個難辦的事,難辦的人,難辦的地方啊……我們集思廣益不要畏難,想個萬全之策……來,請看木圖。侍堯從南邊過來,可以將川南、貴州的情勢就地圖解說我們聽聽。」
李侍堯新升封疆大吏,正在立功建樹興頭上,一門心思是聽博恆排程打個大勝仗。聽傅恆這席話,不但慮及西北,也想到西南長治久安,既要「不奉詔」打一仗,又要打得恰到好處,既想到目前,又顧慮到長遠,個人聲名利弊竟是在所不計。無論哪一層想,自己萬萬沒有這份心胸謀略,也沒有這份德行,看著傅恆灰蒼蒼的頭髮和倦極強自振作的眼神,心裡一酸一熱,走到木圖前取過竹鞭,指著說道:「請看,這裡是刮耳崖……」
傅恒大營日夜密議進擊金川。金川的莎羅奔也在召集部屬商計拒敵之策。他們聚在那座破敗了的喇嘛廟裡,因為金川的六月蚊蟲太多,沒有燃點篝火,只在地下陰燃幾把艾蒿,就黑地裡聽朵雲述說了謁見乾隆和返回金川的經過情形。幾個人都在沉思默想。艾繩殷紅的焦首時明時滅,映著他們石頭一樣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大家都在等莎羅奔拿出決策。
「為了金川全族人的存亡,我可以到傅恒大營去接受屈辱。」暗地裡看不清莎羅奔甚麼神情,他的聲音顯得沉重渾蒼,「前前後後打了七年了,總得有個結果。我要尊嚴,乾隆是大汗,他更要臉面。一味僵持下去,所有的金川人都要因為我的尊嚴而流血。埋骨……我在想,我原來就是博格達汗法統下的一個部落首領,並沒有反叛朝廷的心。兩次大戰也為保衛我的家鄉和父老,和乾隆是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的。西北出現亂局,乾隆不能兩顧,這是我們能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利益的不再良機……」
「故扎說的對……」朵雲抱著熟睡的孩子坐在柱子旁邊,她的聲音柔細清越,「我們的人都在捱餓。即使不打,這樣封鎖下去,我們也不能整年累月支撐下去。我不認為我的故扎到傅恒大營投誠是卑鄙的,反而我為有這樣的丈夫自豪!」她自己覺得兩行清淚已經淌在臉頰上,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傅恆的夫人告訴我,成全乾隆的意志和體面,就是成全遍天下的人,她還說,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和皇帝相處最要緊的是禮,而不是‘理’……」彷彿在抑制自己極為複雜的感情,她又停住了,調勻了呼吸又道:「但是我耽心傅恆沒有這個誠意。他想激怒我們和他作戰,然後象戰俘一樣押解我們到北京聽受處分。他給我們半個月的期限,半個月我們甚至不能說服我們的部下!」
葉丹卡一直陰沉著臉坐在石墩上聽。他是莎羅奔哥哥色勒奔指定駐守大金川的大頭人,和川南苗瑤頭人交往過從最多,莎羅奔兄弟在青海其豆相煎弟奪兄嫂歸來,費了老大的事才寵住他這頭野馬,一半是因為莎羅奔孔武有力人多勢眾,一半因為他一直暗戀朵雲,加上大軍壓境強敵在外,才勉強協力作戰。現在金川能打仗的兵士不過一萬二千,他的軍士就佔了七千,言和的事成,他永遠只能是莎歲奔的一個部將;若是打起來,許多事情就說不定,即使敗了,他還可以帶人由川南逃往貴州,在苗區再紮營盤。聽著朵雲的「耽心」,他粗重地哼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說道:「投降就是投降,投降還不是恥辱?我門金川藏人媽媽生下孩子,從來不教這兩個字!我不相信傅恆,更不相信乾隆——打!打出一條血路,我們到貴州暫時安居休整,然後到西藏去!」
仁錯活佛和老桑措並肩坐在葉丹卡身邊,聽他說得殺氣騰騰,不安地動了一下。仁錯低聲說道:「我曾派人到川南檢視過,博恆已經有準備了,這比西邊突圍去青海更困難兇險。」老桑措道:「我們還是聽故扎安排。」
「你們見過狗沒有?」莎羅奔突然一笑,「守門的狗對著人張才舞爪,主人即使呵止它,它還是要吠叫撕咬一下的,因為它要對主人表示它對門戶的責任心比主人要求的還要忠誠!皇帝說不打了,元帥將軍立即照辦,他們就要耽心皇帝懷疑他們的勇氣。傅恆是一定要打一打的,他要向天下臣民和皇上有所交待。打贏了,他說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也要打一打,因為我們也要向金川人民有個交待。只有打贏了這一仗我們才有真正的講和的條件。」他站起身來踱步,溼重的牛皮靴在石板地上被踩得吱吱作響,悠然的話語中帶著感慨:「所以,葉丹卡,你的話有一定道理,一定是要打一打的。不過我們不能向南突圍。我們和苗家瑤家過去有來往有情義,但這次是逃離本土,不是去作客。是要在人家的寨子邊搶佔一塊地盤!想想看吧,突圍要死多少人,途中要死多少人?我們打敗張廣泗慶復,從西路逃青海入西藏是很容易的,我們沒有那樣做,就是為了金川是我們世代生息的熱土!和傅恆作戰,只是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然後設法言和,只要做到適可而止,我們抓住這千載良機,可以為金川爭取永久的和平和安寧……葉丹卡,我想定了,我不能計較自己的聲名和安全了。到時候我去傅恒大營,一旦他不守信義加害於我,金川的數萬百姓就交給你,打也好走也好投降也好,由你言張……」
葉丹卡嗓子裡咕噥了句甚麼,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憤怒,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故扎,傅恆和漢人一樣兇狠狡詐……我也是為你耽心——我聽從你的號令!」
「三支大軍,對我們威協最大的是海蘭察。」莎羅奔咬著牙說道:「他佔據了刮耳崖南麓,既能防止我們翻越夾金山抄近路入西藏,又能策應東路兆惠,防止我們向南突圍,這是顆釘子,又是隻惡狗。我們在東線作戰,最要緊的是要防他掐斷退到刮耳崖的道路,斷了我們的補給。」他目光在暗中搜尋著甚麼,說道:「精中選精,正面由我帶須一千五百人,迎頭打一仗,狙擊傅恆的東路軍兩天一夜——這當中葉丹卡率領兩千兄弟,多帶旗幟號角爆竹,擾亂海蘭察。我估計海蘭察不會去增援,打一下我們就撤回來,再佯攻海蘭察營。如果海蘭察派兵增援,用起火號角報信,我東路全軍撤回,吃掉他的增援部隊,卡斷橫水橋,把刮耳崖的兵士全部調出來圍困海蘭察,就成了僵持膠著局面。以後的局勢不可預料,我們相機行事……」
暗中有人問道:「海蘭察不去增援,東路在哪裡打?打到甚麼時候撤回刮耳崖?」
「是嘎巴嗎?問得好!」莎羅奔笑了一聲,「達維是傅恆存糧食的地方。我們要裝作餓瘋了的樣子,不顧一切去搶糧食燒倉庫。傅恆的糧食我們當然搶不到,但他在清水塘一定會看到,這是截斷我們退往刮耳崖的好機會。他會一面命令糧庫死守,一面命令兆惠衝擊我們左側,一面從清水塘急行軍佔領喇嘛廟,把我們變成東西分割局面——但是,我們攻糧庫是佯攻,開頭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得猝不及防,他把訊息報出去,我們就撤往小金川,傅恆也就到了這裡。這裡,就是這座喇嘛廟,才是我真正的戰場。傅恆有鳥槍,但沒有炮。我這裡埋伏了四門大炮,幾千斤火藥,人也在小金川也休息吃飽了,在這裡打他個心驚膽顫人仰馬翻,然後撤回刮耳崖固守。」
嘎巴想了想,又問:「是等傅恆動手,還是我們先動手?」
「敵強我弱。」莎羅奔獰笑著,聲音又冷又狠,「先下手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