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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反攻為守密說侍堯 承恩綢繆驚心往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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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二人上炕,少不得有一番夫婦敦倫之舉,輕車熟路的頃刻了事了,聽自嗚鐘響了一聲,才正丑時時牌。魏佳氏意猶未足,偎在乾隆身邊,一邊用手摩弄,輕聲叫道:「皇上……」

「唔。」

「還能不能……」

「唉……老了……只能務務虛了……」

魏佳氏摟緊了乾隆,小聲道:「不是萬歲爺老了,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您瞧,您這不又……」乾隆也笑,說道:「你這麼鍥而不捨地揉摩,還有個不硬的?」魏佳氏吃吃笑著道:「不是我貪,好容易到我這一次……我聽說兆惠他們在西邊打仗,捉了個回回女人叫和卓,美得天仙似的,自小用野花瓣兒泡水沐浴,喝花蜜吃花兒長大,渾身自來的花香,說要獻給您。她要進宮,那可真是三千佳麗成糞土、六宮粉黛無顏色了,我就想再見皇上一面兒也難!何況……這麼著呢!」

她喁喁而言,乾隆只笑著聽,被她撫摸得漸次情熱,回身抱了笑道:「回部和卓族裡標緻女人多是真的,可朕又不是山大王,怎麼能‘捉了個’就當押寨夫人?三千佳麗六宮粉黛在哪兒?不就你們十幾個人嘛!說得朕似唐明皇似的……你說的這姑娘不叫和卓,和卓就好比我們這裡的王爺、親王貝勒這些名目一樣。霍集佔兄弟造反,他們全部落遷到伊犁,現在前線跟著兆惠的大營圍困反賊,她父兄想把她送進宮來,也有點昭君和親的意味。朕這把子年紀了,原也不想再往身邊收女人,也有個聯姻抗敵的心思,人還沒來,你們就‘無顏色’、‘成糞土’了!來,親親的……現放著你這朵花兒,朕再採一次……」

不知是魏佳氏這次綢繆有方還是因提起回部姑娘調起乾隆興頭,這次翻雲覆雨足足折騰了一頓飯時辰,各自盡興安生,但兩個人都走了睏頭。魏佳氏怕驚他睡不穩,一動不動忽閃著眼,想著-琰、-璘兩個兒子和別的阿哥比,揣摩乾隆說的「大福」,是無心流露還是隨口之言,轉思金佳氏,是個能得一按機簧渾身都動的角色,鈕祜祿氏更是城府深嚴,就是皇后,自也有兒子,誰不在乾隆跟前用功夫?回思陳氏的話,「這宮裡就像龍潭虎穴,能夠料得自己平安就是天幸,人人都盯著那一個人一個位子,想吃人又怕人吃……」反覺可畏可怖,前頭皇后富察氏連生兩胎,百般防著,還是有人進染了天花疾的百衲衣、都沒有保住。又想起乾隆頭次南巡,自己留在北京。剛生下來的-琰被強行抱離,鈕祜祿氏又要給自己遷宮居住,和親王不避嫌疑,闖宮將自己安置進十貝勒府,孩子染痘症幾乎喪命,貴為妃嬪太平日子居然在外間避難,又令人怕得起傈。她著乾隆掖掖被角,自己也掩了掩思量著宮外禁城裡陰沉浮邃狼蹲虎伏鬼影幢幢……更靠緊乾隆,靠著這個有力的男人她才覺得安全,像暗夜裡走路的行客,不至於被哪裡竄出的鬼魅猛獸攫了去……乾隆也沒有睡著,回想白日遇到和砷,總覺得太巧合了,由和坤想到順天府橫霸欺人,又思量召見來訓斥,轉念「衙門碰衙門」互相不服氣,又是尋常事……由身邊的魏佳氏推想皇后一千嬪妃,都覺得乏了愛戀**,是看摺子見人從事太累的過,還是真的老了?和卓姑娘真的那麼美那麼香麼?聽說換下的衣裳洗過都嗅著是香的!別真教魏佳氏說中了三千如糞土、六宮無顏色罷?一時又想外頭的雪連綿幾萬里直抵西域,幾萬大軍圍困和卓,主將兆惠海蘭察遠在北京,「敵人要是乘雪踹營呢?隨赫德這奴才獨當一面,能慮得到麼?不行,明天就召見兆惠海蘭察,還有阿桂。他們得立即返回大營!」又思及傅恆的病,春闈要開,山東國泰的案於要查……,紀昀居官還算謹慎,家裡人胡作非為逼死人命,他居然不引咎請罪!他是這樣,保得住阿桂的家人就那麼循規蹈矩?還有李侍堯呢?比來比去還是傅恆好,但傅恆眼見怕是不中用了……新選上來的于敏中又如何……這麼迷迷糊糊的,見傅恆進來,乾隆不覺已經起身,笑道:「正說要你遞牌子進來的,不叫自到了!」又道:「看去氣色還好。」

「奴才已經大好了!」傅恆行了禮,打千兒起身道:「這就要上路,來給主子請安辭行。」

「上路?」

「主子忘了,您派我去天山南路。再去和霍集佔打一架!」

乾隆恍忽間已經忘情,笑道:「你有打仗的癮啊!還是阿桂去吧!有功勞也分別人些兒是吧?」傅恆笑道:「阿桂去得,阿桂去得,奴才讓賢!奴才聽旨意,于敏中、李侍堯、和砷、劉墉他們都要大用的了。奴才思量著再給主子出把力,打仗回來退致上書房去。該是福康安他們這一代辦事的時候兒了。」乾隆忖度他的意思,是想請旨讓福康安也進軍機處,因道:「朕比你盼福康安出息的心一點也不差。他是至親,什麼時候選上來一句話的事兒。太年輕了下頭不服,性氣也得磨一磨,將來用上來才得個長遠平穩。」

傅恆聽著臉上似喜似悲,漸漸的竟變得蒼白起來,良久,勉強笑道:「奴才要去了,國是日非,紛亂繁複,主子宜多留心保重,《三國》裡詩,‘試玉要燒三日整,辨才還須十年期。’軍機處諸人新進,良莠請多考察,這關乎社稷氣數的……」說著,便見形容有些異樣,身影漸漸淡漶,猶如一團暗煙。在黝黑的殿中散蕩著湮滅無跡。乾隆驚異得睜大了眼,一手扶著須彌座椅把手,傾著身子叫:「傅恆!傅恆……傅老六!」

……驀然間他醒轉來,但見殿宇如故窗紙清亮,定神移時,才知是南柯一夢,猶自心頭突突亂跳。魏氏正在妝奩臺前梳頭,聽見聲息,轉臉見乾隆已經起來,穿著小衣坐著發徵。忙丟了梳子三步兩步過來,緊著替他穿衣,跪在炕邊給乾隆繫著腰帶,說道:「我的爺!也不怕涼著了?還早著呢,您瞧外頭亮,那是雪下白了……您有點忡怔的模樣,是……夜裡沒睡沉實麼?」

「妖夢入懷啊……」乾隆含糊不清他說道。自趿了軟履起身洗涮,青鹽擦牙漱口畢,坐在圓漆桌邊,由著魏佳氏梳頭總辮子,問道:「雪住了沒有?」魏氏小心梳理著,賠笑道:「沒住呢,只是小得多了,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房簷上的雪還是半尺來厚,夜來睡是沒有怎麼大下。天仍舊陰得重,主子放心,還有的下呢!有道是‘春蓋三重被,頭枕饃饃睡’。就這個雪,最滋潤小麥的了,縷姑什麼的蟲兒都凍死了,地土墒情兒也好……這裡兩根白頭髮。拔了吧?」

乾隆漫不經心聽著,擺手道:「不要,白頭天子最好!你如今也嘴碎了,朕就問了一句,就絮叨了這麼多——看看養心殿人過來沒?」魏氏笑道:「人老嘴碎,所以我說皇上不老是我老了——過來了,窗戶外頭站著呢!叫他東廂裡候著,他不敢,說主子在這,不是奴才的歇地兒。」乾隆說道:「叫進來吧。」便聽王廉在窗外不高不低地公鴨嗓子應道:「奴才王廉待候著主子了!」接著趨著步兒進房來,又打千兒賠賀:「給主子請早安!」乾隆道:「王恥有差使到圓明園,朕身邊由你侍候。」

「啊者!」王廉這一喜真非同小可,踮著腳尖一呵腰,身子幾乎要飄起來,」這是主子的抬舉,是奴才的福氣!」

「朕的規矩你知道?」

「知道——奴才曉的!養心殿那邊撒有一把規矩草,千年萬年永不變:一不許過問朝廷的事兒,有干預者殺無赦;二不許結交大臣,有洩露機密者殺無赦;三不許出京城,沒有皇帝特旨出京一步者殺無赦;四不許議論是非,有私議國政者殺無赦——」

「好,不要背了。」乾隆板著臉擺手道:「禍福是非只在你心頭,沒有那麼多道理給你講,一個忠心謹守規矩就成,你沒辦過外差,所以再提醒兒一下——瞧你那樣兒,渾身骨頭沒四兩重——不許輕狂!有指著朕在外頭作威作福的,拿住也是殺無赦!」王廉唬得忙跪下叩頭,說道:「奴才不敢為非作歹,不敢輕狂!奴才是歡喜的忘了形兒了。」

乾隆不再聽他囉嗦,站起身往外走著,說道;「今兒你們幾個還過慈寧宮多陪陪老佛爺。朕下午辦完事再去請安——王廉去內務府工匠上頭問問金髮塔的事,看幾時能鑄好,催著他們快些兒。到傅恆府看看他的病,順便傳旨兆惠海蘭察立即遞牌子進養心殿。傳於敏中、紀昀、阿桂、劉墉、和坤、錢灃也到養心殿會議——去吧!」

「是!」乾隆說一句,王廉躬身應一聲,又重述一遍,打個千兒倒退一步轉身出房,躡腳兒走幾步放開了跑出去,乾隆聽著腳步去遠,又聽「嗤——騰」兩聲,彷彿什麼重物捶在地上,便看魏佳氏。魏佳氏笑道:「薄冰上頭蓋了層薄雪,賊滑的,準是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錯,也笑了,出了屋門,對守門蘇拉太監道:「備轎,去養心殿。」

……王廉一齣垂花門便摔了個狗爬,一個骨碌翻起身來,試了試只是膝蓋碰疼了,別處沒事,倒歡喜起來:太監們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運,常常招促狹鬼忌妒,摔跤於給鬼解了氣也就不再有晦氣——昨兒一跤「自然」,今兒又自然一跤,足證時運不賴。笑著顛出永巷,到侍衛房裡傳旨會議,自到上駟院領了馬,騎了趕往簿恆府,「看望」簿恆,並帶給兆惠海蘭察傳旨。

照別的大臣府傳旨規矩,只要一聲「有旨意」,闔府大小人等都得開中門放炮出迎,跪接聆聽,但這裡是真正的相國公府,一般的閎深森嚴,自有的威勢奪人心魄。旨意是傳給兆惠二人的,傅恆那邊只是「看看」,這份「欽差」身份不好抖落,不待到儀門,王廉便下了馬。裡頭福康安的貼身親衛王吉保出來問道:「是王廉啊!有什麼事?」

「咱是奉旨來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還不到二十歲年紀吧,已經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補服,留著小鬍子一身錚勁,一睨一睥都帶著小瞧人的神氣,嚥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見兆軍門海軍門,叫立即就去養心殿見駕,我還要見見傅中堂,看看病勢兒,好回去稟主子爺。」

王吉保審賊似的上下打量王廉移時,一笑說道:「你照鏡子看看,臉上一塊青一塊紅,額角還鼓起個包,真的不像好人!兆軍門海軍門跟我們四爺去了尹繼善府,我們老爺除非皇上有旨要當面宣,現在不能見人。來,我帶你見我們主母。」說罷,帶了王廉透迤進了西花廳隔壁的書房來,王吉保先進去稟了,便聽棠兒在裡邊道:「既是萬歲爺派來的,快請進來,我身上不適,不能迎了。」王廉這才進屋,低聲述說了乾隆看望問候的旨意。

棠兒扶著椅背艱難起身聽了,說道:「叫賬房封二十兩銀子給王公公吃茶——我也發熱,身上無力,不能給主子叩安了……煩王公公回去上覆皇上,傅恆昨個兒起一直昏睡,脈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還說夢見了主子說話。太醫說這場雪只怕於他身子有礙,要能到立春,陽氣復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請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為傅恆的病多分心……」說著心裡酸楚眼圈已經紅了。王廉見銀子送過來,忙打千兒謝了賞,說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氣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護著些不妨的。要需用什麼,早就有旨意的,交待給我,我就能給您效勞……」正說著,隔壁的家人胡克敬過了這屋,這也是福康安的貼身小廝,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兒道:「太太,老爺醒了,聽這邊皇上派人來看,叫請過去說話。」棠兒點頭,由兩個丫頭攙著,將手一讓,請王廉到花廳去——花廳書房是打通了的,兩邊夾著兩道屏風,王廉由人導引著,小心翼翼繞屏過門進了花廳。

傅恆雙眸半開半閉,仰面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天色將亮的窗紙,面色十分平靜,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麼,又像在回憶自己壯闊波瀾的一生,聽見王廉進來,嘴角翁動了一下,竟帶出一絲微笑,極低地極清晰地說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幾句話,就幾句話,趁我心裡清楚,你轉奏皇上,我……沒有氣力再寫摺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答著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驚了傅恆,又像怕驚了自己,小心翼翼說道:「謝六爺賞座兒。主子委我來瞧瞧,六爺有什麼事兒,缺什麼東西,只管告訴我,我準能一字不拉回奏給萬歲爺。」

傅恆乾嚥了一下,喉結動著說道:「我夢見主子了,主子身體好,我真歡喜。代我給主子再請個安……」王廉欠身說道:「是……六爺放心,這回我替六爺請安,趕明個六爺康復了,請安見面的日子有著呢!」傅恆不答這個話茬兒,自顧接著說道:「一件事是,西北駐軍事權要統一,一個天山大營,一個蒙佔察哈爾駐軍,一個西安大營駐軍,還有準葛爾駐軍、哈密駐軍……過去各有統帥,兆惠海蘭察雖是有名戰將,只是在內地和雲貴川聲望高,沒有掌握過這大局面。阿桂在軍機掌總,原是阿桂去前線最好,可主子身邊萬萬不能沒有阿桂——這個話要緊——阿桂不能久在前線,無論兆惠還是海蘭察,主子要給他權,各路人馬、糧秣供應都調得動,升降黜殺有權,權出於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準葛爾的事是連著的,西北通著外國,又信的伊斯蘭,這個仗不是容易打的……」

說著,他便喘息,王廉乘他休息,便在椅上覆述他的話,也虧他好記性,一句一頓,竟說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恆滿意地透一口氣,接著說道:「和卓人崇信伊斯蘭教,人民善良、團結,比漢人乾淨,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軍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撫並用。內地回民更要安撫防著內外串連,不妨由五爺出面,修一下牛街禮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佔兄弟也並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統,自外於朝廷的,想立什麼伊斯蘭汗國的要剿,其餘平民要撫、要宣佈朝廷的德音——這是軍事上的事,求主子體察留意。」

待王廉複述了,傅恆徐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遺物裡頭已經寫了,有兩條補遺的。一是刑獄,要守住秋決這一關,萬不敢殺錯了人、二是錢糧,要守好春秋兩季,防著急徵暴斂,防著八月十五主佃算賬時民事究端,三是鄉試、會試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選極要緊。這話劉統勳在世時候我們反覆談過,什麼時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賄賂、秋季糧倉上場胥吏擠榨得人過不得;什麼時候公開賄賣試卷、人才競進路子堵了,人才就會流向盜賊,就到出大事的時候了……」

王廉聽著聽著,立刻覺得不安了。棠兒在一邊也皺眉頭,這些話都由太監轉奏乾隆,無論如何也是不妥當的。王廉嚅動一下嘴唇,剛說了句「中堂太勞乏,這麼要緊的活,待精神好些,當面——」沒說完,見棠兒擺手,便止住了。棠兒對傅恆道:「王公公是奉旨來看看你,這些軍國大事代奏著不合規例。我在你遺折裡再添補個夾片,細細的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請聖安,就說還有遺物夾片奏上來就成,這麼著可好!」

「是我糊塗了……糊塗了……」傅恆驀然憬悟了一下,竟張開眼看了看王廉,略帶失望地又閉上,「我是夢見主子,想說這些話……王廉去奏只會給他招麻煩……給賞王廉銀子,且請去回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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