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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御花園遊園驚憶往事 福康安居喪慷慨請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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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進天街報喪,現在軍機處候旨。」

乾隆臉上的笑容像被驟然襲來的冷風激了一下,立刻僵住了凝固了:盡知必有的噩耗,盡知「就這幾天的事」,乍聽之下,心裡還是轟然一聲,彷彿坍陷了似的沉落下去。驚怔移時,方才回過神,匆勿吩咐道:「讓王八恥叫當值軍機大臣帶福康安到養心殿,朕這就去——傳旨叫李侍堯也進來見朕!」他又站著略定定心,轉身回去,見花工太監正捧一碗王蜂蜜汁獻給太后,便命:「你先喝一口再獻太后。」打疊起精神,笑著又道:「老佛爺,前頭又叫兒子有事兒,不能陪您進早膳了。你們只管過去樂子,和卓氏還有拿手的西域舞給您逗悶子呢!兒子這就去,要有空兒呢,再進來陪您;要不得閒,晚上再過去請安。和卓氏小心侍候著點,二十四嬸輕易不進來,多陪陪老佛爺,也要去見見皇后,晚了就不必回去了;陳氏照料著點——」太后笑著擺手道:「你忙你的去。還有人敢委屈我了?」

乾隆拿捏著步子出了御花園,一乘明黃軟轎已等在坤寧門北。匆匆幾步上去坐了,轎子一滑已疾速前行,迎頭到儲秀宮門口,筆直的永巷南頭養心殿垂花門口看得清爽,紀昀已經到了,和一身白孝的福康安都跪伏在門前階下迎駕。乾隆下轎,只看了一眼渾身顫抖的福康安,嘆息一聲,說了句:「進來吧……」便徑自進殿。王八恥、王廉忙著替乾隆除下皮袍,茶未及上,紀昀在前默默引路,福康安踉蹌趨步,已進了暖閣。

「皇上一一」福康安彷彿四肢都癱軟了,幾乎是貼在地下,從肩到臂都在劇烈的顫抖,平時梳理得極精緻的髮辮也有些鬆散,額前的頭髮足有寸半長,灰濛濛的毫無光澤,隨著不計其數的磕頭絲絲顫動,哽著嗓子只連連叫:「皇上……皇上……皇皇……」紀昀和他並排而跪,他雖略撐得住,也是面色灰敗,目光呆滯,嘴角也有點扭曲,抽動著似乎想哭,但這個方寸之地是天下中樞之紐,歷來規矩最嚴,別說正月年節間,就是平日說話高聲過限,也是君前失禮,只強忍著哽咽拭淚,說道:「傅恆撒手去了……」

乾隆一時沒有言語,四邊沒有著落似的看看窗外,又仰臉看殿頂的藻井,恍然間淚水一下子溢滿眼眶,忍了忍,還是撲簌簌走珠般淌落下來。顫著手接過王八恥遞來的毛巾拭著淚,聲音已變得暗啞:「是麼?這太傷朕的心了……才五十多歲呀……他跟了朕四十多年……就這麼去了?」他淚眼模糊,又看看福康安,仍是連連叩頭,喉頭似乎什麼硬著,全身透不過氣來,細白的手指死命地抓捏滑不留手的金磚地面。乾隆說道:「孩子……朕知道你難過,別這樣,別……你放聲兒哭一場,哭吧……別怕……」

福康安「嗚」地一聲放開了嗓子,身子轉側著,抽動著,扭曲著號陶憵踴,幾乎要軟癱在地下。長聲一慟中乾隆淚落如雨,滿殿宮人想到傅恆平日待人,無論貴賤,從不氣勢凌人,簡易平和,恩寬施下,此時此刻無不動情動心,都陪著唏噓流淚。紀昀隨福康安哭了一會兒,心裡略覺舒暢,思量還有許多大事安排,抽泣著拭淚收斂,說道:「傅恆雖去了,他一生轟轟烈烈,上錫皇上異數恩隆,下昭百姓明明之德,煌煌功業建樹青史,由散秩大臣累累超遷居一等公,誠為我輩臣子模範。生榮而死哀,復有何憾!現逢新喪,有許多卹典節儀還要安排,皇上不宜為此過於傷懷,福康安更要引榮節哀,誠謹思孝,妥當送歸傅恆,移孝為忠,才能使傅公愜懷於地下……」說罷,忍淚連連叩首。

「輟朝三日,為傅恆發喪。」乾隆雪涕拭面,待福康安止淚,這才說道。他的聲音變得又濁又重,彷彿斟酌字句似的說道:「紀購代朕擬一篇祭文,由皇子永璘到傅府致祭……陀羅經被是早預備了的,朕原是還有一線希冀,所以沒有賜,就由紀昀和于敏中到府頒旨賜與。其餘禮儀照一等公喪葬,由禮部議定報朕知道。」他沉吟著又道:「至於卹典,傅恆要入賢良祠這不消說得。大喪完畢,送傅恆丹青繪像入紫光閣懸供。福隆安著加一等伯爵,福靈安加二等伯爵,都進散秩大臣聽用。福康安系傅恆正配嫡子,你這就承襲你父親爵位,進一等公。」

伏跪在地的福康安身上顫了一下。紀昀的腰也向上挺了一下,前頭的賞賚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就傅恆在百官軍民中的威望信義、他一生的功業,當得皇帝這些恩賞。但「一等公」是人臣的極峰功名,前代為今多少勳戚貴介沙場上頭滾打一輩子也未必掙得這麼高的爵位。輕與輕取不但招忌,連後頭進步的餘地也一點沒留出來,這於福康安有什麼好處?乾隆一直想提拔福康安這誰都知道,幾次議加三等公軍機處都頂了,這刻突然又超擢為「一等」!紀昀思量著不妥,但要他單獨「頂」,他沒這膽量,且是此刻情勢,萬不能在傅恆卹典上反覆駁難,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只作沉思狀,暗中用腿「有意無意」碰了一下福康安。幾乎同時,福康安已經叩頭回奏:「皇上卹典乃是父親傅恆榮譽,奴才原不該辭,記得皇上屢屢訓誨:‘好女不穿嫁妝衣,好男不食父母田。’奴才應當自立自強,再建功勳,酬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報父親掬勞切望之心。將此恩旨為奴才懸賞之典,待奴才孝滿,出來為國效力有功再行恩賞,以俾於公於私兩益。」

「那就把這一條敘進聖旨裡,朕給你留著進步餘地。」乾隆說道,「但你畢竟不同福隆安、福靈安。你辭了,他們辭不辭?——進三等公,不要再辭了。」乾隆說著,一閃眼見李侍堯進來,也是滿臉哭相跪了行禮,故又道:「你和紀昀都受過傅恆的恩,紀昀為主幫著料理喪葬,你也要多去去傅府。傅恆不同別人,既和朕是郎舅親情,他又是彪炳史冊的社稷之臣。朕不能再到傅府去了,怕心裡受不了,有事你們商量奏朕……就是……」說著又垂下淚來。

李侍堯兩眼一泡淚,但他是個警醒靈動的人,歷練出來的,卻不似紀昀書生純情。聽乾隆吩咐,叩頭哽咽說道:「傅恆一輩子都是臣的上司,又是良師。臣在隆宗門乍聞噩耗,真像晴天一聲霹雷,震得神魂俱落,此刻心裡還在蒙著,還不敢相信他已去了……這會兒臣能想到的,傅恆是皇上一手栽培的宰相,管領國家政務,在當兵的裡頭,他又是元戎大帥、三軍賓服的上將。可否調撥一千士兵護送靈柩從資榮行?這不是臣等能做主的,伏請皇上聖裁。」

乾隆望住了李侍堯沒言語,從傅恆在軍中地位、威信,千名兵士護柩不算鋪張,但這是「僭越」,除了戰場上掩埋將領,沒有這個先例。已經有了那麼多恩榮,還要再請加,李侍堯這是什麼意思?他略一沉默,三個人立刻覺得一種無形的壓力透過來,但福康安不能駁,紀昀無法代辭,李侍堯無法改口,他蠕動了一下身子,已是覺得不安了。乾隆「嗯」了一聲,似乎已經明白李侍堯不過是「冒失」,話湊話的想在傅恆喪事上「拾遺補闕」,便釋然嘆道:「你也是好心,想壯一壯傅恆行色。不過太出眼了,又是節下,驚動太大了,傅恆也不安。他一輩子謹小慎微憂讒畏譏,還是要成全他的心。」李侍堯連忙叩頭道:「是臣說的不是了,謹遵聖諭。」

乾隆還要說話,見王廉進來,手裡還捧著兩封信,便問:「是哪裡遞來的?」「軍機處剛才火急送進來的。」王廉把信捧給乾隆,後退一步,哈腰說道,「一封是隋赫德的,一封是十五爺的,上頭都加有‘特急’字樣,——十五爺的信上還別了三根雞毛,都是六百里加緊呈進。紀大人不在,軍機章京劉保琪叫奴才——」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制止了他。

王廉大氣兒不敢出,躡腳兒退下去了。紀昀、李侍堯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跪直了身子,連福康安也滿面淚光抬起頭來凝視乾隆。乾隆比著兩個信封看看,隋赫德的是火漆加印通封書簡,因路途遙遠,己磨得稍稍有點毛邊兒;顒琰的卻是尋常百姓用的市面上的桑皮紙信封,是寫給軍機處的,上頭寫著「緊急密勿」四字也甚了草,壓在封口處粘彆著三根雞毛。顯見這兩封信都十分急要。他卻先拆看隋赫德的,只瀏覽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接著拆看顒琰的,見不是顒琰筆跡便是一怔,問道:「紀昀,誰跟的顒琰?」

「叫王爾烈。」紀昀被他冷丁問得身上一顫,忙道:「在毓慶宮侍候皇阿哥讀書,翰林院編修——」不待說完,他便自行住口,因為乾隆已在專注看信。

暖閣裡外頓時靜得一點聲音沒有,跪著的三個人已渾忘了傅恆的喪事,連太監們也屏息側目偷看乾隆。那信寫得用紙不多,字小行密,似乎很長。乾隆臉色起初木然無表情,漸漸的漲紅了臉,眼瞼微張著放出憤怒的光;一時又黯淡下去,臉色變得陰鬱蒼白。他推開了信,似乎不想什麼,良久說道:「怕出事,還是出事了!」他站起身來,又取信在手裡,就在殿中徐步徘徊。

這是極少見的情形,乾隆的坐功其實比雍正還要在上,時常一坐下去三個時辰不動,弘晝笑說「尿憋王八恥」。軍國大事,萬幾宸函,就這麼坐而理之。除非極度發怒或動情,才會像躁急的雍正那樣繞室彷徨。不知過了多久,紀昀見乾隆顏色稍和,才顫聲問道:「皇上……出了什麼事?」

「平邑縣讓人給端了。」乾隆突兀一句便嚇得三人身上一顫,「……兩個賣柴的爭主顧,在柴市上打架。縣衙門的衙役把人拉去枷上,柴沒收歸公!一個賣柴的瞎眼母親去哭兒子餵飯,他們把人家碗扔了,籃子踢了……」不知是氣的還是難過,乾隆咬牙切齒,兩手直抖,「這般樣兒能不招眾怒?當時正是初四,又是午時,滿街的人都瘋了。有個叫王炎的——十五阿哥懷疑他就是林清爽——站在馬車上招呼聚眾,五千多人一轟而起,砸了監獄打進縣衙,搶了一條街,呼嘯而去!……縣官逃得不知去向,他大兒子被亂民打死,六口女丁全被強姦,衙役被打死二十一個,傷了不知多少。更可恨的是城外頭就駐著一千綠營兵,知道城裡亂了,營裡也亂了,沒人帶隊進城彈壓,沒人佈置防務,沒人設卡堵截,見賊衝出城,連軍營寨門也沒人關,兩千亂民衝進來踹了這座營,死了十三個兵、七個亂民,鳥槍丟了五枝,就地炸掉一門炮,糧食和過年的肉搶了,然後人家揚長而去!」他說著「呸」地一唾,一拳重重地擊在紗屜子槅柵上,打得那雕花槅柵子簌簌抖動,嗡嗡作響。高聲叫道:「高雲從進來!」

「奴……奴……奴才在!」高雲從一溜小跑進來,已是唬得變貌失色,一下子臥在地下,「主子有旨意,奴……奴才去傳!」

「昨兒你問軍機處,阿桂到了哪裡?」

「回主子,高碑店!」

「派人飛騎傳旨,走快著,大冬天路上有什麼好看的,只管磨蹭?」

「是!」高雲從欲起又止,複述道:「——走快著,大冬天路上有什麼好看的,只管磨蹭?」見乾隆無話,爬起身快步走了。

乾隆橫著眼掃視殿中,一副找人出氣的模樣,掃得眾人都矮了一截,卻見他盯住了紀昀問道:「兆惠軍中缺菜,軍機處為甚麼不奏朕?」紀昀打滿的心思是在山東平邑暴亂上,不禁一怔,忙叩頭道:「軍務上頭臣不大知道,只聽劉保琪說于敏中調了三十萬斤蘿蔔從開封運到西寧。兵部抱怨,蘿蔔兩文錢一斤,才值三百兩銀子,要用六千兩銀子才能運上去——」

「六萬兩銀子也得運上去!」乾隆喑啞地吼了一聲,「兵部的人是一群混賬!銀子多了他才好撈——兆惠的兵現在一半是夜盲,半夜和卓部殺進來,沒半點抵抗,——革去兵部尚書阿合穆職銜,叫他火速押運蔬菜到兆惠營,憑兆惠的收條回來換他的頂子!」

「是!」紀昀答應著便要起身。乾隆皺著眉頭叫住了:「叫王八恥去吧,還傳旨給於敏中辦。」王八恥便忙過來聽旨,乾隆躁急的情緒平息了一點,吩咐道:「把山東平邑暴民造反的事知會於敏中,告訴他,兆惠營裡的軍務更要緊,叫他仔細著,除了蔬菜,看還缺什麼,都緊著補給。謹記六個字:‘西線安,天下寧!’去吧!」

這六個字顯然是他深思熟慮過的,隨口就緩緩說出了。李侍堯咀嚼片刻,立時掂出了分量:從內地軍政民政,四邊漏氣,八方走風,西線得勝,儘可慢慢調元恢復,設若兵潰,那真是糜爛不可收拾。想想入京來諸事不得意不順心,還不如出去打仗。心裡一熱,雙手一撐,正要說話,福康安已搶先說話:「皇上,奴才願意替主子分憂!兆惠是主將,奴才當先鋒。」

「你急切請纓,李侍堯也有點躍躍欲試,這是好的。不過事情還不至於急到這份兒上。」乾隆目光柔和地看著三個人,」攤子太大,出一點麻煩事,朕心裡煩躁就是了。你父親新喪,不要浮躁,好好安頓你父親入土,照料好你母親。三年孝滿,朕自有用你處。」福康安生性倔強自負,喜兵好武,封了公爵,自覺無功,是沾了父親的光,卻不肯白白放過立功自效的機會,因連連叩頭,說道:「皇上憂慮,是臣子效命之秋!家中有福隆安、福靈安全力護持,必定能周全喪事,慰撫高堂。如皇上不願奴才去西寧,請給奴才一道旨意,到龜蒙頂去剿滅平邑匪徒。現在這群反賊是烏合之眾,倉猝起事,立足不穩,拖得時日越長,越難征剿。皇上明鑑!」乾隆苦著眉頭道:「平邑之亂,朕料只是匪人臨時乘勢,五千多人捲進來,真正上山的加上監獄犯人不會逾千。龜蒙頂山裡原來也有土匪山寨,合起來大約也就不足兩千,劉墉、和珅他們就在山東,應該不難料理的。」

福康安聽了又叩頭:「劉墉是吏治能手,輔相才幹。和珅奴才以為是個庸臣!他何能料理軍事?《左傳·曹劌論戰》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仗打不下來,匪寇站穩了腳根,再打就難十倍,且是山東、直隸匪人猖獗,一旦蔓延,情事可虞!」

和珅由鑾儀衛進軍機處行走,又直擢軍機大臣,正是紅得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竟不假思索,亢聲而出「是個庸臣」!李侍堯和紀昀都吃了一驚:都說福康安豪邁膽大,果然名下無虛——心裡又痛快又擔心,都向乾隆望去。

「和珅不是庸臣,調和六部、理財都是好手。」乾隆說道,「打仗、出兵放馬你說他不中用,朕信,其餘你的話都對。」乾隆說著,紀昀和李侍堯目光一對,心中都是暗自驚訝:這事若放在別人身上那還得了!不革職至少也是一頓痛斥!怎麼就容得福康安這麼放肆呢?乾隆卻不理會二人心思,他的口角甚至帶了一絲溫馨的微笑,卻是皺著眉在款款教誨:「你已經是公爵,簪纓貴胄,懋德春華,不要動不動就出口傷人……你父親是這樣的麼?要學他……征剿的事另派人吧,朕這時候也不忍讓你奪情從公……」

福康安眼淚奪眶而出,伏地泥首說道:「父親也是這樣教訓我的,臨終時還拉著我的手說:論親情皇上是你嫡親姑父,我不願你總記得這一條;皇上……是超邁千古的聖君,我願你記牢這一條。要視皇上如父親,如聖人……」他斷斷續續,已是語哽不能連聲,「……他還說……生就的富貴靠不住,自己掙得的才算有……我後悔平金川沒帶你。我手裡有權,滿可以把你派到烏里雅蘇臺去帶兵……去、去歷練……」

乾隆聽著,心中又湧起一陣悲酸,咬著下唇勉強抑住了,說道:「既然你父親有這個話,朕已經變了主意,朕給你剿匪宣慰使身份,你到山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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