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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五皇子危城爭功 少壯親貴奇兵運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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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囉嗦,走下坡要多少時辰?」

「回帥爺,要一個半時辰。」

福康安咬著細牙思量了一下,說道:「那就走南柏林。老六,你身子還挺得?」「我川漢一個,身板兒硬,挺得!行軍就這‘鬼樣子,前頭的便宜,就怕後頭吃不消!」賀老六道,「依著我說,南柏林雖然近點,還要上這個陡坡。節省些氣力,咱們走下頭河川,離龜蒙頂也遠點,山上不容易聽到動靜。」說罷望著福康安等令。他是川軍綠營裡的小棚長,比芝麻還小一點的官,跟傅恆打金川,又打緬甸,軍功晉升直到參將。原是他父親使出來的悍將,傅恆回京前才調任的濟南鎮守使。福康安到濟南時,因賀老六和國泰案子沾包,已經撤差,在家待勘。聽說這件事,福康安特地點名「賀老六跟我」,這就帶出來了。有這兩層夤緣淵源,指揮起來自是加倍得心應手。當下聽了賀老六建議,福康安又仔細檢視了山勢道路,「嗯」了一聲說道:「你的建議有理。山上逆賊在南柏林裡只要設一小隊巡哨的,我軍行動就亮出來了。林子裡有鳥獸,驚動得又飛又叫,也容易讓人起疑。老六,下山你帶五十個人急走,進城打前站,先佔城北玉皇廟,把駐紮安排下來。我們的人迸城不走南門,要立刻放出便衣哨去——總之一個‘密’字,越密越好!」

「扎!標下明白——天明一切停當!」

「就這樣,下令行伍動身!」福康安站起身,又對王吉保道:「你留在這裡收容,跟隊後走,有傷號跟不上隊,天明一律換便衣進城!」說罷隨隊向南折,隱在夜色之中。

福康安一下山就知道賀老六的建議對頭。這裡雖然沒有路,但一條祊河都凍實了,沿山彎彎曲曲成了冰道,不但平坦,星月餘光映著也分外爽亮,比之石磕樹絆昏天黑地爬陡坡上山不知好了多少去。福康安聽著兵士們嚓嚓走在冰上,不時傳來「撲通」的跌倒聲。傳令:「四人一排牽著手走,後邊的跟上來」這樣一來,不但隊伍縮短了一多半,摔跤的也少得多了。那些軍士前半夜都是鑽著頭拼命爬山,此刻走這道一路漫下坡,真如走在泰山「快活三」道上似的,兵器扛在肩上,挽手走得威勢。一個時辰出頭一點,兩千人已經聚在平邑城北的玉皇廟裡。頃刻之間,偌大的玉皇廟前後大院、前後大殿、廊間樹下,黑乎乎都站的兵,不時傳來營棚長官低聲整頓隊伍、安排就地休息待命的喝令聲。

「老六,幹得好!」福康安站在玉皇殿前歇山簷下,望著黑沉沉的廟宇說道。幽暗的老柏樹影翳遮得他像個朦朧的幽靈,聲音顯得分外清晰:「這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吉保,你到廟外,衝平邑城打四槍!」王吉保答應一聲,黑地裡就跑了出去。賀老六問道:「咱們一路小心,怎麼到地方了反而放槍?再說怎麼不打三槍兩槍,不明不白的打四槍?」福康安道:「‘四’這個數不好琢磨,就要它個不明不白。這是兵荒馬亂時分,我們再做的小心,也難免驚動人,放幾槍沒了動靜,反而可以魚目混珠。」他暗地裡孩子氣地齜牙兒無聲一笑,問道:「廟裡有多少道士?」

「六個。」賀老六道:「全都押在神庫1裡,他們還以為山上土匪下來了呢!」

1神庫:廟宇記憶體放破敗損毀了的神像器物的庫房。

「等天亮我見他們。從現在起封廟,只許進人不許出人。士兵沒有我的軍令擅自出廟的格殺勿論!」

「是!要有香客上廟進香的怎麼辦?」

福康安擰著眉頭想了片刻,說道:「零星香客進廟就扣起來,打完仗再放人。」伸出二指舉起手道:「雞叫天明,不等太陽出來,在廟裡再響兩槍,火藥放足些——外頭人聽這邊響槍,誰還敢來上香?」

說話間便聽廟門外「嗵」地一聲火槍爆響,是王吉保在外頭開了槍。大約要裝填火藥,少時又聽一聲,共是四聲火槍響震,驚得廟外樹林裡鴉鳴雀飛,亂了一陣又岑寂下來。此時曦光薄曙微映,只見王吉保腰下佩刀、肩上斜掛火銃,一臉得意進來,稟道:「四爺,我打完了!」福康安看看天色,問道:「有閒人瞧見你沒有?」王吉保道:「有個撿糞老頭子起得早,在官道上聽見槍響,扔下糞叉、糞箕就跑沒影了。」

福康安一聲不吭便進了玉皇正殿。吉保跟進來,見他雙手據案,面對面似乎在審量玉皇大帝的神龕,以為他要燒香祈禱,忙打火點燃了臺燭,取香要燒時,福康安擺手制止了他,轉過臉說道:「我不信神鬼,信天命。」他吁了一口氣,又道:「看來我還不成,走這麼點子路就覺得腿疼。我比不上老公爺!」

「爺說哪裡話呢!」映著燈光,王吉保覷著福康安臉色,果是稍微有點蒼白。他手腳不停,把供神卷案拖到一邊,從自己背包裡取出一張鹿皮褥子鋪上了,忙活著說道:「奴才帶這個,爺還要叫我輕裝扔了,這會子用上了不是?——奴才爹說過,老公爺面情上頭對爺們嚴厲,見了爺們,一副鍾馗相,心裡著實看重您呢!那年在棗莊打一仗,老公爺背地怎麼說?」他學著傅恆拈鬚微笑模樣,「‘嗯一一孺子可教!’他老人家還說:‘似乎強過趙奢之子了!’——我不明白這意思,有一回紀中堂來府,我問過他的書僮小馬子,小馬子說:‘你不讀書,連趙奢都不曉得?趙奢就是廉頗——《將相和》戲裡那位大將軍,甘四史裡頭的有名上將!’您將來呀,準又是我們大清的廉頗外加藺相如!我們四爺那還了得!」

福康安起初還肅然敬聆父親的話,聽到後來,王吉保連史帶戲、連人帶事都攪了一鍋糊塗湯,比了廉頗又加藺相如,都一古腦揉進來渾奉承,不禁笑得渾身直抖,道:「想必你一定以為趙奢的兒子比他老子強了……你這渾蟲!比你老子加倍的渾……」笑了一氣,覺得身上松乏了許多,看看廟殿裡無可坐處,只好欠身上神案,以手支頤歪著,看著灰濛濛的殿頂出神。

這是他第四次帶兵作戰了,棗莊一戰生擒蔡七,安立一戰殲滅王倫,寧夏一戰踹了馬定鈞造反回眾老營,殲敵三千獻俘七百,乾隆朝野已隱隱有名將之稱。就他自己心中划算,比著父親還差著老大一截子。毫無疑義,老公爺在諸子之中是最賞識他的,一條是文有過目不忘之才幹,武有出奇制勝之勇略;一條是紮了根兒的傲睥萬物,超拔不群,因此「牢記趙括、馬謖」這六個字幾乎成了見面必談的家訓。因此,儘管見了人仍舊一副目無下塵的樣子,心思卻真的是越來越細密小心了。打棗莊是突然遭遇,臨機處置;打王倫、馬定鈞都是大兵合圍,他率先鋒突襲成功。但這次龜蒙頂之戰與前不同,官軍佔天時,王炎、龔瞎子佔的是地利,四周是山,寨中有匪,一個失措,整個魯南就會糜爛了局面。雙方都是有備而為,他喜歡用炮,但大炮根本就拉不到平邑來。四面圍困,算了算至少要用七萬兵力才能困死龜蒙頂,不但排程艱難,且是守不住密,一旦反眾提前突圍,上孟良崮與土匪匯合,下海逃跑,那就一切全完。

……他撫著發燙的腦門子再三檢視自己的計劃,十門紅衣大炮調到龜蒙頂北麓,正面猛轟王炎的北寨門,三千軍士由界碑鎮鼓譟攻擊,王炎決計不敢東進,向西一齣山就會潰散,唯一的逃路就是從平邑向聖水峪,再入微山湖,與官軍周旋。他急急帶兵強行軍潛入平邑,也就因為平邑那一千多官軍根本不是反眾對手。現在已經來了,他心裡反而有些忐忑不安,北麓是劉墉坐鎮,若是王炎集全寨之力從那裡突圍,這書生擋得住擋不住?葛孝化這個老滑頭守右界碑,這邊是指望不上他策應了,反眾潰散,他肯不肯帶兵攔擊?……兵將不熟悉啊……」福康安已想得雙眸炯炯,「這是野戰,臨時拉來營兵湊合,能不叫人懸心?……打完這一仗,一定要請旨去練兵,還是自己帶出的兵得心應手……」他勞頓了一夜的人,思量著事情,身上暖洋洋的,朦朧著似乎打了一聲鼾,頭從時間滑落下來,「砰」地碰在卷案木框上,一個警覺跳起身來。他搓臉頓足活泛著身子,見王吉保端一盆熱水進來,說道:「大事沒辦,幾乎就睡著了!這盆水好!」說著便忙洗搓,揩了臉又用青鹽擦牙,便覺精神健旺,吩咐道:「你出去傳令,道士們的鍋用來燒水,讓兵士就著吃乾糧,吃完飯睡覺!叫賀老六來一下!」

「是!」

王吉保跑去了。一時便見賀老六大踏步進來,當胸一拱道:「四爺,您傳我?」福康安看看卷案角上擺著的印信關防、筆墨紙硯,問道:「這個縣外頭何家嶺綠營管帶你認識?」

「回四爺,他只是個千總,見過面,標下叫不出他名字。」賀老六道,「去年夏天省城會操,校場上演隊,我帶的佇列最齊整,國泰叫我示範,晚上宴席上又表彰我,把總以上的軍官都在場,他應該認識我賀老六。」說著,他驕傲地仰了仰脖子。

福康安臉上掠過一絲笑容,傅恆老爺子在成都閱兵,賀老六大雪天赤膊帶兵操演,在傅恆跟前證明「川兵不是孬種」——就是那一次和傅恆結下緣分的。他盯視賀老六片刻,回過身來,緩緩從籤筒一樣的匣子裡抽出一支令箭,語氣沉甸甸地說道:「此人雖然是朽木糞土,我還要用他這無能畏敵的名聲。本來我該親自去,可我怕這裡有事出了漏子。想想,還是要你走一遭。」

「四爺有差使只管吩咐!賀老六是老公爺帶著打出來的,現在跟你也是一樣!」

「現在是辦軍政,我心裡其實拿你當老叔看待。這一仗打贏,共榮;打壞了,同辱。」

「四爺!」賀老六一下子激動起來,血湧上來,臉漲得通紅,跨前一步說道:「老公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血性漢子,我拿你當老公爺看!」

福康安會意知心,點頭道:「你到他營去,持我的令箭,命令他立即帶隊入城——這有兩個好處:他們進城,可以掩飾我們主力,這是一群松包軟蛋兵,進城可以向山上逆匪示弱。劉墉佯攻,王炎、龔三瞎子要突圍,更容易選平邑奪路向微山湖。這裡我們的兵就成了伏兵——就是這個計劃。」賀老六笑道:「我們賣個破綻給王炎看。標下省的!這沒什麼難的,我去傳他們進城就是了。」福康安笑道:「這個管帶我們不認識,我敢斷定是個滑頭老油子。我原來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進駐縣城,黎明進廟前粗看了一下,平邑城北是山,居高臨下,是個易攻難守的城。你看,就在這廟外頭佈置一千弓弩手射箭,守城的連頭也不敢露,反賊不敢佔領這個城,也為這個緣故。城池既然沒有落入敵手,他在城外監護,也不算擅離職守。大軍攻山時,他出來打打太平拳助一陣,原先鎮壓不力、守土護城失誤的罪也就抵消了——他有這個算盤,你命他進城,我擔心他拖宕推搪呢!」

「他敢!」賀老六道:「先人闆闆的,我擰掉他的吃飯家伙!」

「他若奉命,我可以放他一馬,允他戴罪立功。」福康安臉色陰鬱,喑啞著嗓子道,「他要推搪,那是天理昭彰——你不妨告訴他我已經到了平邑,叫他來見我——就說我帶了十名隨從來的。我們的實力要隱蔽到後天卯時!」

賀老六帶了兩個兵傳令去了。福康安踱出王皇殿,先到殿後神庫見了廟祝道士,還有帶來的十個嚮導也監護在這裡,打點起溫存好語寬慰,許願捐助香火資,房舍住宿軍費結賬。說一陣閒話踅回前院,因見有些軍官住在精舍裡,兵士們都和衣歪在廡廊下,便命:「所有軍官一律睡廊下,軍醫住精舍,有扭了腳受了傷的,安排在精舍調治。」見有軍士們互相挑腳泡的,便湊上去幫著擺弄,拔頭髮絲兒穿泡一一他也真放得下架子,一路走著一路照料,扯扯這個毯子,拽拽那個被角,又命軍需官:「想辦法弄點紅糖,燒薑糖水給當兵的喝。下午可以進城,採買肉菜米麵。廟裡不能生火做飯,從城裡做熟的送進來——大家都是斬頭灑血的勾當,萬萬不能屈了肚子……」軍需官叫苦,說「錢帶得少」。福康安笑罵:「先打欠條給他們——我離開濟南時告訴和珅,仗打完每個軍士三十兩賞銀,撥三十萬兩過來,一切都富足有餘——他們文官坐那裡不動不勞,大把抓銀子,我的兵倒窮著!」這麼閒話說著,士兵們便覺這年輕欽差通達人情,善解人意,一片聲竊竊私議,嘖嘖稱賞。

福康安心裡卻一直惦記賀老六,一頭忙著巡營安撫兵士,不住地看天上日移時辰。看看將到午時,還不見賀老六的影子,正要派人催問,王吉保從廟門處跑步進來,回道:「大帥,賀老六回來了!」接著便見賀老六一臉陰沉,按著腰間大刀片子進來。福康安躬著身子正在給一個毛頭小兵纏綁腿,偏臉見他們情形,心知自己所料不謬,直起腰來,已板下面孔,問賀老六道:「怎麼回事?」

「四爺,真的叫你料中了!」賀老六鐵青著臉,行軍禮回道,「我傳了令,他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先向我討三個月的餉銀。說他還抓了一千多反賊家屬,都押在營裡,問我怎麼處置。我說欽差大臣的令箭就在這裡,午時進不了城按軍法處置。他說不能草率進城,全軍覆沒的罪名更當不起,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進城。我說福大帥已經來了,要傳見他。他說來就來,就跟著來了——呸!龜兒子聽說是哪個哥哥的兒子,說話橫得很!」

「哥哥的兒子?」

「說是三十四哥是他媽,我弄不明白這事,這跟軍務也沒球個相干,我也不想糾纏他的家務,就帶他來了!」

他不明白,但福康安已經明白,三十四格格是康熙的小女兒,論起來就是當今乾隆皇帝的嫡親小姑姑,常到府裡和母親說話的。福康安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咬牙皺眉緊張思索著,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阿葛哈!」

「他人呢?」

「回大帥,他們一共來了十三個軍官。」王吉保在旁道,「因為帶有生人,我讓他們在廟外聽候傳見!」

福康安覺得耳鼓一陣陣嘯鳴,這些答話都沒有怎樣留心。他其實是問幾句閒話騰出時辰思慮處置辦法:父親秉持大政二十餘年,自他病重,乾隆已在另行物色心膂股肱,原來「傅家門生」,紀昀、李侍堯等人眼見著一日日零替失勢,這些苗頭明眼人洞若觀火,自己這時候開罪皇室,會是什麼結果?乾隆會怎樣看自己?母親那頭如何交待?自己又如何處這層干係?會不會有人趁火打劫,背地裡放陰炮、打黑磚?……一霎時間,福康安動了無數念頭……想著,他自身極為驕傲的自尊佔了上風,「哼」地冷笑一聲,卻不肯輕易失態,陰冷的目光掃視了廟宇一眼,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卻是極為清晰:「廟內全體官兵擺隊,軍官到玉皇殿前集合,火槍隊侍候,我升帳!——傳阿葛哈,叫他報名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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