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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拒外擾福帥赴藏邊 臨大禍學士急測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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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也都明白過來,忙答應稱「是」,于敏中道:「既然如此,不用再知會禮部,十五爺殿試可去可不去,他們歷來規矩,會試之後存檔,外人一些兒也不知道的。特意去說,反而使人疑心:這人怎麼了,軍機處來人說話?」阿桂道:「十五爺已是貝子王爺,這功名只是試他才學。他不宜再去殿試,一來太較真兒,二來往哪裡安排名次呢?」說罷,見乾隆無話,二人才辭出來,回想今日見駕,猶自一驚一乍憂懼帶喜,亂七八糟的品不出滋味來。

……紀昀頭暈目眩,軟著兩條腿出了養心殿大院,兀自心裡空落落茫茫然。他像吃得酩酊大醉的單身漢,踉蹌得走不穩步子,一步下去猶如踩在鬆軟的棉花包上,慢慢挨出永巷口,一陣燻暖的東南風從天街漫地撲面入懷,才知道此身已在軍機房不遠處。他手哆嗦著,似乎要掏懷錶看時辰,半途裡又無力地放下臂來,刺目的豔陽照得三大殿和左邊的乾清門一片輝煌燦爛,融融的陽光灑落在廣袤的大街上,一片金色耀目刺心,因身上冷汗未退,一陣風又吹過來,他覺得前胸後背倏地一涼,一頭強自收攝心神,一頭思量著該怎麼辦,若在以往,他連想都不用想就去求見傅恆,但現在……等著阿桂、于敏中?于敏中為人落寞難以託靠,阿桂是舉薦李侍堯的人,說不定也要吃掛落,自身難保的人,何必去見?尹繼善死了,「五爺」弘晝也死了,和珅是對頭,劉墉是奉旨抄家的主官——指頭屈盡,原來自己無人可見,也無情可說!回家去,說不定劉墉已在府中等著,進門鋃鐺一鎖就得進養蜂夾道——算來自己的自由也只是頃刻須臾彈指即逝的事了,何必急著到軍機處,眼下自然還有人挑簾子,但進去一群章京請示公務,怎麼料理!——告別?聖旨還沒有下,還會惹出是非……望著藍瑩瑩的天空,金碧輝煌的宮闕,他突然領悟了什麼叫「天羅地網」,什麼叫「人生三尺世界難藏」!

「那就聽其自然吧……」

紀昀心裡一陣悽楚,轉身向景運門走去,既然沒有什麼門路可以投奔,那就趕快回家,「閱微草堂」裡還有不少書稿,要趕緊整理,從《四庫全書》房借來的書有些還是**,還有平時與親朋好友往來的書信,雖說都是平常言語,這個時候極有可能被抄進磨勘御史手裡,天知道這些「魔王」們雞蛋裡挑出什麼骨頭來——驀然間,又想起夫人馬氏的堂弟這科春鬧中了貢生,約好了午間到府拜謁,府裡少不了一干房師門生酬酢熱鬧,他心裡猛地一緊:這還真的得趕緊回去料理!想著,腳下已加快了步子,一路多少官員紛紛給他鞠躬讓路,竟都視而不見。

紀昀的新府邪在紫禁城正南偏西的櫻桃斜街,離著西華門不足三里之遙。落轎下來看,天色剛剛過午,陽春暖月時分北京人極少晝寢午睡的。這是背街小巷,稀稀落落的茶館裡有人說書、有人算命、有人講買賣付價還價,賣油炸果子的還有背糖葫蘆串子的懶洋洋沿街叫賣,小孩子們成群結夥扯著風箏線滿街亂跑,你絞了我的線我碰了他的風箏大喘氣兒爭吵叫鬧,夾著嘰嘰咯咯的推打說笑,南邊就是八大胡同,熙攘和煦的街衙裡隱隱還聽得調箏弄弦鼓籤吹竿的聲音。待離府還有一箭之遙時,紀昀在轎窗中一閃眼看見一間拆字攤兒,心裡一動,又待走了幾步,用腳蹬蹬轎底,大轎一滑一頓便停下來,他摸了摸頭,那隻珊瑚頂子在養心殿倉皇退出時根本就沒戴出來,這才明白自己出西華門時大監們何以那樣詫異,不由暗自苦笑了一下:看來我竟不如個不更事少年,昏了頭亂了方寸了……就轎中脫下袍褂,只穿一身醬色湖綢袍子呵腰出轎,吩咐道:「你們就這裡等著,不要報家裡知道。」蜇身回了拆字攤上。

這是個只有一間門面的小拆字店,紀昀來來回回轎子從這裡過了無數次,竟從來沒有留意過它的存在。此時看得真切,迎門是一張小桌,靛青檯布上筆墨紙硯香爐籤筒書帖紙卷一應俱全,滿屋淡青桌布裱糊得平平展展,正中懸著一幅《孔子問禮》圖,下面常例是太極八卦,旁邊一幅豎條,上寫:

亮工緒餘道立文心

八個茶碗大的字端楷正書清雅絕俗,此外了無長物。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半躺在藤椅上一手把著扇子一手捏著念珠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來,一邊打量紀昀一邊長揖,伸手讓坐說道:「尊駕容色慘怛,憂急煎慮見於眉宇,要解心中九轉回腸,當求聖賢觸字之妙!承看顧,請坐!」

「先生清範,令人一見忘俗。」紀昀不知怎的,聽這幾句掉書袋子酸文,極尋常的幾句話,心裡竟一下子安定了許多。一撩袍擺坐了桌子側畔,噓了一口濁氣,已是清明在躬,含笑說道:「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使得知。學生卻有難解之憂,近危遠愁望門投止,願先生有以教我。事急,不容細推,即請用周亮工字觸之學為我一斷休咎——這是卦金,敬請哂納。」他從袖中摸出約一兩重一隻小銀錁子輕輕放在案上,又道,「實不相瞞,我就是這巷中住的紀學士,如今罹罪在身。此時無暇與先生坐而論道,就請先生指點迷津。」

那先生卻不甚驚訝,點了點頭說道:「大人還穿著朝靴,又剛從大轎上下來,學生已經知道了您的身份。既然事急,就請賜下字來,不用六爻仔細推算了。」紀昀問道:「拆字可是應響靈驗的麼?」先生熟視紀昀良久,笑道:「相公識窮天下,不知六書之學?六書之學妙於會意,哪個字沒有‘數’?秉心誠意,合三體、合六體其應如響!小篆變於李斯,說文防於許慎,開後人離合相字之學,難道只是用來玩味取樂的?如相信不及,只好請大人另覓高明瞭。」紀昀忙道:「不不,豈敢呢!我與先生近在彌密,一向疏於照應,聽先生方才清教,原是位飽學之士,臨時來抱佛腳,心裡很慚愧的——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不敢,姓董,名超。」

「學生孟浪,就清用尊姓尊諱卜學生吉凶。」說罷提筆在紙上端楷寫出來。只心中餘驚未息,手發抖,筆畫有點不穩。

董超取過那張紙仔細審量,許久,一笑說道:「紀大人放心,於您性命決無妨礙。這個‘超’字,是‘召走’合體,‘董’字是‘千里草’,您要遠戍了——‘召字’無言字旁,必是口傳詔諭,現在正‘走’,還沒有傳到府上。謫戍應在千里之外,草茂之地無疑。」

千里之外草茂之地,可說黑龍江,可說溫都爾汗草原,也可說雲貴煙瘴之地。紀昀呆了一呆,又提筆寫了一個字遞上去,說道:「還請再加詳斷。」

「嗯,‘名’字,」董超看著沉吟良久,說道,「此字下為一‘口’,上為‘外’字偏旁,大人遠戍戍所,當是口外,曰夕為西,必是西域。」

「是見高明——還要問,我能不能再回來?」

董超又看那字,說道:「以‘名’字形狀,與‘君’字彷彿,和‘召’字也形類,將來一定要賜還的。」

「能測測是哪年回來麼?」

「‘口’字是‘四’字缺筆。詳這字寓意,大約不足四年您就能蒙恩歸來。」董超皺眉說道。

紀昀默然點頭致謝出店……四年,這是個不短的時日,而且遠在西域萬里迢迢之外……但紀昀此刻卻巴望著這是真的——此刻,他覺得自己是撩高站在廣袤無垠的曠野上,漫天的烏雲籠罩穹廬,令人心膽俱碎的雷霆震耳欲聾,火鳥金蛇和珊瑚枝一樣的閃電就在自己頭頂追逐著躍動奮擊。這閃電已經擊斃了國泰於易簡,現在輪到了李侍堯和自己!想想看吧,雪上加霜!他輕咳一聲,便聽門洞裡有人說道:「老爺回來了。」接著一條小白狗「噌」地竄出來,低聲嗚嗚著搖尾巴過來撒歡兒,蹭著他腳邊兒又撩前蹄子又拽衣角,忽地掉轉頭汪聲兒叫跳著又竄回去報信兒,半道里卻又飛跑著蜇轉身來繞膝轉旋兒……老僕施祥、魏哲、劉琪已帶著十幾個長隨迎了出來。

有的時候,人的臉就是一部書,一臺戲,千言萬語無限心思情愫都一目瞭然。紀昀一進門便知家人已經得知了凶耗,他瞥了一眼天井院中左右廂房下站著的家人,又看正間堂房。外面太亮,房中黑暗得物什人物都不甚清晰,只見迎門的幾張桌子上擺著的菜餚酒具齊齊整整,都還沒有動過,便知筵席還沒開人就散了。因見劉保琪葛華章,還有三四個新中的貢士從屋裡迎到滴水簷下,紀昀感激地向他們點頭笑笑,卻蹲下身去撫摸那條狗,問道:「餵過它了沒有?——四兒,別咬我的手!」那條叫四兒的狗「汪」地叫了一聲,跑進屋裡立蹄子攀那桌腿子。

「今兒累你們空走一趟。」紀昀這才和客人攀話,他的神色語氣都已完全鎮定下來。從容得像剛剛睡了午覺起來,下午要去趕赴一個約會:「原打算今日叫上保琪,文華殿那裡有幾篇已經寫好的評傳、考校註解草稿,要你再校勘一下送呈御覽的,還有借來參閱的舊旨稿也要繳還皇史箴。你來了正好,省了再派人去交待了。我這裡書房裡還有幾本書,給總校編纂房打過借條的,你現在不便帶走,且留片刻吧。我估著劉崇如也就要到了,傳過旨意經他準允,你才能帶東西出去。」又吩咐,「老施叫你家裡的進去稟夫人知道我回來了。還有沈氏、郭氏、倩梅、藹雲、明軒她們幾個,把後頭太太唸經的佛堂騰出來,讓夫人搬進去,她們就在佛堂侍候,劉大人來傳旨必定有照應的。還有賬房上的人不要在這院裡,回去盤賬,把現銀都預備好,等著欽差清查發落。」

家人們起初見他沒事人般逗狗玩,以為事情不大,聽到後來都又緊張起來。見賬房的人回去,滿院的人慌亂著各自回房拾掇東西,亂得一群沒頭蒼蠅似的,好一陣走得精光,幾個新進考中的貢生也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和這位太老師搭話,紀昀見他們尷尬,一笑說道:「你們是剛進龍門又入虎穴喲!見見這個世面也好。這就要殿試了,本領大小是一回事,還要看各自的際遇造化。我如今這樣子是不能給你們什麼‘教誨’的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牢記這一條,不管選出來作什麼官,好生本分作事,沉浮榮辱不要太認真計較。」又拉著手一個個問名字,葛華章僵著舌頭一個個介紹:「他叫馬祥祖,他叫曹錫寶,他叫方令誠……」紀昀一一點頭拍肩勉勵,笑著問葛華章:「你說的還有個叫惠同濟,叫吳省欽的,他們沒來?」

「來了的,這兩個都中的副榜。」葛華章麻子臉上毫無表情,「方才說家裡有事,先回去了。陳半江、陳學文兄弟,葛承先、陳獻忠怕部裡會議,辭了出去,說明兒再過來請安道乏。」劉保琪道:「陳獻忠這人我說他故作豪爽大詐似直,您還不信!看看這群人,狼沒來,兔子般先嚇散了窩兒……」

紀昀不言聲聽了,一笑說道:「你這人這樣說話!不對嘛!本來的是非之地,也不好看相,何必強人所難?」又轉臉笑謂曹錫寶,「你文章寫得好,連皇上都知道你呢!你們花團錦簇前程,都是好的!祥祖制藝極好,但八股這東西,是入門功夫,現在已經進了龍門,要讀點史書,別奏對時鬧出笑話來。皇上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好生學習才能略略跟上蹤兒。」又笑著諄諄囑咐幾句,道,「保琪暫留一下,大家回去吧……有什麼訊息不用我說你們也都會曉得的。我的案子自己心裡明白,聖上也知道我的,定讞之前就不要來看我了。」

幾個人呆呆站著聽他娓娓絮絮說話,雖說微笑著卻神色黯淡,雖說請「大家回去」,眼中卻帶著依戀不捨。紅極幾十年的人、學究天人筆參造化,紀昀文章道德為天下多少讀書人矚目,又是多少莘莘學子心儀嚮往的楷模啊!看他此刻風範,想到他頃刻之間就要雷霆擊頂禍患臨頭,還在處處為別人著想……劉保琪頭一個撐不住淚流滿面,曹錫寶幾個貢生也都默然神傷,葛華章卻忿忿說道:「如今好人做不得!誰讓老師文章那麼好,栽培那麼多人才,又編那個什麼黃子全書呢?您終日去圍著皇上打磨旋兒,準沒人敢暗算您!」

「你們去吧——別說這話,這話不對。」紀昀止住了他,向眾人往門口攬手一讓說道,「就這樣別過了吧。」說罷扯了劉保琪道,「到我書房去,我給你交待事情。」劉保琪邊走邊道:「石庵公這時分不來,也許聖命有變天心有回呢!」紀昀一哂說道:「哪有那樣的事!這是崇如給我留點時辰……」說著穿了二門往西,一個窄門過去便是書房,這裡向北幾步之遙進小花園便是「閱微草堂」,東北一牆之隔就是內院,聽見內院幾個女人聲氣嚶嚶哭泣,紀昀見小奚奴玉保跟著,板起臉道:「你進去告訴她們,有眼淚等我死了再哭!這會子聖命還沒下,嚎的什麼喪?」

書房的事幾句話就交待完了。但欽使不在,劉保琪斷不能攜帶東西出去,想勸紀昀進內院安慰家屬,設身處地思量他進去徒增悲傷,此刻實無話安慰,自己想勸紀昀寬懷,也覺能說的話極少。二人覿面枯坐良久,劉保琪只一聲接一聲嘆息,乾巴巴解勸著:「老師跟從皇上有年,官場磋跌也是尋常事,心胸放寬些,皇上恩寵不替,心裡愛重您斷無疑義……這也是一劫,過去了就好了……」紀昀只是悶頭,一鍋煙接一鍋煙,吞吐得滿屋雲騰霧漫。此刻他才騰出心思想乾隆那些問話,一件件理著思路準備應答劉墉問話,又轉念想是誰在乾隆跟前發難,要置自己於死地,是和珅?是于敏中?……終究都無實在的憑據,想到乾隆雖說待自己不薄,但於想定了的大事,誅戮殺伐從不猶豫,像訥親那樣的「第一宣力大臣」,像張廣泗那樣功勳卓著的上將,殺起來都毫不含糊,自己一個漢員,撮爾書生一介微命又何足道?……紀昀胡思亂想著仍舊七上八下沒有著落。聽得外頭街上隱隱傳來篩鑼聲「××××,××、××××!」是十一聲,謂之「文武百官,軍民人等齊迴避!」便知劉墉到了,艱難地站起身來,見劉保琪滿臉驚慌,書房內外十幾個家人個個唬得臉色煞白形同呆偶,因道:「在正堂設香案。保琪就留這裡,家人們都回避,我去接旨……」說罷徑自去了。

劉墉已經等在打掃乾淨了的前廳門口,見紀昀微駝著背邁著呆滯的步子從西山牆根出來,突然心中一陣難過,幾步迎下階來,見紀昀彎倒身子要拜,忙搶上一步雙手挽住,勉強笑著道:「曉嵐公何必如此?認真論起來我還是您的學生!若問我的本心,寧可捱打也不願奉這樣的差使……方才佳木公派人跟我說了你們見駕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千萬要寬心……」

「我明白,我清楚。」紀晌說道,「就請大人宣旨。方才我和劉保琪在後書房交待一些零星差使。」把情由說了,又道,「他理應迴避,帶的文卷書籍都是我在差使上借閱的,請大人驗過放行。」說罷看了看滿院鵠立的刑部司官番役並大門裡外密密麻麻前來戒嚴的善撲營軍校。

劉墉點頭道:「這是理之當然——邢無為!」一個三十歲上下的衙役頭兒應聲答應著出來叉手而立,聽劉墉吩咐道:「你帶兩個人送劉大人出去。這府裡若是還有來訪內眷親友,都由你送出去,不許留難!」他嘆息一聲升階入室,在香案後南面站定,卻沒有詔書,口傳諭旨道:「有傳旨問紀昀話,紀昀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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