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現沉聲道:「林大人如何說?」
賈薔呵了聲,道:「我先生說,我非科甲出身,又是武勳,註定難列朝班,所以我怎麼想,並不重要。只要懷著一顆忠孝之心,隨我怎麼做!」
「噗嗤!」
李暄再度忍俊不禁,連上頭隆安帝眼中都閃過一抹古怪之色。
竇現卻是搖頭道:「如海久任鹽政,雖功大於國,但……」
賈薔皺眉道:「敢情方才我的話都白說了?」
竇現沉聲道:「賈薔,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太過空泛。你還太年輕,難道太上皇當年不是如你這般作想?但是,人心何等複雜,豈會是你想的那樣簡單?若果真這般容易,天下早已大治!」
賈薔也沒所謂,道:「該怎麼治政,是你們當朝諸公的事,我不過一小子罷,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總之,只要我沒犯國法,甚麼事都可做,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御史大夫雖位高權重,也不能阻我。否則,你才是違法者!」
「沒有違背國法?那金沙幫又是甚麼勾當?步軍統領衙門關押的數千過萬人,難道都是冤枉的不成?」
竇現沉聲喝道。
賈薔奇道:「竇大夫,你新官上任,先拿御史臺開刀。御史臺內也有壞人,難道就說明御史臺都是壞人?金沙幫原是開國從龍武卒之後,從不為惡……算了,這些我就不信御史大夫不知道。總之,金沙幫內有壞人,步軍統領衙門抓就抓了,我連救都沒救,招呼也沒打過一個。我甚至還同順天府尹韓綜說過,讓他盯著些金沙幫,但凡有為惡者,嚴懲不貸!竇大夫若把罪名往本侯頭上扣,那我是不服的。」
竇現再問:「那,以奇淫巧技斂財,與民爭利呢?」
賈薔「哈」的大笑一聲,道:「與民爭利?誰是民?這說的是冰室吧?竇大夫,你的人也不查查,京城開冰室的背後哪一家是民?再者,我德林號每賣一塊冰出去,必交一份戶稅,筆筆有賬可查!竇大夫你再去查查其他冰室,滿神京的冰室加起來,交的戶稅有沒有我德林號的零頭多?你身為御史大夫,該抓的不抓,不該過問的卻緊抓不放,實在……」
「賈薔,朕勸你不要作死!」
沒等賈薔再罵出口,上面隆安帝便喝斷道:「小小年紀,長者指點你幾句,原是看在你先生的面上,亦是為國惜才。偏你逞牙尖嘴利,言辭夾槍帶棒,毫無敬意。有幾分歪才,便肆意賣弄,不知天高地厚,更不識好歹!兩個混賬東西,還不快滾出去,仔細髒了朕的上書房!」
李暄:「……」
……
鳳藻宮,偏殿。
「哈哈哈哈!母后,您是沒看見,賈薔把那黑麵鬼罵的話都說不出幾句來,最後強耍賴……」
李暄將賈薔在養心殿內的話複述了個大概後,手舞足蹈的同尹皇后高興說道。
尹皇后聞言,天香國色的臉上滿是嗔怪,道:「你們兩個就胡鬧罷!竇大夫是個難得的好官,不同你們兩個憊賴行子計較罷。」又同賈薔道:「你也大膽!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豈不是給你先生添亂?」
賈薔撇撇嘴道:「若是竇廣德就這樣的胸懷,臣倒要勸皇上早早換人罷!就算比不起我先生那樣的當世名臣,也得像臣一樣……」
「嘔!!!」
李暄跳起摟住賈薔的脖頸,要把這不要臉的勒死!
賈薔反手把他從肩頭拉過,再一個掃蕩腿踹倒。不過到底在人娘前,所以沒有太過,也跟著摔倒在地,兩人滾打在一起。
尹皇后看了哭笑不得,對牧笛道:「快把這兩個混小子拉開,若是不聽,就去養心殿請皇上來。」
此言一齣,賈薔李暄立刻分開,乖巧起身。
尹皇后瞪二人一眼,問道:「那馬車要作價幾何?好賣麼?」
李暄嘎嘎笑道:「母后不用擔心,兒臣前兒請了幾個身家寬裕的王叔王兄們坐了回車,又讓邱氏請了幾個宗室太妃,王妃坐了回,生意立刻紅火了起來。」
賈薔也挑了挑眉尖,笑道:「會館那邊也在推,還有德林號的掌櫃也請人坐了,這種好東西,哪裡會缺客戶?」
尹皇后聞言笑道:「怪道有人說你是善財金童,果然了得!你和五兒送本宮的鳳輦我很喜歡,皇上看著其實也高興。我們不好白收你的禮,你且說說,想要些甚麼?」
賈薔倒也不客氣,想了想笑道:「還真有一事要求皇上和娘娘恩准……」
李暄在一旁大罵不要臉,尹皇后卻笑道:「你說,只要本宮能辦到的。」
李景已經將竇現得罪了,縱韓彬等人回京,尹皇后多半也指望不上。所以,全在林如海一人身上了……
賈薔笑道:「也不是旁的,就想請皇貴妃娘娘今年能歸家省親,以全天倫之樂。賈家如今效仿尹家,不與外面多來往,省下了好大的是非和麻煩。別的不說,只避開了甄家那處大坑,就全賴娘娘之德。如今賈家就想過自己富貴安樂的小日子,若是貴妃娘娘能回家省親一回,也算了了心願。」
……
養心殿。
隆安帝看著眉頭緊皺的竇現,勸道:「此子雖桀驁不馴,然難得心底無私,一片赤誠,以忠孝為德。至今仍不改誠敬先皇者,也唯有此子了。」
竇現聞言,緩緩搖了搖頭,道:「他年歲雖小,但胸中格局不淺,若教誨得當,將來必成大器。只是眼下,難免有些想當然了。他自是忠孝純良之輩,可又怎知這世間,尤其是官場上,風氣稍松一點,便是貪官遍地!此種人性,又豈是峻法可防?
臣自然明白,即便皇上吃糠咽菜,該貪腐的官一樣貪腐。可皇上日子過得苦一點,不該貪腐的官,便不會貪腐。所以……」
隆安帝苦笑道:「愛卿放心,朕不至於聽信一小兒之言,自當仍崇節尚儉。不過,也不願拘束那幾個頑劣子。他們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朕和官場朝廷上不能明政通行,私下裡,卻不必阻攔。」
竇現擰起眉頭道:「皇上,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富者愈富,窮者愈窮,臣擔心……」
隆安帝笑道:「此事那混賬也有說法,朕和林愛卿當初亦有此問,結果賈薔反問我們,豈不聞霍驃騎之舊事?」
霍驃騎之舊事,指的是《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中所記載: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變數十乘,既還,重車棄粱肉,而士有飢者。
驃騎其意為:奮進者吃肉,落後的捱餓,此天道也。
有能為者過的好,升官晉爵,則人人上進拼搏。
無能者,就該受苦捱餓。
竇現聞言眉頭卻愈發擰起,沉聲道:「此乃兵家之道,豈可為仁政?」
隆安帝竟笑道:「朕和林如海亦曾斥之,然賈薔卻道,施仁政是朝廷的事。朝廷治政,施仁政,保最底層百姓之生計,保其子弟有書可讀,能做到這一點便為仁政。但不能因為仁政,就遏制民間追逐富有之路,這是兩碼事。他還說,富有並不可恥,更不是罪過……聽著,還是有些道理的。」
竇現搖頭道:「臣只擔心此子帶起奢靡之風……罷了,只要他莫要影響到皇上和朝政,不觸犯國法,就隨他去罷。但林如海回京後,臣必和他深談一場!」
在他看來,賈薔實在是勳臣中的異類,偏生以他看來,也沒甚麼不守忠孝之心。但越是如此,越讓他覺得刺眼。
新政大道路上,一切不規矩者,皆為異端!
但願,此子能夠安守本分,不然……
待諸公歸來後,單憑一個林如海,絕護他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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