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薔看了過去,問道:「大嬸嬸可是有甚麼事?」
李紈似有些羞愧,與賈薔對視了眼就低下了螓首,道:「李家要搬回金陵,原就說要搬來著,可老太太病倒了,這會兒好了,愈發想回老家。我想著,帶蘭兒去送一程。」
賈薔笑道:「那好辦,何時要送,我讓人接了蘭哥兒出來,和你一道送去李家便是。」
李紈笑道:「訂了後日的船,年前說不得能趕回老家過年。」
賈薔點點頭道:「那行,回頭我讓人去安排。」
賈母嘆道:「李家那位太夫人是個好人,你大嬸嬸的親孃去的早,繼母不慈,對她並不好。你當她的性子原就這樣老實?哪個女兒家小時候不是活潑機靈的?後來是太夫人瞧出不對來,接到身邊來養,才養好了。我為何把家裡女孩子都接到跟前來養,就是怕她們受了委屈。女孩子一輩子最有福氣的日子,便是在家當姑娘的日子。若是連這幾年都過不好,那這輩子可就太苦了。」
這番話,說的許多人都紅了眼,李紈落淚落的最兇。
她和李家太夫人這一別,多半就是永別了。
賈薔思量稍許,同李紈道:「要不大嬸嬸帶上蘭哥兒,乘著家裡的船,送太夫人回金陵?外面的客船雖也能住人,可條件差的很。這寒冬臘月的,運河上陰冷潮溼,點個火盆也沒多大效用,太夫人大病初癒,未必經得起。家裡的船上裝著暖氣,陳設家俬也都還過得去。以後老太太和姨太太去南省遊頑,就乘坐這條船。你先去送太夫人一程也好……」
他說的並非黛玉等姑娘們的座船,而是鳳姐兒爹孃乘的那條船,雖比不上最好的那條,但也絕對比當下大部分客船好的多。
黛玉她們乘坐住過的船,和女兒家閨房一般,是不好給外人去住的。
賈薔話音未落地,賈母笑罵道:「大方是大方,可也胡鬧。你借船也就是了,怎好讓你大嬸嬸去送?她寡婦失業的,帶著孩子和孃家一道回金陵,外面不知道的,不定怎麼想!再說,出閣的女兒家,豈有回孃家過年的道理?賈家不好看是小事,左右你不在意,可李家最看重清譽,哪裡願意讓人說了嘴去?」
李紈聞言已經感激不盡了,道:「送不必送了,確實不合適。只是那船,果真能借……便宜不便宜?」
李家太夫人對她之恩重,是她最牽掛的事。
除了賈蘭外,李家太夫人便是她最上心之人。
原本她不願和其他人,哪怕是賈家人,牽扯上太多,只想做好本分事,並撫育賈蘭早日成才。
如今卻不得不接受賈薔的好意……
賈薔笑道:「停泊在那還不是白放著,多跑兩回也是好事。」
李紈笑著謝過,旁人都未覺得如何,獨鳳姐兒一雙眼,左右漂移,看看這邊,望望那邊,若有所思……
……
皇城,鳳藻宮。
偏殿內,李暄盤腿坐在地上,長吁短嘆。
尹後側眸白了他一眼,取笑道:「你父皇沒拾掇你,你就偷著樂罷,還在這嘆氣!昨兒你和賈薔怎麼向你父皇保證的?今兒就鬧出亂子來。」
李暄忙道:「母后,兒臣可沒使壞,不過實話實說,沒造謠杜撰半個字,不信您問忠順王啊!」
「呸!」
尹後氣笑道:「當著本宮的面,你還敢胡扯亂說的狡辯?本宮警告你,你父皇容得下這一回,卻容不下第二回,你莫再胡鬧,不然果真惹惱了皇上,你的好多著呢。」
李暄乾笑了聲,又撓了撓頭,道:「四哥還真有能為,那麼多宗室去鬧事,他一個人就擺平了。兒臣今兒對上那些宗王大爺們都懵了……」
尹後聞言,一雙鳳眸中閃過一抹憐惜,對傻兒子的憐惜……
她笑道:「他往日里多和宗室打交道,再者,又許諾了年底會給宗王們分一回紅利,實打實的要出銀子,你若捨得,一樣能安撫得住。賈薔從外面弄回來的糧食,還有你們原先準備開採的西山煤窯,都能得來許多銀子。你四哥,心裡也是有底氣的。」
「嘿嘿嘿!」
李暄忽然沒忍住,壞笑起來。
尹後見之,鳳眸微微眯起,看著李暄道:「你笑甚麼?又藏了甚麼壞心思?」
李暄連連搖頭否認道:「兒臣不是,兒臣沒有!」
尹後眸光閃爍,看著李暄道:「已經進入大燕的糧食,斷不會再出意外。是剩下的糧食到不了了,是麼?便是江南那九家尋由子不幹了,朝廷想去買,難道買不來?」
李暄嘆息一聲,搖頭道:「母后,朝廷去採買,當然能買得來。只是這樣的事一旦讓朝廷去經手,那代價就大了去了。就算買了回來,糧食也成了天價,得不償失。兒臣今兒就聽說,四哥在內務府招兵買馬,凡是來投的,他都收下安排了官位差事。這才剛到哪啊?他這樣做是得了好名聲,可是吃餉的人著實太多,況且那些人不可能只吃餉,少不得上下伸手。
果真再由朝廷自己去採買糧食……內務府錢莊別說賺銀子了,朝廷不往裡面貼錢就算好事。西山的煤窯以前不是沒人開採過,可賣的太貴賣不動,吃餉的人比買煤的還多,怎麼做怎麼賠,也就不做了。
四哥還答應給那些宗王們分紅利……又是一大筆銀子不說,宗王們分了銀子,勳臣們怎麼辦?都是一樣的股,沒有一邊分一邊不分的道理罷?還有齊家和江南那邊才是大頭,要不要分?四哥這一套,用來治國還行,用來行商……」
他搖了搖頭。
尹後看著李暄怔了怔,道:「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
李暄理直氣壯道:「當然!」頓了頓又笑道:「賈薔也提供了些小小的意見。」
尹後沒好氣白了他一眼,剛才那番話,當真讓她驚豔。
這若是李暄想出來的,那……就了不得了。
尹後正要說甚麼,忽見牧笛進來,躬身道:「娘娘,四皇子恪榮郡王來了,求見娘娘。」
尹後聞言笑了笑,道:「快請了來罷。」
牧笛出去後,未幾,引著恪榮郡王李時進來。
李時臉上的淤青還在……
見禮罷,尹後溫聲笑道:「皇兒的傷可好些了?你大哥糊塗了,就和你動起了手,皇上和本宮都訓斥了他,勒令他閉門思過。可用上藥了?」
李時笑道:「勞母后擔心了,不礙事。此事兒臣也不怪大哥,大哥向來對兒臣這幾個做弟弟的嚴厲,但也護得緊。大哥只是以為兒臣欺負了小五,以為兒臣先挑起手足之爭,氣憤不過才出了手。兒臣同父皇也是這樣說的,大哥是兒臣們的榜樣,著實不該怪罪。父皇方才已經傳旨,讓大哥出來了。」
尹後笑道:「如今皇上聽用你的意見,是好事。方才你五弟還在說,你們弟兄幾個,數你最有能為。往後,你還要多出些力,為皇上分憂解難。」
李時苦笑道:「母后謬讚了,兒臣有甚麼能為?便是有幾分用處,也是父皇、母后教誨出來的。且今兒來,兒臣就是想請五弟幫助的。」
李暄側眸望著李時,顯然還沒完全釋懷,哼了聲。
尹後笑罵道:「你哥哥來尋你幫忙,你就這個德性?還當自己是小孩子不成?」
李暄嘟囔了兩聲後,提前警告道:「四哥,我可沒銀子借給你,弟弟現在精窮,家裡都快斷頓了!今兒回去,我就帶上王妃去四哥家裡住下,沒好吃好喝的可不成!」
李時哈哈笑道:「好好!我歡迎之極!必讓你嫂子,多準備些好吃的好喝的,連小侄兒的小衣裳都一併準備齊了!不過小五,你得幫哥哥一個忙,不是問你借錢……」
「甚麼忙?」
李暄狐疑問道。
這個時候,李時應該巴不得他離內務府遠遠的才對。
李時道:「我聽說賈薔有一個方子,可以將煤變的又好燒又便宜,還有一種鐵爐子,很好用,適宜百姓人家。西山的煤窯已經要開採了,若仍按市面上一塊煤一斤四兩三文錢,就有些太貴了,尋常百姓哪裡燒得起?開到最後,難免又成過去那樣,入不敷出,成為笑柄。
你幫幫哥哥,把賈薔那個方子討過來。左右他現在也無煤可採,何不拿出來給朝廷,也算造福於民?你告訴他,本王會記得他的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