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訥哭得極傷心,臉頰上的馬糞被淚水衝出兩條槽來,用女真語上報道:「臣出使東京,後與宋使鄭望之同回。因臣見東京四郊防守嚴密,憶起郭公所言,遂生刺探之心。哪知還未望見一城一兵,便於一處竄出一夥強人,先以弓弩伏擊衛士,待我方混亂時,一擁而上。衛士們本要逞兇,豈料這夥強人俱是手段超凡之輩,將我衛士盡數誅殺,割首棄屍!臣表明身份,方免遇難。但卻……」
斡離不不待聽完,勃然大怒!將手中酒杯捏得粉碎,狠聲道:「何人如此大膽!」
「太子,這夥強人還放話,讓我們早早退出境外,否則便要……」王訥說到這裡,抬頭見二太子面目猙獰,遂不敢直說。
「嗯?」斡離不雙眼圓睜,幾乎擠出眼眶來。
帳中金將早已按壓不住,紛紛請戰。斡離不氣得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不已,突然大步奔到帳角,一把抽出彎刀!剛折身走回數步,突然停住。右手拊額,似乎十分頭痛。良久,扔了彎刀,上前扶起王訥,只是對方一臉的馬糞,奇臭無比。強忍著說道:「一路辛苦,且先去清洗歇息,我自有安排。」王訥剛走,又有軍士來報,言大營中放出去的遊騎,於十餘里外的一處縣城境內遭到襲擊,死傷七八人。對方亦作「強人」裝扮。
旁邊郭藥師聽到,心知哪有什麼「強人」,必是宋軍偽裝。只不過為了避免打口水仗,故意這般。這倒是怪了,一路南下打過來,何曾見過宋軍主動出擊?南朝軍隊不過是擺設,一群拿著器械的木頭架子而已,這是誰的部隊,難道瘋了不成?
臘月十七,杞縣縣城。近日氣候漸漸轉暖,地上積雪開始融化,可守衛在城頭上計程車兵仍舊凍得難以忍受。可張指揮幾次傳下嚴令,不可懈怠,不可疏忽,違令者一律處死!因此,即使再冷再凍,士兵也只能堅守崗位。好在朝廷及時拔下了禦寒冬衣,否則女真人還沒打過來,咱就先「僵仆」了。一名年輕隊將,內穿棉衣外罩鎧甲,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口鼻之中不斷噴出白氣,登上城頭,依次檢查士兵著裝器械。
「直娘賊!你抖甚麼?站好!」隊將一聲喝,面前計程車兵卻顫得更兇了。
「金兵!」一聲大喝,響徹城頭。隊將心中一震,急往城外望去。東面開闊地上,果見人潮湧動,旌旗翻飛。仔細一看,不是金軍是什麼?四周官兵議論紛紛,隊將略一思索,當即命人飛報指揮使張憲。不多時,張憲沒到,卻聽得陣陣奔跑之聲,那城中主道之上,飛馳而來的弓弩手們驚得百姓紛紛避讓。
軍官們放聲吼出命令,士卒轟然應諾,待跑上城頭,各就各位。便見一虎背熊腰的都頭拔了腰間佩刀,聲傳四方:「弓弩預備!」
弓手迅速解下身上所背之弓,每人都試拉一次,以確保弓具無礙。身後同袍將一捆一捆的箭矢打散,隨時準備補充。弩手們自然要辛苦一些,那床弩連弩體積巨大,費力安放不說,還得選擇合適位置。城頭上尚未準備完畢,背後又響起鎧甲鏗鏘聲,兵器碰撞聲,雄厚腳步聲,若回首望去。便可見全副披掛的步兵正於城下集結,從頭到腳都穿厚甲,手中俱是長槍大斧。不一陣,城內各處街道湧來成百上千的民夫,或抬,或挑,或拖,將早就收集的石塊滾木運上城樓。老弱婦孺都緊張地從家門探出頭來,望著街道上飛馳的官軍。有人拉著自己的丈夫兄弟,千叮嚀萬囑咐……張憲身跨戰馬,由幾名部下陪同飛馳到城下。待擠上城頭,朝下一看,不由得大怒!
城外,金軍已經集結完畢,以目測就可得知,約四千以上,六千以下,且多為步兵。張憲怒的是,這支金兵竟沒有大型攻城器械,就帶著簡易的雲梯前來扣城。如此小覷於他,如何不怒?其實,倒不是金軍有意,而是長途奔襲,不可能攜帶龐大笨重的鵝車等物。金軍已經掌握製造技術,本想當合圍東城時就地取材製造。沒想到京畿十餘縣都嚴陣以待,這才匆忙趕製出雲梯數百架,前來扣城。
「我讓你過不了護城壕!直娘賊!」張憲暗罵一聲,隨即傳令各都頭,給金狗迎頭痛擊!
大戰之前,兩方都在作著最後的動員。女真將領躍馬於陣前,高聲呼喝,士卒們舉著兵器,應聲如雷。虎捷鄉軍中不少老兵對這種陣勢不陌生,當初靖綏營出大名,至相州地界時就曾遭遇女真騎兵。衝陣之前,對方也是這般激勵士氣。
「別怵他!別看金賊這時叫得歡,稍後你一箭過去,他照樣撲地。還甭說咱們現在器械精良,依託城池,便是去年與女真野戰,咱也一陣殺他上千,哥砍了兩顆人頭哩。」一名老兵對身旁小弟兄們說道。
「誰怵了?我才不怕!」這士兵看模樣也只十五六歲,稚氣未脫。
「那你手抖什麼?老弟,瞧著吧,讓你見識哥哥這兩石的臂力。」老兵哼道。
張憲見女真人已經準備進擊,側首對副指揮使說道:「你來指揮!」說罷,大步竄到一張床弩之前,命士卒上箭。兩名強壯的健卒當即一左一右,各執住弩床上的轉輪,拼盡全力將架於弩床上的三張弓絞到後頭,乃用弩機扣住,又有一人取出三寸長羽箭,放置於箭槽之中。此時,兩名開弩計程車卒又才於地上拾起兩個鐵硾,仍舊一左一右掛在轉輪之上。然後目測兩硾離地距離,務必保持水平,才能確保床弩的精準。如此繁瑣的操作程式,也就讓人不難明白為什麼說宋軍的強弩大多「臨敵不過三箭」。
突然之間,城外金軍殺聲大作,直入雲霄!數千金卒虎吼著蜂擁而前,各以一具雲梯為中心,前頭士卒都手舉長盾為掩護,極力撲向杞縣縣城。此時,城上有士卒發現,衝過來的不像是女真人吧?怎麼反倒像是漢兒?
各部都頭立於自家弟兄身後,目測距離,一邊連番吼道:「穩住!穩住!」約至五百步距離,才下令準備開弓搭箭。雖然依託城池,但不少虎捷鄉軍計程車卒還是頭一次臨敵作戰,不免有些膽怯。部分弓手拿著弓具的手抖個不停,眼皮總是不由自主地跳動著。
敵至三百步左右!便有一都頭對身旁專門挑選的射手下令道:「試射!」他話音方落,就聽一聲弦響,利箭飛馳!
「不中!再試!」眼中羽箭未入敵陣,都頭又下令道。試射手再執箭上弦,拉滿強弓,瞅準一個目標,瞬時鬆開弓弦!敵應聲而倒!剎那之間,所有弓手不用命令,全部開弓搭箭!緊繃的弓弦扯動弓弧,吱嘎作響!
「放!」副指揮使一聲軍令,響應他的,是兩千多具硬弓所發出的霹靂弦響。箭如飛蝗,密如雨下!衝鋒中的金軍立時撲倒一片!這批弓弩是京師弓弩院生產,遠非大名都作院的破銅爛鐵可比!其精度,射程都很出色!君不見,那手持長盾之敵,亦有被利箭穿盾身亡的麼?
城頭上,弦響不斷,城下,女真士卒不斷中箭倒地。張憲在那頭,蹲於床弩之前,正眯著一隻眼睛尋找著目標。手放在弩機之上,隨時準備發射。眼見金軍迎著箭雨一往無前,心中不禁暗笑,你當我小小縣城真是好欺?
突然瞥見金軍衝鋒陣形之中有一人,揮舞彎刀,四處呼喊。料是軍官無疑,遂轉動弩床,瞄準此人。弩箭的箭頭已經正對金將軀幹,張憲正當扳動弩機時,忽聞金軍後陣號角聲大作!
前頭衝鋒的金軍一聽,突然停止前進,後隊改前隊,迅速撤離虎捷鄉軍弓弩射程範圍。張憲猛然起身望去,只見數千金兵都往後撤,不多時便跑了個乾乾淨淨,這是啥意思?專程到我杞縣來試試弓弩利否?看那城前金軍丟下的數百具屍首,張憲百思不得其解。不只他疑惑,城上城下計程車卒,以及支援作戰的百姓也是滿頭霧水,本準備大幹一場,殺個天昏地暗,日月天光,老弱婦孺們已經在準備造飯,以待打上半日,送於城上官兵食用。這才一盞茶的時間都不到,金軍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