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說,王稟來平陽之前,雖然也久聞徐衛大名,但終究只是耳聞。他自己資歷既老,地位也高,想像著紫金虎大概也不過就是位少年得志的勇將而已。如今看來,此人不愧是徐彰之子,確有大將之風!
「王某斷不叫招討相公後悔今日之議!」王稟躬身一揖,執禮甚恭。但稍後,他又問道:「那袍車之事?」
京兆,宣撫司衙署門前,接連數日,進出報事的官雖絡繹不絕,一片忙碌。就連街市上的行人也預感到,恐怕要出大事情了。
一位文官下了轎,飛快地奔入府門,甚至連通報也免了,直入二堂重地。到了李綱辦公之所外,方才止步,請人代為通傳。不多時,傳出宣相之令,命其入見。
「下官万俟商,見過宣撫相公這位文官入內之後,拱手一揖道。此人年近五十,臉龐削瘦,鼻粱高挺,一雙眼睛深陷窩中,隨時呈現出一種半眯的狀態。神色陰鷙,一絲不芶。
李綱正在閱讀樞密院致陝西宣撫司的公函,這是徐紹親手書寫,轉達了皇帝對徐衛的承諾。只要能守住河東半壁,便讓徐衛建節,所謂的建節,就是晉升為「節度使」這對於武臣而言,是一種莫大的榮耀,而二十幾歲的節度使,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從此不難看出,朝廷對防守河東,拱衛陝西十分重視,生怕有失,不惜許下如此隆重的獎賞。
「何事?。李綱知道,這万俟商官拜陝西提點刑獄,監司的長官,如果沒有緊急要務,一般來說,是不會到宣撫衙門的。
「下官風聞,宣相繼上番糧餉往河東後,又徵集了大批物資,甚至集結附近各作院工匠,準備開赴河東?。万俟商問道。
李綱放下手中公函,點頭道:「確有此事,萬提刑有異議?」
万俟商未語先嘆,繼而肅然道:「宣相。徐衛。且年輕與他招討河東。本就乾禮法不識廷居然下放處置之權,「將從中御,的制度蕩然無存!這也就罷了,宣相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從徐衛所求,連續不斷地向河東輸送物資?要曉,得,徐衛眼下已集河東大權於一身,若再資助糧餉、軍械、工匠,徐衛的招討司,儼然已獨立於陝西之外,難道宣相不覺得這是一個危險的訊息?」
李綱一時無言,良久,離了公案,下得堂來,先請万俟商坐下,繼而陪坐在側,朗聲道:「河東一直仰仗徐子昂維持,義軍也一直唯他馬是瞻,朝廷想要守護河東,拱衛陝西,非用此子不可。李逆掃蕩河東,損失頗大,陝西方面支應一些也無可厚非。提刑不必過於憂慮,再者,徐衛雖年輕,但其人之忠勇,舉世共知,乃官家卓愛之將,何必相疑?」
万俟商無言以對,片刻之後道:「下官非是有意掣肘,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提醒宣相一句。下官聽說,徐衛在河東廣泛動義軍,甚至挑選了數萬義軍精銳充實城防。而這些兵將的裝備糧餉,都由陝西支付。下官一來是擔心。宣相苦心經營。積攢下來的錢糧可不要無端失去。二來也怕徐衛畢竟年輕,行事難免有不周不全之處,宣相若寄予太大期盼,恐會得不償失。」
「他為招討使,本就有便宜行事之權,這是官家欽定,不必多言。對其人才幹,本相也是放心的。」李綱道,稍停一停,見對方不再復言,又語重心長道「萬提刑,時局莫測,金軍近期恐有兵戎之兆,徐衛招討河東,很是不易。想他年不到而立,卻常率軍馳騁於前,勇赴國難,數次一力扭轉戰局,於國於朝,功莫大焉。對於他,當在朝廷法度之內,儘量給予方便。
當然,這是本相一家之言,請萬提刑斟酌。」
万俟商一聽這話,慌忙起身拜道:「宣相言重,下官受教了。」
「呵呵,哪裡哪裡,提刑不必過謙。」李綱安撫道。
万俟商一時沉默,數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小聲道:「宣相,有一句話,下官不知當說不當說。」
「直言無妨。」李綱點頭道。
「上回三路西軍兵敗紛州,宣撫相公自請處分,朝廷雖然沒有追究。但臺諫未必沒有意見。此番,宣相對徐衛寄予如此厚望,不遺餘力地給予支援,萬一徐衛有失,恐怕會牽連到相公。到時」万俟商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你這樣搞,等於是把寶都押在徐衛身上,一根繩上兩個,螞炸,跑不了他,也走不了你。萬一徐衛吃個大敗仗,金軍一路打到關中來,你這宣撫使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穩了。
李綱聞言,一時怔住。誠然,万俟商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這些時日也想過到,只是現在經旁人一提醒,感覺更加強烈一些。自己如此大力支援徐衛,萬一他戰敗,丟了河東半壁,進而累及陝西,就算朝廷不追究,自己也只能引咎辭職。自打被排擠出東京,無法參與中央軍政以來,自己就將全部精力放在經略陝西上。期待八百里秦川能成為自己施展抱負之所,若是被罷去宣撫使,已過天命之年的自己,又還有幾次機會?
万俟商見他如此模樣,又小聲道:「宣相,徐衛就算戰敗,有他叔父徐紹執掌樞府,更兼徐彰恩蔭,量不會有大劫,但祖公的處境恐怕就不妙了。這些話,本不該由下官多嘴,但下官見相公宣撫陝西以來,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實在於心不忍,因此不吐不快。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相公見諒。」
李綱正要回話,腦子突然靈光一閃。哎,怪事,徐衛遠在河東,你對他的情況怎麼如此熟悉?連他徵召義軍充實城防都一清二楚?即便是我,也只能從徐衛的公文裡管中窺豹,你提刑司莫不是比我宣撫司神通更大?
仔細一想,也就不難明白了。除了宣撫司,還有誰跟河東有聯絡?自然是奉命向河東拔專款的「河東經制司」而誰又是河東代理經制使?
淺笑一聲,李綱問道:「不知萬提刑是冉年登第?」
万俟商一愣,脫口答道:「宣相莫非忘了,你我都是宣和二年登第。同榜進士。」
「是啊,想二十年前,你我登第之時,誰不是一腔熱血,慷慨報國?如今年歲日漸老去,又遭逢大宋立國一百七十餘年來未有之鉅變,諸事漸不從心。如徐衛等青年才俊,年富而力強,正是盡忠報國之時,我等身為前輩長官,理當於制度之內,給予支援愛護,這也是為國儲才,將來家國天下,方才後繼有人。縱使不想著為社稷,為朝廷,也念著你我年少之時,空懷報國之志,卻欲投無門之窘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吶。」李綱語重心長,一席話說得万俟商滿面慚色,無言以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