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耶律馬五率軍趕到定戎城周邊時,距離此地不到十里之外的戰場上,宋金兩軍正進行著殊死搏殺!婁宿突然之間改變主意,不等馬五趕到就派出了精銳馬軍衝擊宋軍兩翼。在一開始,的確把陝華軍和涇原軍負責的兩翼衝了個七零八落。种師中為逼他出馬軍,連續三次增派重步兵,雖然達到了目的,卻又使自身防禦能力大為削弱。
可是,種太尉作為名震天下的種家將碩果僅存的一位,他自然清楚這一戰對於陝西,對於大宋的重要意義。他不是埋頭蠻幹,他非常清楚這片戰場的地形對於敵我雙方兵力施展的制約。女真騎兵是繞開中間戰場,迂迴於兩翼,企圖在沖垮陝華軍和涇原軍後,兩頭夾擊宋軍的主陣。這就好有一比,你要把一柄劍捅進劍鞘,那這劍鞘必須是直的,因為劍是硬的,它不會轉彎。
騎兵倒是能夠改變方位,可問題是,你得要處在有利的地形,比如一馬平川的大平原。這裡是麼?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別看金騎開始衝得歡,把陝華軍陣撞了個稀爛,涇原軍也讓他們攪得一團糟。可婁宿這一衝,派出了多少兵力?近乎整個騎兵軍團!少了你沒辦法,根本衝不散宋軍三處大陣!
所以,就出現這樣的場面。金軍騎兵的前段迅猛衝擊,所向披靡。可後段卻受限於地形,展不開了!神龍擺尾沒擺成,倒把尾巴給卡住了!首先反應過來的,就是徐原率領的涇原軍,當本來已經想著潰退的弓手、槍手、和刀盾重步們發現金騎後段速度慢了下來,甚至擁擠得施展不開時,他們掉頭就回衝!拼命壓縮金騎的活動空間!
陝華軍的處境糟糕一些,他們這一面地形開闊,沒有涇原部隊所在地的山丘作為障礙。因此給了女真騎兵足夠的空間施展。長槍林被沖垮,敵騎突入陣中,衝了個七零八落!可此時,种師中出手了。
在喧天的戰鼓聲中,蔽於主陣之側的馬軍猝起發難!騎兵們用兵器拍打著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了金軍主陣!馬軍一走,組成主陣的秦鳳兵陣形快速變換!弓弩手們只需原地轉身,長槍兵則立即奔往西側,再組陣形!如此一來,就算攻擊陝華軍陣的金軍騎兵能貫穿全陣,可到時你收韁不住,衝向秦鳳兵時,就得再一次面臨槍林箭雨的攻擊!如果你及時停住,更則杯具,喪失了機動性,已經散亂的陝華軍也會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當婁宿看到西軍騎兵疾速馳來時,他根本沒有放在眼裡。可發現宋軍主陣變換陣形時,他臉色大變,本已繃緊的身體此時如同一條扯得吱嘎作響的弓弦,緊張地注意著戰局的進展。居於側翼的完顏活女察覺到了危險,挺身而出!這位女真小將挺著長槍躍馬出陣,率領本部騎兵馳出,往截西軍騎兵!
震天的喊殺聲響徹四野,轟鳴的馬蹄聲令人膽寒,宋金兩國的精銳在這狹窄地帶上進行著空前的決戰!這個時候,恐怕除了主帥之外,沒有人還想著戰鬥的勝負,將士們只是克盡自己的職責,或者說,只是本能地反應。
完顏活女的部隊與西軍騎兵相撞,一度緩解對方的攻勢。婁宿此時圓瞪著眼睛,不放過戰場上任何一處變化,進攻涇原兵的馬軍受阻了,被敵人糾纏住,情況不妙。進攻虎兒軍的騎兵倒是攻勢順利,已經快要透陣而過,可等待他們的,是种師中這頭老狐狸佈下的陷阱!
馬五!馬五!幾天以前我便與你約期會戰,你為何遲遲不到!你雖是個契丹人,可自歸順大金以來屢立戰功,朝野上下都稱讚你有大將之才,我甚至分兵,讓你獨擋一面!關鍵時刻,你竟如此靠不住麼?你害了我婁宿,害了全軍,害了大金國啊!這個罪過,你是百死莫贖!
風陵渡已有三個批次的部隊渡過黃河,登上了西岸。第四批是折家軍的一支騎兵部隊,統兵官正是折彥質的堂弟折彥野,這位折家小將在前些日子的平陽突圍戰中,一槍搠中了一名女真貴將的面門,對方是扯旗裹頭而逃,端得是勇猛!折家軍的到來,不但解了徐衛之圍,更使得他實力大增。只因折氏世代鎮守的府州,雖然是一塊地小人稀的地方,可它卻具有一個天然優勢,那就是產馬。折家是世襲制,府州軍、政、財、訟諸般大權都在他們手中。但這個地方人口不多,所以賣馬是折氏一大收入來源。除了裝備自身外,府州戰馬還供給陝西諸路。因而折可求此次率軍援河東,雖只帶了一萬餘部隊,但其中馬軍就多達三千餘騎。光是渡這支騎兵部隊,就需要整個船隊耗費半天的時間。
楊彥登上西岸,便迅速集合部隊,時隔數月,再次踏上定戎的土地,讓楊大很是歡喜。從此地往西走不到二十里,便是定戎城了!這回咱們虎捷與折家軍聯合入關中,定能大漲種太尉和徐大哥徐四哥的威風!擺開陣勢,跟婁宿那女真撮鳥大幹一場,才叫痛快!他以為用個「鎖城法」就能把我們困死在平陽城裡,可人算不如天算,人家折經略率子弟兵從府州一路下來,我兩軍聯合打得金軍是狼狽而逃。此番回來,便要報那圍城之仇!
「都他孃的利索些!磨磨蹭蹭跟個婦人一般!快點!」楊彥一手提著他的曲刃大槍,一手抱著頭盔,聲傳四方。
他身旁,步兵正在集結隊形,騎兵正在檢視戰馬,此時渡過河來的只是極少部分,大部隊還在東岸等候接應。徐衛出征河東,帶出去兩萬左右的兵力,守城時傷亡極小,但幾次突圍減員頗大,在折家軍到來之後,他從邵翼的義軍部隊裡補充了一些。現在,他的部隊加上折家軍,兵力共計三萬八千多人,號稱個八萬沒問題。
數十騎從西而來,奔得極快,楊彥一眼望去,那不是李貫麼?他那夥子人是頭一批過河的,想是九哥讓他先回定戎報信,怎麼又折回來了?正疑惑時,奔到近前的李貫也發現了他,大聲問道:「楊統制,招討相公何在?」
楊彥伸手往背後一指:「還在河中,你這麼著急忙慌地作甚?」
李貫卻沒再說話,下了戰馬,撒腿狂奔!那岸上此時兵馬雲集,李貫仗著個頭矮小,身輕如燕,在人堆裡快速穿梭,不多時奔到河邊,正碰上一支小船靠岸。他等不及士兵全部下船,一個箭步射下去,喝令道:「開船!去尋招討相公!」
那船伕見他跳上來,船卻不曾動搖幾分,心下吃驚,也不敢多問,便一撐竹竿,又駛向河中。時徐衛仍在一葉小舟上,督促部隊渡河,見大船空隙之中,一隻小船飛快駛來,船頭上立著那人,正是他的耳目李貫。我不是讓他回定戎城向種太尉以及兩位哥哥報信麼?怎卻又回來了?莫非前方有變?這麼一想,心裡不由得一沉,趕緊命令船工迎上去。
兩船相距還有丈許,李貫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居然縱身一躍!徐衛還沒回過神來,就聽撲通一聲,李貫失足落水,濺起一片水花!嗨,這廝,在旱地上你是能飛簷走壁,可這是水上!你當自己是浪裡白條呢?
船工遞出杆子把李貫扯了上來,只見衣裳溼透,頭髮貼腦,本就短小的身形更顯萎縮。就他這副模樣,誰敢相信居然是紫金虎極為倚重的部下?
「招討相公!前方已然開戰了!」暗青子這句話一齣口,徐衛大吃一驚。怎麼?種太尉和大哥他們已經與婁宿展開決戰?
「在哪處?」徐衛厲聲問道。
「就在定戎城北,關西鎮南,卑職率部遠遠窺視,只見敵我滿野,人山人海,激戰正酣吶!」從李貫的神情便不難看出戰事之慘烈,否則,這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也不會慌成此般模樣!
徐衛陡然之間熱血沸騰!他知道這場仗足以稱得上是前所未有!宋金兩軍投入的總兵力保守估計都在十萬以上,這種規模的戰役可不是隨時都有的。現在不管是宋軍,還是金軍,恐怕都不知道我過河了,我得給婁宿一個驚喜。一念至此,急命船伕駛向東岸!上岸後,尋到折河求、馬擴、吳階等人,將軍情傳達之後,共同商議對策。
雖然將佐們都料到宋金決戰便在近期,但恰好在他們登陸這一天,多少有些讓人意外。
吳階沉默片刻,朗聲道:「我軍方才開渡,全部過河,至早也是明天中午的事情。這卻有些難辦。」
他的話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不錯,接近四萬人的部隊,更不用說還有大批的糧草輜重,就這麼幾十條大小船隻,搶在明天中午之前過河,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但如此一來,恐怕就趕不上這場大決戰!從李貫帶回的情報不難看出,宋金兩軍已經將全部兵力壓上,這顯然不是試探性的進攻,而是真正的一決雌雄!這種大戰,會等到明天才決出勝負麼?
「兵力若過少,對於這種規模的會戰而言,起不到多大重用。要集齊部隊,又需要時間,兩難。」馬擴滿面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