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擴心裡一喜,應允道:「如此甚好,賢弟先忙便是。」
長安,是數朝古都,尤是唐代為盛。那時,長安城是整個世界的中心,非但是中國的驕傲,更引得異域之人傾心向往,胡姬酒肆,日本使節,西域商人,在長安城裡是見怪不怪。可唐王朝覆亡之後,長安的命運也隨著幾經沉浮。
到了宋朝立國,長安已經是「民亡儲蓄,十室九空」,後來趙光義作皇帝,累次對夏國用兵,導致「關中之民,數年以來,並有科役,畜產蕩盡,廬舍頓空」,其衰敗之程度可見一斑。後來,歷代宋朝皇帝善加經營,宋神宗時長安戶口大增,商業逐見起色,至太上皇趙佶登大位,長安城已經是西北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李綱這幾年嘔心瀝血,發展民生,長安經濟繁榮,百業興旺。徐衛行走於城中街市,但見商鋪林立,販夫走卒往來繁忙,雖然前不久還在遭受戰爭的威脅,到現在城外的流民還沒有完全散去,可在長安城裡,已經聞不到恐慌的味道。老百姓該幹啥還幹啥,臨近飯點,那酒樓飯店之中,食客如雲,划拳呼喝之聲,便是在街上也能聽到。
不得不承認,宋代搞經濟還是挺有一手的。
劉錡引著徐衛來到一處所在,遠近數百步,都是清一色的磚瓦大房,高數丈,極具規模,街道也寬敞乾淨。而且,一到此地,你就會發現它與別處迥然不然。因為在此處出入的人,都是衣著光鮮,非富即貴。這種地方,在宋代喚作「勾欄」,是大城市的固定娛樂場所。不管你吃酒,吃茶,還是看戲狎妓,勾欄都能滿足你。
劉錡將徐衛領入一家,那底下一樓裡,雖然賓客眾多,但很少有人吃酒用飯。一些個衣帽生輝的遊蕩子與那姿容豔麗的女子說說笑笑,很是熱鬧。再看那二樓欄杆後,不少妙齡女子依欄而望,一邊指指點點,一邊與同伴掩嘴而笑。
顯然,這是真的「娛樂場所」。
徐衛是氣定神閒,絲毫不覺得異樣,在劉錡引領下,直上二樓。他人生得俊美,一進來就有人盯上,有幾個女子瞧著好一陣,還互相竊竊私語,毫不遮掩地說笑。正爬著樓梯,上面傳來一陣喧鬧,只聽得那杯盤碗盞的落地摔爛的聲音響成一片,接著幾個年輕女子尖叫著奔將下來。沒等人鬧明白怎麼回事,便看得一名婦人扯著一個衣衫不整的漢子從樓上下來,一邊走一邊罵,很是潑辣。
遇到這種人,當官的都得靠邊站。徐衛劉錡兩個靠著欄杆讓他們過去,劉錡致了一聲歉後,這才將徐衛請到二樓角落的一處房前,扣開了門。
張深也是一身常服,打扮得跟個富商似的,可那渾身散發出的軍人氣息怎麼也藏不住。命劉錡退下後,將徐衛迎入房中,連聲笑道:「都在陝西作官,一向有失親近。趁著這機會,特意請子昂前來一敘。」
那房中已經擺好一桌酒席,四個美豔的女子穿得花枝招展,陪坐於旁,見徐衛進來,都起身相迎。
「哎,張經略說哪裡話,你是先父舊部,論起來,還是徐九的前輩,理當我請經略相公才是。」徐衛客套道。
張深見他如此隨興,心中大喜,待落座後,趕緊吩咐道:「快快快,給這位相公倒酒,好生伺候!」
那兩名豔女見徐衛生得俊,又聽得什麼經略相公之類,哪有不殷勤之理?一個替他倒酒,一個替他夾菜,真叫一個笑顏如花。
張深卻更殷勤,起身舀起一勺豆腐放在徐衛面前的碗裡,說道:「此處專營川飯,別看這道菜是用豆腐作的,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快嚐嚐!」
等吃了幾口菜,他才抹抹嘴角,端起酒杯道:「來來來,子昂啊,滿飲此杯!賀你大捷!」
徐衛說句多謝,把酒喝了下去,那兩名粉頭又把酒滿上,張深繼續道:「第二杯,賀你榮升,前途無量!」
徐衛心裡知道他想幹什麼,因此這酒就喝得踏實,還暗笑著,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出多少由頭來灌我的酒。
「第三杯,就得遙敬老大人,若非令尊當年提攜,我豈有今日?」張深一臉嚴肅道。
孃的,還真能扯。我爹要是知道你遷延不前,鑄成汾州大敗,非抽你嘴巴不可!三杯酒下肚,張深咂巴著嘴,夾起一片抹肉吃得津津有味,跟個沒事人一般。除了殷勤相勸外,還時不時還摟了旁邊兩個粉頭取樂。
徐衛也穩得住,裝作一無所知,還跟對方東拉西扯,胡吹海侃。一直扯到酒至半酣,張深見他似乎喝歡喜了,這才讓四名粉頭出去,並囑咐,隨傳隨到。
徐衛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才算是到正題上了。
「子昂啊,今日請你來,一是為敘舊。我本出自令尊麾下,與你便如兄弟一般,理應不分彼此。」張深開了頭。
你倒不客氣,還理應不分彼此,先給我打埋伏是吧?徐衛頻頻點頭,連連稱是。
「二嘛,有件事,想請兄弟援手。只是,嗨,羞於啟齒啊。」張深搖了搖頭,作難道。
徐衛見狀笑道:「張經略有話不妨直說,兄弟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先不能把話說滿了,萬一所料有差,豈不是自己給自己下套?
張深一聽,趕緊道:「只要子昂肯幫,對你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哦,那請張經略說來聽聽?」徐衛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裡,邊嚼邊問道。
張深仰脖灌下一杯酒,重重嘆了口氣,這才道:「今日節堂上你也看到了,何少保是聲色俱厲訓斥於我!兄弟,你我都是帶兵之人,你倒是說句公道話,那女真人來勢洶洶,在野外排開了陣勢跟我對幹,我敗了一陣,退入城中堅守,有什麼罪過?值得他如此?」
徐衛連「嗯」幾聲,也不去接話。
「其實當時堂上的將帥們心裡雪亮,何灌這麼搞,無非是想統一六路指揮嘛!就是要把兵權抓在他一個人手裡!那個曲師尹,他算老幾?在李宣撫來之前,他在陝西六路根本排不上號!現在抓根雞毛當令箭,還都統制,呸!實話實說,除非是兩位老種相公,否則其他任何人都休想鎮得住六路西軍!別看他曲端現在看著威風,不過就是給兩司長官充當打手而已!」
張深看來是真氣了,沒說事就發了一通的牢騷。徐衛本以為這下說夠了,該言歸正傳了吧?沒料到,對方發洩之後,又感嘆道:「唉,虎落平陽啊!想我張深,也是受父蔭踏入行伍之中,幾十年來,大小近百戰,身受十數處創傷,才搏得今天的地位。沒料到,倒受小人之氣!」
徐衛連「嗯」都懶得發出了,只顧聽著。
張深看他一眼,忽地笑道:「哈哈,多喝了幾杯,兄弟勿怪。咱們說正事,說正事。」說到這裡,頓了頓,才接道「是這樣的,何少保不是讓我把坊州、鄜州、丹州三處防務交割給人曲端麼?別以為我心裡沒數,這才是開始,遲早,他得把我這鄜延大帥的烏紗給摘了。我本想不從,但延安一戰,我鄜延主力受到重創,死傷慘重,現在也實在是分不出兵來。可讓我拱手把防務交給姓曲的,我實在不甘心!與其交給他,我還不如交給你!」
徐衛聽到此處,作驚訝狀,連連擺手道:「經略相公說笑了,徐九何德何能?我雖升個帥守,但在陝西六路只是個後輩,哪肯接手張經略的防務?再說了,這事也不是你我說了就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