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兵大怒,脫口而出:「此地已為金土!便是我等防區,與你何干?速速報上軍籍番號!否則……」他說話時,眼光有意無意地朝那輛騾車飄去,尤其是看到身著官袍的徐衛時,分外留意。
士兵們並不知道朝廷已將他們苦戰保全的城池土地劃給了女真人,只當對方在放屁,也懶得跟他們費口舌。那馬軍軍使將長矛一挺:「你滾是不滾?」對方不及回答,忽見一支馬隊又從西北方向奔來。在追上了馬擴之後,這軍使一面派人上報徐衛,一面追回其他同袍。
金兵全無懼色,一名女真人噼裡啪啦說了一通什麼,漢兵聽後,作色道:「再問一次,軍籍番號!」
軍使不再回答,將矛一舉,身後弓箭手將弦扯開,鋒利的箭頭對準了敵人!此時,又一隊馬軍趕到,那漢兵見狀,和女真人說了幾句什麼。六騎都調轉馬頭,奔回大隊。
「大帥,可否出擊?」軍使回過頭來,向徐衛請示道。
紫金虎搖了搖頭,馬擴一見,登時冷笑起來:「怎麼?連徐大帥也軟了?我還一直認為你是條好漢,沒想到,馬某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他說這話時,語氣中的怨憤之情難以掩飾,令人動容。
對於他的諷刺,徐衛並不介意,淡然道:「我殺他幾個蝦兵蟹將作甚?」
「不殺蝦兵蟹將,那經略相公倒網幾條大魚讓我開開眼?」馬擴沒打算給對方臺階下。
徐衛無意跟他爭吵,眼見那支金軍遊騎觀望一陣之後,都朝東奔去,遂道:「子充兄且隨我回城,此地不宜久留。」
「你怕?我可不怕!嘿嘿,想想也對,你是永興軍帥,何等尊榮?不能身處險地,馬某不過是個受千夫所指的罪人。我勸經略相公還是早早回城去罷,收拾收拾,把地方給人家騰出來,女真人早就等不及進長安城,看看這中華數朝古都是怎生模樣!」馬擴看來有點「六親不認」的味道。
徐衛縱使再重視他,可此時也變了臉色:「馬擴!少他孃的跟我陰陽怪氣!不吃你一這套!該怎麼辦,我心裡有數!你這算什麼?不辭而別?撂挑子走人?」
「哼!我當初受你舉薦進李綱之幕,你是怕在他面前不好交待吧?」馬擴嗤笑道。
徐衛大怒:「合著我徐九在你眼裡就這麼小家子氣?」
馬擴冷笑連連,並不回答,竟算是預設了。徐衛氣極反笑,頻頻點頭道:「好好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攔不住你,你請自便!我自去收拾金狗!」
語畢,命士卒牽過戰馬,翻身騎上,又從部下手中接過一個包袱,扔給馬子充,背向著他道:「你不仁,我不能不義!這是一點心意,你收下,一路珍重!」說罷,下令回城。
馬擴捧著那個沉甸甸的包袱,一時竟有些失神!聽蹄聲驚醒他時,他才急忙問道:「你剛才說什麼?要收拾金狗?」
徐衛勒住韁繩,還是不看他,沉聲道:「我搭上數千弟兄的性命才保全長安城,女真人敢伸手?老子一刀給他剁了!」
馬擴一時無言。他實在對眼下的局勢痛心疾首!又深恨朝中當權者曲意求和,不顧大局!再加上在宣撫司又一直得不到重用,前幾天又受了一肚子鳥氣,一不作,二不休,乾脆走人!
可徐衛出城來追,甚至冒著風險!自己對他冷嘲熱諷,確實有些過頭。想想認識這麼幾年,徐衛對自己一直十分敬重。其實我馬擴算得什麼?剛認識的時候,徐衛還是個六品武臣,現如今人家已經是三品上將軍,早成自己長官了!仍舊客客氣氣!我衝他撒什麼火?不厚道!不仗義!愧對朋友!
想到此處,疾聲道:「此地不可久留,你身著官袍,很是扎眼,金兵怕回去搬兵了!」
徐衛不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他。馬擴明白他的意思,遲疑片刻,訕訕道:「等我趕車。」
紫金虎忍住笑,不屑道:「一輛破車,扔就扔了!值當麼?」
見他沒有責怪的意思,馬擴也回了一句:「你是軍前大帥,我只是個幕僚,那車就是我全部家當,比得了麼?」
兩人合作一處,都回長安城而去。剛進城門,徐成就迎了上來,見馬擴回頭,不明底細,也無暇多問,直接對叔父道:「九叔,四叔方才來過,說是大帥一旦回城,請火速到帥府。」
徐衛一聽,小聲問道:「說了什麼事麼?」
「好像跟我大哥有關。」徐成回答道。徐衛有些意外,徐成的大哥,也就是自己的大堂侄徐嚴。跟他有關係?這從何說起?
當下也不多問,對徐成道:「本帥下個軍令,長安城誰都都可以自由出入,唯獨馬參議例外。他若再出城,立即扣押,若不老實,軍棍伺候!」他這話就是說給馬擴聽的,後者也明白他的用意,並不搭腔,自己趕著騾車離去。
徐衛命騎兵歸營,只帶親近衛兵趕回帥司。問明副帥在二堂,便徑直而往。
二堂裡,徐勝坐在一張公案後,他面前有一人垂手肅立,身著戎裝,正說著什麼。徐勝瞥見弟弟回來,趕緊問道:「人追回來了麼?」
「嘿,著實將我挖苦一頓,好不容易勸回來。」徐衛笑道。
徐勝一聽就不樂意了,他馬擴算老幾?九弟親自去追,已經是天大的臉面,他怎麼還不識趣?也是眼下還有要緊的事,否則真想勸勸九弟,甭搭理這種心高氣傲的撮鳥!
那戰將此時側過身,後退兩步,抱拳一禮:「見過經略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