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下人看他似乎也陌生得緊,一個個只曉得站在路旁,頭也不敢抬。膽大的稍稍瞄一眼,見他一身鎧甲,腰裡還挎著刀,凶神惡煞的模樣,也駭得低頭不語。
一陣婦人尖銳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徐衛一聽,不禁眉頭一動。果然,笑聲未止,已有一婦從花廳裡奔過來,邊走邊打著哈哈。早過而立之年,卻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舉手投之足之間,都有一股巾幗不讓鬚眉的風範。正是徐衛的親姐姐,徐秀萍。
「我說什麼來著?弟妹說她早一起床就打噴嚏,我說十有**是老九要回來了,果不其然吧?」徐秀萍跟陣風似的捲到弟弟面前,接過他手裡捧著的頭盔,仔細地打量。
剛才還笑得花枝亂顫,這一看之下,眼睛突然為之一紅,心疼道:「兄弟,你一日三餐到底吃是沒吃?怎黑瘦成這般模樣?」
徐衛對這個親姐姐是束手無策,苦笑道:「姐,行軍打仗不比在家,有口吃的就吃,趕不上就撐,都這樣。」
剛說完,徐秀萍又象是想起什麼事,四處搜尋,尖聲道:「哎,兒子,人呢?不是整天唸叨小舅麼?你舅回來了,還不快過來磕頭?」
徐衛這才看到,他那外甥範宜正在花廳的門檻那裡躲躲藏藏,只露出半張臉來看他,顯得有些畏懼。徐衛一看到他,臉上笑容滿面,張開雙手喚道:「來,舅父抱」
可不知怎地,那孩子象是不認識他了,咬著指頭不敢近前。徐衛那個鬱悶,因為他還沒有子女,因此對這個外甥非常疼愛,今天怎麼這副德性?我又不吃人
「嗨,想是你穿身鎧甲,又帶著器械,孩子害怕。來,兒子,別怕,這是小舅,最疼你了。」徐秀萍一邊解釋,一邊呼喚兒子。
終於,在徐衛堅持不懈地努力誆哄之下,範宜慢騰騰地跨過門檻來。徐衛一把將他抱起,親了又親,那胡茬子扎得孩子哇哇亂叫。
「哎哎哎,行了行了,這麼喜歡孩子,自己不知道生一個?」徐秀萍說這話時,眼睛一直往裡瞄。徐衛順著看過去,終於看到了朝也想,晚也思的人兒。
她永遠沒有命婦那份飛揚的神采,也從不以錦衣綾羅示人。仍舊穿一身樸素的衣裙,收拾得整整齊齊,臉上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可即便如此,她往那裡一站,深刻地解釋了什麼叫大氣,什麼叫得體。
徐衛和她成婚也有幾年了,可這會兒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只會看著她笑。而九月似乎也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瞪著一雙鳳眼看著朝思暮想的人,臉上既是驚喜又是意外。
徐秀萍接過兒子,看著弟弟弟妹這副模樣,到底是過來人,遂笑道:「你兩個不必大眼望小眼,有甚話回房去說,我就不打擾了。小九,看你哪天得空,過來聚聚。」
她要走,倒把徐衛兩口子急了,張九月立時道:「姐姐這是哪裡話?官人方才回來,今晚正好團聚,還得把姐夫也請來。」
徐衛也勸道:「娘子說的是,姐,你不許走,我派個人去請姐夫來。晚上,好生陪他喝幾杯。」雖說他這個小舅子當初和姐夫鬧得不太愉快,但畢竟是一家人,萬事看姐姐面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得了。
「這話怎麼說的?堂堂徐大帥出征歸來,該是他陪你才對。這樣吧,你才回來,你兩口子也有些日子沒見,好生說說話。我左右無事,回去一趟,晚上再和你姐夫一起過來,行麼?」徐秀萍哈哈笑道。
「如此甚好,也不必等到晚上,姐姐快去快回。」徐衛笑道。
徐秀萍本想再打趣他幾句,但想到小別勝新婚,也就不再聒噪。答應下來後,神秘莫測地說了一句:「弟弟,九月有件喜事要告訴你。」語畢,引著兒子離開了徐府。
目送姐姐走後,九月轉過頭來,當觸及丈夫的目光時,心裡沒來由地一甜,手不由自主地就撫上了小腹,露出幸福的笑容。也怪徐衛沒經驗,愣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出來,還情深款款地上前拉起娘子的手,緊緊攥住,小聲說道:「娘子,我回來了。」
張九月雙手捧著丈夫的臉,感受著那扎手的胡茬子,不無心疼地說道:「怎瘦成這般模樣?氣色也不好,眼睛怎麼也是紅的?沒睡好嗎?吃過飯沒有?還吃還是先洗?」
徐衛的目光,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已沒有了萬軍統帥的威儀,全換作了一腔柔情。抓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拿到嘴邊輕輕地吻著……
臥室中,一支黃桶裡盛滿了熱血,嫋嫋地冒著霧。張九月一支手探到桶裡試著水溫,另一支手不斷地往裡加著涼水。徐衛在床前卸下鎧甲,又脫下那身臭得能把他自己燻個倒栽蔥的衣裳,一看領口袖口,居然能反光了
將衣裳一扔,就這麼赤條條地走過來,直接跨進桶裡。溫度適宜的水讓全身所有的毛孔都舒展開來,征伐的疲倦在此時一掃而空。徐衛將頭埋進水裡,憋了好一陣,方才鑽出來,用力吐出一口氣,大聲道:「痛快」
張九月滿臉含笑地看著丈夫,拿起一塊瓜布,輕輕替他搓著背。這早也想,晚也想的人突然就在跟前了,這本是實實在在的事情,可她卻感覺有點暈,不知是真是假。可手指頭觸控到他肌膚,感受著那份溫暖,卻分明是那麼地真實。
徐衛僕在澡桶上,愜意地享受著。帶兵在外的時候,滿心想著打仗,不覺得怎樣。可當真在回到家的時候才現,家原來是這麼好。家,不僅僅是指溫暖的浴水,可口的飯菜,思念的妻子,更多的是,是一種氛圍。一種沒有金戈鐵馬,沒有生死搏殺,沒有奇謀詭詐,讓人卸下所有的防備,完全放鬆的氛圍。當然,你也可以把這種氛圍,叫作倖福。
「來。」徐衛側過身,火辣辣的目光直色色地盯著娘子。
九月抿嘴一笑:「不方便。」
徐衛突然有些急了,如果沒有記錯,他上次出征回來,也是正碰上這事
「沒這麼巧吧?又不方便?」徐衛瞪大眼睛道。
張九月象是在極力忍住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徐衛盯著那肚子看了半晌,心說你今天中午吃的啥?咋吃這麼撐?難怪這回回來我覺著你長胖了些呢。
見他一副二愣子的模樣,張九月哭笑不得,把話說得更明一些了:「也不是我方便,是他不方便。」
徐衛臉上的震驚難以形容,他盯著妻子看了許久,嘴唇動了好幾次都沒說出話來。良久,方才十分鄭重地問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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