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點點頭:「今早已經被官家召入禁中。」
「哦……」黃潛善隨口應道,若有所思。徐衛雖不言語,但看他這舉止就知道。對方打聽這事,恐怕是跟面君應對有關。三叔此番來行在述職是其二,據他自己說,朝中換了新宰相,政策又要變。這次來,天子恐怕也要諮詢這方面的意見。
「行了,你繼續逛,得空聚聚,好幾年沒看到你。想當初在夏津時,你帶幫子潑皮橫行鄉里,誰能想到你有今天?哈哈!」黃潛善哈哈笑道。
徐衛還記得,當初黃潛善是投靠在蔡攸門下,有心拉攏自己。後來蔡京父子倒臺,流放的流放,殺頭的殺頭,他們的黨羽也樹倒猢猻散。這黃潛善按說是蔡京一黨,不受刑罰,也得永不錄用。可他卻青雲直上,如今作到了副相,可見其人手段非常。
「好說,若有機會,自當拜望黃相,請。」徐衛拱手道。
「嗯,有事在身,就不耽擱了,你自便。」黃潛善說罷,衝對方點點頭,放下轎簾匆匆走了。
徐衛看他遠去,正要回首繼續自己的閒逛旅程時,突然眼睛微眯。誰他孃的這麼不開眼,居然跟蹤到老子頭上來?你也不打聽打聽爺爺是幹什麼的。不過想到如今這裡是天子腳下,自己一個外任武臣,不宜生事,遂不去搭理身後那跟梢的,該幹嘛還幹嘛。一直逛到中午飯點,也懶得回館驛去吃飯,有心嚐嚐這江南的飲食,便尋了家酒樓,獨自要了一個雅間,點兩三道招牌菜,要一壺黃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自斟自飲,一邊欣賞外頭的江景,倒也愜意。只是酒淡了一些,吃得不給勁,那江南佳餚,倒還爽口。
正飽口福時,突然傳來敲門之聲。
我這酒菜都齊了,夥計還來作甚?也沒多想,隨口喚道:「進來。」
聽得門開,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道:「官人好雅興。」
徐衛轉頭望去!嘿,今天真人孃的撞邪是怎地?怎麼又是你?門口站著的,正是方才在布行裡那小娘子。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模樣。
徐衛馬上就明白了,對方能找到這裡來,就說明那跟梢的是受她指使。當下便沒了好臉色,冷冷地問道:「你是何人?」
「官人如今顯貴了,便忘了故人?」那婦人冷笑道。
徐衛看不得她自以為是的模樣,揮手道:「出去,莫攪了我興致。」說罷,不再理她,轉頭仍舊欣賞江景。晴空萬里,那江面波光粼粼,宛如一條銀蛇,蜿蜒盤旋。幾葉扁舟,行駛在江心,船伕嫻熟地划著篙,小船箭一般地往前竄,留下一路的水紋。這等景緻,恐怕也只有在江南才能看到。置身於此,渾然忘我,果真美不勝收……突然,徐衛感覺到身旁來了人。心中不由一惱!這女人是瘋了還是怎地?如此糾纏?轉過頭去,口中喝道:「你這婦人好生……」後面的話,他生生給吞了回去。
眼前站著一個女人,但絕不是先前那位。她二十多歲年紀,一襲白衣,這身穿戴就讓人生不起氣來。這個女人的五官,實在只能用精緻來形容,就算這世上最最挑剔,最最嘴硬的人,也休想從她臉上找出半點不足來。
兩道新月般的彎眉微蹵,襯托得下面一雙明亮的眸子更加誘人。鼻翼輕顫,薄薄的嘴唇緊緊地抿著,那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正盯在徐衛臉上。而眼神,則恨不得化作萬千利刃,穿透眼前這男人。
徐衛端著酒杯的手一直沒動,保持著轉過頭來的姿勢許久。兩人就那麼看著,誰也沒說話。對方是因為什麼原因不知道,反正徐衛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潑辣的少婦已經掩門外出,留他兩個共處一室。
直到看見她緊緊攥著兩個粉拳,徐衛才放下杯,起身道:「剛到鎮江,還沒來得及去拜會何少保,他老人家向來可好?」
眼前的女人,當然就是何灌的女兒,徐衛髮妻的表妹,曾經被他救過性命的,何書瑩。自從徐衛娶了張九月,然後遠赴陝西任職,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一晃眼,五六年過去了。他意圖在何書瑩臉上找出些所謂的「歲月痕跡」,可是很遺憾,美就象是一把利刃,瞬間就把你的心給穿透了。
何書瑩不說話,死死盯著徐九,讓後者幾乎懷疑,她那兩個緊攥著的小拳頭是不是準備給我來一下子?哎,我招你惹你了?雖說你娘當初對我婆姨很不厚道,當個丫頭使喚,但徐何兩家,畢竟是親戚。何少保當初對我也非常提攜照顧。你是九月表妹,也就是我妹子,見著表姐夫,怎麼跟仇人似的?這中國傳統,姨妹和姐夫,那感情都是頂好頂好的。
何書瑩還是不說話,但拳頭卻鬆了,目光也從徐衛臉上移開了。撥出一口氣,低聲問道:「幾時到的?」
那語氣讓徐衛很詫異,答道:「有幾天了,書瑩,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來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何書瑩說道。
徐衛越發沒底了,她這是咋啦?我是不是借你家錢沒還?氣氛有些尷尬,更有些曖昧,徐衛實在不喜歡這氛圍,故意打著哈哈道:「好好好,自然是好。臨走時,你表姐還囑咐我,到了鎮江,一定要去姨父府上拜望。這幾年在陝西,你表姐時常……」
何書瑩似乎沒興趣聽這些,徑直坐了下來。徐衛為之語塞,也緩緩落座,只見這表妹端起酒壺,動作輕柔地替他滿上一杯。怪事,我記得當初的何書瑩言行舉止,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很是得體,怎麼這回見到,跟換了個人似的?
正這麼想著,何書瑩又換了一個人,嫣然一笑道:「自當年表姐夫遠赴陝西,歷年來,小妹時常聞得捷報。父親大人也常常誇獎,說姐夫善戰,連女真人也畏之如虎。」
徐衛覺得有些不對頭,淡淡道:「何少保過獎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職責而已。」
「表姐和姐夫一去陝西,音訊隔斷,想來,已經為人父母了吧?」何書瑩問道。
提起這個,徐衛就來了興趣,滿面喜色道:「一歲了,已經開始學語學步,長得極象她娘!哎對了,書瑩,你……」本想問問她這方面的情況,但突然覺得,作為表姐夫,去問姨妹這個問題,而且是在這個時代,似乎有些不合適。甚至,今天這會面都有些怪。
徐衛此時想起來,剛才那少婦,就是何書瑩貼身的丫環,當年在何府見過。這麼說來,那跟梢的,也是那丫環指派。她一面讓人跟著自己,一面去通知何書瑩。這沒必要吧?雖說是親戚,但如此行事,豈非有失體統?
何書瑩好像也不太想談自己的事情,抬起頭來,一雙美目中已經完全恢復平常。看了徐衛一眼,起身道:「冒昧闖來,實在唐突,還望表姐夫莫怪。就不打擾了,若得空,請到舍下作客。」
她莫名其妙的來,莫名其妙地走,徐衛到現在沒弄明白過。苦笑道:「你請我作客,至少得說說你家門朝哪邊開吧?」何書瑩顯然已經成婚,從她的裝扮就不難看出來。
「你會知道的。」何書瑩笑著扔下這句話,後退一步,施了一禮,嫋嫋婷婷地出門而去。
徐衛伸出一個指頭,伸進帽沿去戳了戳,這女人怎麼了?說話顛三倒四,不著邊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