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太上趙佶
至宋隆興五年十月為止,金軍通過三次大規模的南征,已經拿下了大宋半壁江山。河北、河東、山東、河南俱淪入金人之手。大宋只剩下川陝、兩浙、荊湖、江淮等地區。趙官家被逼得退無可退,要是再想撤,恐怕就只能入閩地,或者往海上跑了。
不過,趙桓在這個時候也確實表現出了勇氣,拒絕群臣建議他將行在遷走的建議,下詔給駐防江淮地區的折可求和趙點,先表明行在不會遷走,天子也不會撤退的態度。繼而要求他們奮力作戰,阻擋金軍過長江,並許下了前所未有的重賞。折可求和趙點二人自引軍南下,拱衛行在以後,雙雙建節,為二品大員。再往上,就是武臣最高階次,正二品的太尉。
但皇帝和宰相都認為,這恐怕還不足以激勵前線帶兵大將,許下了少保少師的「三孤」之位,並允諾國公之爵。甚至有大臣提出,從前神宗皇帝為了激勵天下臣民恢復故土,曾許下一個諾言,復燕雲者封王。後來,童貫奪回了燕雲諸州,被封為廣陽郡王。雖然事後得知,他不過是從女真人手裡贖買了幾座空城回來湊數,騙得王爵,但大宋確實開了這個先例。
既然異姓大臣可以封王,值此國難當頭,社稷危如累卵之際,何不把這至高的榮耀祭出來?誰能擊退金軍,保行在平安,封王
但是這個建議,贊同者寥寥。群臣普遍認為,這個口子不能開,童貫雖然封了王,但後來也被剝奪了王爵,甚至砍掉了腦袋。大亂之世,廣許封王,一旦開了這個頭,敗壞朝綱不說。現在武臣地位拔高,前線統兵作戰都靠他們,如果以軍功作為封王的條件,最有可能獲此殊榮的就是他們,武臣要是封了王,讓文官們臉往哪放?這對文官也不公平
趙桓對這事本來就持否定態度,再加上群臣這麼一反對,也就明確表態,異姓大臣最高爵位,仍以國公為限。
兀朮大軍南下,很快攻破毫州、宿州兩地,打算以直線進兵的方勢直逼揚州,而後渡江攻打鎮江府。好在,趙桓南遷之後,折彥質等人就著手謀劃行在的防務。折仲古提出,將來萬一事變,中原淪亡,那麼行在最後的底線,就應該是「禦敵於江北」。因此除了在長江中打造戰船,興建水師之外,又於江北善加布置。
此時,折家軍佈防在和州真州,趙點佈防於揚州,俱是江北重鎮,三面拱衛鎮江府。中原大亂,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向南方,要去追隨天子。長江上各個渡口人滿為患,一些寡廉鮮恥的敗類也充當金軍細作混雜其間,四處打探宋軍虛實。
當兀朮得知太上少帝俱在鎮江行在,並誓言不退之後,大喜過望,催動三軍,分作數路,向宋軍江北防線動了攻擊
原本繁榮安寧的鎮江府已陷入恐懼當中,在江南的暖風中安逸過活的百姓們沒有料到,戰火這麼快就燒到了眼前。猜測、謠言、伴隨著恐慌,彷彿瘟疫一般在鎮江府傳播。雖然天子有明詔,不會撤退,但也無法消除百姓的擔憂。時下,城裡已有不少人民眾拖家帶口往他處而去,投奔親友,逼得御營司軍隊不得不限制出入。
皇宮,垂拱殿。
這天子處理日常事務,接見大臣的地方,如今已是人頭攢動。朝中各省各司的官員匯聚一堂。不是他們不務正業,而是因為金軍再一次打到了中樞所在,他們根本沒有正事可作。齊集垂拱殿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響應部分宰執大臣的號召,前來面君進諫,勸官家撤離鎮江
天子乃國家之元,萬民之領袖,不能以身涉險只要皇帝在,朝廷在,軍民百姓就有希望,就有盼頭。要是為逞一時意義,坐守鎮江府,萬一讓女真人打過長江來,連皇帝帶百官一鍋端了,天下怎麼辦?
殿中,耿南仲,黃潛善等大臣領頭伏地跪拜,堅決陳情。折彥質、許翰、秦檜、何灌、姚古等人站在一旁,個個面露憂色。
而天子趙桓高居於上,也是眉頭緊鎖,坐立不安。滿朝文武,十之六七都堅決請求出走,剩下的都不表態,讓他好生為難。
「陛下金賊已至江北,為江山社稷計,為黎民百姓計,懇請陛下離開鎮江」耿南仲再三叩,滿面陳痛。
他一吆喝,後頭的官員們也都同聲喊:「懇請陛下離開鎮江」
趙桓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道:「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連東京故都也淪於賊手,朕已經退了一次,還能退到哪裡?退到哪裡又才是頭?再往南,後頭可就是汪洋大海了。」
「官家只要天子無恙,朝廷健全,普天之下的軍民百姓,便不失去鬥志總有恢復的一天」黃潛善這話,說得通俗一點,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不裡在這兒跟金軍死拼啊,明顯就拼不過人家,不逃還能怎地?不管如何,先保住命再說
「黃相之言極是官家,金軍劫掠中原,兵威正盛,江北折可求趙點等人恐難抵擋萬請天子暫離行在,以避其禍待金軍退去,再還不遲」
正當眾臣苦苦相勸時,折彥質突然瞧見樞密院一位都承旨踏入殿中,一看這情形,似乎失了方寸,立在殿門口不知所措。他悄然離開位置過去,問道:「何事?」
那樞密都承旨看到他,不由得攥緊手中的物件,猶豫道:「樞相,金軍破了滁州真州,兵分兩路,一路攻揚州,一路攻和州,企圖從這兩處渡江,令尊已集兵於和州堅守,是否立即報上?」
折仲古心頭大驚,揚州有瓜洲渡,和州有白橋渡,都是可供大軍通過的大型渡口若失此兩地,擋在金軍和行在之間的,便只剩一條長江了
只是在這種場合,他身為西府腦,萬不能亂了陣腳。當即藏匿了那份軍報,並嚴厲告誡下屬,不可張揚此事。
「另外,東京留守張所攜韓世忠,率軍過江,已抵行在。另外留守司將岳飛,率部抵達,並向樞密院報備。」
折彥質點點頭,摒退了下屬,不動聲色地回到班內。當時那殿上百官,都急著勸諫皇帝落跑,也沒誰去注意他。只有何灌悄聲問道:「何事?」折彥質輕輕搖搖頭,示意他別問,何灌會意,不再多言。
「卿等體國恤君之心,朕深知。然折趙禦敵江北,兼有長江天塹,金賊欲過大江也非易事。此時若走,恐失軍民之心」注意趙桓這句話,他不是說我作為大宋的皇帝,誓守此處,激勵軍民,決不後退而是說,現在還沒到落跑的時候,我要是走了,軍民百姓會失望的。畢竟前不久,朕才親自下詔,言之鑿鑿地說不會後退一步。
耿南仲不愧是趙桓作太子時的舊人,以叩地,嘭嘭作響,痛哭失聲道:「臣等不畏死但畏國家無主求官家暫且隱忍,避北夷鋒芒而後,詔西軍入援,再圖恢復」
折彥質何灌等人同時色變情況再緊急,你也不能這麼說陝西現在的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搞不好正打得火熱,怎能入援?
只是這麼多大臣都勸退,他們幾個也不好出頭去反駁,否則就跟大多數朝臣站到了對立面。
趙桓心中委實拿不定主意,心中不勝其煩,揮手道:「此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勉勵將士奮勇作戰,阻金賊於江北罷了,都退吧」
群臣哪裡肯依,拋開忠君愛國不說,他們的妻兒老小都在鎮江行在,要是不撤退,大家一起完蛋因此那垂拱殿上哀聲四起,都求皇帝放棄行在。
趙桓一拍御案,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大臣,痛聲疾呼
折彥質見時機已到,來到參知政事趙鼎面前,將他請到一旁,小聲道:「江北有軍報至,情況不容樂觀,可往面君。」
趙鼎猛然側,盯著折彥質片刻,顫聲問道:「到何處了?」
「已破真滁二州,正攻和揚。」折彥低聲道。
趙鼎大驚失色那離鎮江府,豈非一江之隔?何灌也湊上前來:「休要驚慌,御營司在江南尚有三萬兵,江中亦有水師,金軍想渡軍絕非易事」
「嗯,東京留守張所亦引殘軍渡江,他本人業已入城,此事尚有轉機,可面君奏對」折彥質補充道。
趙鼎代理宰相,為政府之腦,略一思索,當機立斷道:「我等同去見天子,勸諫就在鎮江督戰務必阻敵於江北,再遣使者入陝,詔西軍入援若何?」
折彥質與何灌對視一眼,莫說西軍現在可能自身難保,就是無事,這陝西江南相隔萬里之遙,等他們來救,要到幾時?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擋住金軍,不使其過江。要麼就真如殿中大臣所請一般,護著官家,逃吧一直逃到金軍放棄追擊為止但這樣作的後果極其嚴重,那就不止是中原淪陷這麼簡單,南方都有可能不保到那時,試問普天之下,還有哪裡何以立足?讓天子去四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