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眉頭一皺:「送本帥人頭?」
「大帥容稟,我部原為鄜州兵將,鄜州失陷時,退往延安。後張大帥執意投降金人,我輩既為武人,也身不由己。受金人節制後,我部防區時常變換,前幾月才被派到保安軍。都認為金軍要防備西軍進攻,因此將我等派到這窮鄉僻壤來。哪料大帥引大軍來收?我等自知不敵,亦不願和西軍同袍自相殘殺,更仰慕大帥虎威……」
那人話說到這裡,徐衛忍不住笑了起來:「本帥這才知道為什麼是你來,這馬屁拍得真讓人舒坦。」
那漢子見徐衛如此模樣,鬆了口氣,繼續道:「因此再三勸守將巡檢使程煥,不要負隅頑抗。既然徐大帥開戰之前有言在先,我們何不迷途知返?然程煥此人,乃張經略之心腹,執意抗拒。今日一戰,見識了貴軍威風,我等不願為金人送命。因此向程煥陳情請願,卻被他一頓好罵。今夜晚間,幾名長官一商量,決意開城歸附!恐大帥不信,又怕程煥作亂,因此殺之。將首級獻於大帥帳下,以表明我等心跡。明天一早,即開城,繳械,聽候大帥發落!」
徐衛聽罷,站將起來,從這人的話裡倒也聽不出什麼破綻。對方顯然很夠誠意。
「事情若真是如此,你們也算將功補過,本帥既然有言有先,那肯定就既往不咎。但如果這裡面有什麼名堂,就別怪本帥了。」徐衛來到那人面前,輕笑道。
他一直表現得和藹親切,但這句話一齣口,那人慌忙道:「我等誠心歸附,絕無二心!還請大帥放條生路給弟兄們!」
「好!本帥也不留你,你立即回城去,告訴將士們。徐九說話算數,只要你們真心歸附,我絕不為難。若能反戈一擊,立下功勞,本帥自然重賞!」徐衛正色道。
那人顯得有些激動,抱拳道:「此事不消大帥吩咐,罷了,事情沒作,就不把話說滿。還請大帥拭目以待。」
「如此最好!楊彥,替本帥送客。」徐衛將手一揮,大聲道。
那人再拜一次:「小人何敢稱客?」
徐衛話中有話道:「但願今天還是客,明天就是我的弟兄。」
楊彥送那人走後,徐衛暗思,這事恐怕沒什麼問題。那顆人頭究竟是不是金湯守將,雖然無法查證。但對方主動提出,明天一早開城,繳械,誠意還是夠的。如果事情順利,那倒是個意外之喜,一天不到,就拿下金湯城。接下來,沿洛水去取靖德寨,就事半功倍了。用最快的速度,兵臨保安城下,這裡事情一了,佔據保安軍。往東,就是延安府,往南,就是鄜州,到時候看婁宿反應,再作計較。
當夜無話,次日一早,金湯城守軍幾名主要將領親自出城而來。未穿鎧甲,未攜兵器,至徐衛軍前,恭請其入城。那金湯城外,三千守軍全部放下兵器,等候徐衛視察。紫金虎當著將士的面宣佈,既往不咎,不追究他們投降金人的罪過。歸附的軍官,仍保留原職,不作任何改動。守軍將士再三稱謝,請徐衛入城。
一進城,徐衛才發現。這金湯城果然名不虛傳,除外城外,尚有內城一座,就算外城失守,要打下這內城,也頗為吃力。固若金湯,還真不是隨口亂說。而且這座城池,完全是按照軍事用途興建,建築格局非常利於防守。如果這部守軍不主動投誠的話,他也能攻下來,但老實說,肯定就要付出傷亡的代價,也要耗費些時日。兵貴神速,他出其不意進兵保安,要的就是快!
「大帥,這是城中兵籍典冊,糧餉賬簿和巡檢使朱記,請大帥收納。」昨天力勸程煥那員部將,將一應東西雙手呈到徐衛面前。
徐衛也不去接,讓他放在桌上後,問道:「如今保安軍是誰人坐鎮?」
「回大帥,乃鄜延經略安撫司原參謀。保安軍有兵八千餘人,順洛水往南的靖德寨,有兵兩千餘。這個不消大帥費心,卑職等人願為先鋒,勸其開城以迎王師。只是其保安軍守將,為張深親信之人,恐怕不是遊說得動的。此間鋒火一起,想必此時保安軍已得到訊息。」
徐衛聽罷,頻頻點頭:「若能說降靖德寨,便是功勞一件,本帥既然說過,就一定會兌現。」
那一眾降將都拜謝,徐衛又問道:「你們之前駐防何地?」
「此前,我軍一直駐防鄜州,受契丹人耶律馬五節制。數月前,金軍調防,漢軍萬戶韓常鎮守鄜州,我部便調來保安軍。」
「嗯,據說,陝西金得到了增援,有這事麼?」
「確有此事,聽說,是從燕山府調來的軍隊。具體兵力是多少,卑職等人並不清楚,只是猜測,這部分補充的兵力,都放到了延安府和丹同二州。」
徐衛一聽,問道:「哦,你是為何作此猜想?」
「鄜州原有兵馬四萬餘,即便我部調走,其兵力也相當充裕,更何況韓常引保安守軍南下駐防,應該是不需要再增強兵力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姚平仲和張俊引大軍往攻鄜州,但現在韓常兵力足夠,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搞不好還得嘣得兩顆牙。而且如果婁宿真將援兵放在延安和丹同二州,那就增加了耀州受到攻擊的可能。耀州要是出事,姚平仲和張俊的後路可就被堵死了。
金軍中別人不清楚,但耶律馬五極有可能會這麼搞。這傢伙可不是吃乾飯的……正想勉強這些降將幾句,然後去作善兵事宜,爭取明天就殺左靖德寨,卻聽那統領官道:「大帥,卑職有個建議。」
「嗯?說。」徐衛點頭應允。
「保安軍緊鄰延安府,待大帥收了靖德寨,北上拿下保安軍城後。想必延安方面已經完成了調防,作好了準備。此時若去攻延安府,恐怕不是易事。」這名喚周堪的統領官顯得很積極,在徐衛大軍兵臨城下之時,他就勸程煥不要射殺使者。
這一點徐衛也清楚,贊同道:「確實如此,你有何良策,速速講來。」
「卑職是想,大帥牽制保安軍以後,不如延洛水南下。如此一來,速度極快,也利於大軍推進。直接進入鄜州境內,隔開延安府和鄜州的聯絡。若能拿下鄜州,延安就危險了。」周堪說道。
徐衛不禁重新審視起這名降將來,別看他職務卑微,但這見識著實不淺。因此道:「不錯,這倒也是個辦法。」
現在姚平仲和張俊,想必正在猛攻鄜州。自己如果能儘快趕到,那麼拿下城池的機會就更大。一旦得了鄜州,那金軍就會被壓縮到延安府一帶,和關中平原東部。到時,再和姚張二將會師,轉兵直取延安!
當然,這是樂觀的估計。首先就要看幾時才能拿下保安軍全境,如果時間拖得太久,給了婁宿調兵整頓的機會,那麼這個打算就可能會落空。其次,姚張二將要保證他們那一路不出問題,否則,我就算去了,也只能原路退回來。
徐衛現在最擔心的是耀州。就算一切順利,接連拿下保安軍和鄜州。但金軍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不顧延安有可能會失守的情況,集中全力,去攻下耀州。那就完蛋了,耀州是幾路兵馬的中樞大本營。一旦這地方丟了,除了姚張沒有退路外,耀州背後就是西軍的錢糧大營,糧道若是被斷,那就什麼也不用提了。
出征之前,自己一再向四哥五哥提醒,耀州萬不容失。徐宣撫也表示,若有必要,他會從宣撫處置司直屬部隊中再增兵去耀。路過慶陽府時,自己也向大哥表示了擔憂,他也同意,如果真到了那份上,他不會坐視。
對於徐紹,徐衛相信,這次反攻就是他執意發動的。但對徐大,老實說,徐衛還真不那麼放心。雖然大家是堂兄弟,但兄弟歸兄弟,大哥向來把部隊看得比地盤還重,他駐守的涇原環慶兩路,又都是易守難攻之地,真到了危急關頭,他會不會拼命去救,還真不好說……但願這些都是自己多慮了。延安府是金軍在陝西的根本所在,他們同樣輸不起。延安如果丟了,就算金這攻下耀州,把西軍準備的錢糧全搶去,甚至拿下京兆府,但他們在陝西也就沒有了立足之地。就算是耶律馬五,他要冒這個風險去全力進攻耀州,恐怕也得事先掂量掂量。
當下,好生勉勵嘉獎了那班降將一番,便命他們整頓部隊,準備明天去攻距離金湯城不到百里的靖德寨,而後,劍指保安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