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突圍,必須有一支保持戰力的先鋒部隊。」姚平仲沉聲說道。
部將們都把目光投向他,已經有人從他的話裡聽出些意思來。現在山中三萬出頭的部隊,從軍官到士兵都餓得前胸貼後背,沒有什麼戰力可言。那麼,戰力從何而來?就在那些大鐵鍋裡!
「相公,這些東西若分到每一名士兵嘴裡,恐怕也就是一湯匙,吊命而已,撐不得半日。我建議,擇武藝精熟,悍不畏死之士卒,使其飽食,作為先鋒突圍!」那久隨姚氏的老將說道。
這個建議立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因為唯有這樣,才有一線生機!吃飽了的,就去前頭拼命!拼死命!沒吃到的,就跟在後頭突圍,到了這個時候,能活一個是一個!總要給西軍留點種子吧!
「我的親軍勝捷,還剩下八百多人,俱是善戰之卒,可以算上。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建議?」小太尉此時顯出異常的亢奮,目光炯炯,臉上的疲態一掃而光!
「番兵性殘暴,尚勇武,可作先鋒!只是,番兵慣裝的皮甲已經全部煮在鍋裡,可讓弓箭手裝備的鐵甲給他們!」
「要殺開一條血路,虎衛重步必不可少!」
當下一合計,選出精銳之兵兩千人,再多,食物就不夠了。與其大家都吃不飽,不如讓這兩千人吃飽!往南再走幾十裡,就是虎帥的防區坊州。只要能衝出去,到達坊州地界,咱們就能活命!
事不宜遲,片刻必爭,姚平仲和一班戰將當即將這兩千精銳部隊集結到一處。此時,士兵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看到長官們聚首相商,有可能是要再一次突圍。不過,他們心裡都不抱太大的希望,因為自從被圍困在五馬山以來,大大小小的突圍行動,他們已經幹了十幾次,哪一次都是被金軍殺回來。
熊熊大火舔著鍋底,皮革已經煮爛,雖然沒鹽沒味,一樣佐料都沒下,但在這種關頭,能有東西裹腹,在士兵們看來,已經是珍饈佳餚了!
「相公,張俊在北面,他們怎麼辦?」有部將問道。
姚平仲臉上閃過一抹怒意,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果他有足夠的許可權,他會毫不猶豫地嚴辦張俊。只可惜,這次進攻鄜州的部隊,雖然由他掛帥,但張俊畢竟是北路徐原的部下。
「總歸還是西軍袍澤。」老將小聲提醒道。
「罷,去知會張俊一聲,就說我熙河兵決意今夜突圍,讓他們跟在後頭吧。」姚希晏沉聲道。當下計議已定,各將都分頭行動,去佈置突圍事宜。
姚平仲站在一處隆起的巨石上,直面集結在此處的兩千精兵。當他開口後,四千餘雙眼睛才從行軍鍋裡移了開去。
「弟兄們!十數里外爆發戰事,吸引金軍主力,相信這是友軍前來救援!我軍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一舉突圍!現在情況艱難,我知道,弟兄們俱都腹中飢渴,甚至連抓住兵器的力氣也沒有了!你們眼前,是軍中最後一點救命的伙食!為了讓全軍突圍,為了把弟兄們帶回熙河去,你們這兩千多人,將作為全軍的先鋒,擔負起主攻的任務!因此,這些伙食都歸你們!」
兩千餘番漢精兵聞聽此訊,個個眼射精光!現在,食物對他們的誘惑超越了一切!
「但是,我把話說到前頭。這些伙食,是全軍弟兄讓給你們的!吃下它,你們必須奮力作戰!我希望你們心裡要有數,其他弟兄已經餓得沒有力氣,要殺開一條血路,只能靠你們了!你們就是全軍的希望所在!我姚平仲,不會畏縮於後,我會和你們一道開路!今晚,將決定數萬弟兄的生死!平仲,拜託諸位了!」姚平仲說罷,雙手抱拳,躬身一禮!
谷中一時沉默,片刻之後,一名士兵高聲叫道:「弟兄們,吃上一頓飽的,豁出這條命不要!不活了!」
「不活了!」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令人色變的嚎叫!
姚平仲將牙一咬,厲害道:「吃!」
命令一下,兩千餘士兵蜂擁而前!沒有碗,沒有筷子,他們不顧灼傷,直接將大鍋搬離灶烔!為了讓食物儘快涼下來,士兵們直接拿著槍桿刀杆在鍋裡攪動。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的皮革和野菜糊糊,如果還能看到幾朵油花,謝天謝地,這算是頓葷的!
等不了了!不少士兵顧不得燙,直接拿手從鍋裡撈,然後拼命往嘴裡塞!他們甚至顧不上咀嚼,連皮帶糊往下嚥!這種大吃一氣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老部將端了一碗遞到姚平仲面前,那上頭還能看到馬毛。小太尉一把抓過,張開大嘴胡吃海喝!皮革煮爛了,那口感就跟粉皮差不多,只是沒滋沒味。這種情況下,誰還能顧得上爽口不爽口,能騙飽肚子就行了!
「你怎麼不吃?」將面盆般大小一碗食物吃光,姚平仲才發現老部將還站在他面前。
「卑職年過六旬,氣力不濟,就跟在後頭吧。」老部將輕聲說道,他已經沒有力氣大聲說話了。
「不行!你追隨我祖父,我父親幾十年,征戰沙場,戰功顯赫。我必須把你帶回去,否則,他日我父問起,叫平仲如何回答?我命令你,吃!」姚平仲堅決說道。
老將眼中淚花閃動,嘴唇幾次動了動都沒說出話來。片刻之後,終究還是遵從命令。
谷中吃食聲響成一片,本來,人,作為一種文明的動物,是不屑於作這豺狼奪食一般的行徑。但此時此刻,他們就是一群野獸!
一大碗食物下肚,小太尉只覺身上暖和,力氣漸漸回來。他抓起那柄鳳嘴刀,又試了試刃口,感覺太過鋒利,遂又拿石頭磨了一通。金軍在谷口遍佈鹿角拒馬等障礙,而且今晚他們在打仗,一定會更加小心防備。因此,這一仗,沒有什麼機巧可言,就是拼!拼誰不怕死!拼誰不要命!
看著同袍們搶食,其他士兵一點也不眼紅,他們倒希望這些弟兄們多吃一點,多漲幾分力氣,因為全軍活命的希望,都在他們身上了!
半盞花的功夫都不到,所有行軍鍋被舔了一個油光鋥亮。伙伕敢保證,這鍋要是洗下來,那刷鍋水能清得照出人樣。
姚平仲披上鎧甲,拿條布帶扎住腰際,挺著鳳嘴刀立於軍前,朗聲道:「著甲!」
沒能吃到食物計程車兵,費力地將鎧甲替同袍穿上。步人甲,由一千八百二十五片甲葉構成,重逾五十斤。在當世,這是防護效能最強的鎧甲。穿上它,也就意味著你跑不快。這一點,兩千餘精兵非常清楚,他們的任務就是開路和斷後,他們不用跑,因為他們生還的機會相當渺茫。
「檢查器械!」
士兵們嫻熟地颳著刃口,摸著槍尖,晃動長杆,確認兵器無損。因為鄜州潰退,不少士兵丟棄了鎧甲兵器,因此現在他們手裡使的,不一定全是自己的裝備。
一切準備就緒,按說這場事關生死的戰鬥就將爆發,他們應該多少有些緊張才對。可上到姚平仲,下到普通士兵,沒有一個人慌張。他們就處在絕境之中,心知必死,現在有了一絲生機,在他們看來,已經是賺到了。左右是個死,還不如拼一把,何懼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