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在想什麼?」張九月問道。
徐衛素來公私分明,公事不往家裡帶,也從不在妻子面前提起。遂道:「沒什麼,吹吹涼風,清醒一些。」
張九月卻不是個好糊弄的女人,她知道丈夫在想什麼。攙著徐九的膀臂,她柔聲道:「我也生在行伍之家,對征伐之事雖未親歷,然亦有耳聞。素知勝敗乃兵家之常事,古往今來的歷代將帥們,絕無一人終生未嘗一敗。然敗中求勝,才更顯英雄。」
徐衛聽了這話,不禁伸手摟住她的肩頭,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這事?」
「官人自起事以來,大小數十戰,從未敗績。鄜州失利,官家在家中雖然從不言語,但同臥一塌的夫妻,我怎麼能看不出來?」張九月說道。
徐衛沉重地嘆息一聲:「戰敗,辱我名聲事小,然丟失土地城池,痛失兄弟袍澤事大。而且這次戰敗,是因為我大意輕敵,犯了指揮上的錯誤所致,讓我怎能不心痛?」
「事情已然如此,官人即使終日愧疚也無濟於事。」張九月寬慰道。「記得當初在姨父姨母府上時,官人常來作客。那時為妻就在想,這位小官人如此年輕,卻能被姨父引為座上賓,當真是了不得。後來與官人結為夫婦,隨夫轉戰陝西,官人數年之間,闖下好大的名聲。九月相信,一次失利,不會讓紫金虎失掉他的威風。現在,鳳翔滿城軍民都指望著官人,我堅信不疑,有官人庇護,有南路討司的精兵強將奮勇作戰,鳳翔一定安然無恙,金賊必定鎩羽而歸!」
一般來說,妻子安慰丈夫,多少有些「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的成分在。但張九月說得十分懇切,好似就算她不是徐衛的髮妻,也絕對信任。
她之所以這做,一是因為相信自己的丈夫。二是因為,這個時候,徐衛確實需要有個人安慰他,鼓勵他。或者在別人看來,在他的部將看來,紫金虎就是高高在上的統帥,不需要誰去安慰鼓勵,他就是強,就是硬!但只有跟他躺在一張床上的人才曉得,即便是紫金虎,也是失落的時候。男人絕大多數的時候都十分剛強,往往讓人忽略了他們脆弱的那一面。
徐衛不是個容易感動的人,但此時,他卻有些情不自禁,攬過九月抱在懷裡,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將頭靠在丈夫的肩膀上,隱約能感覺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張九月語氣越發輕柔:「夜深風寒,官人有傷在身,還是早些回吧。」
徐衛拍拍她的後背:「你先回,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稍後回來。」
張九月也不多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緩步下得城去。徐衛一直目送她離去,而後轉過身來,遠眺金軍營寨,良久,沉聲道:「馬五,我們再過兩招!」
「大帥!大帥!」一個呼聲從城下傳來,徐衛來到城牆另一面,向下應道:「何事?」
隨軍轉運使趙彬在城下喚道:「下官檢視物資,發現一些東西,請大帥前去檢視。」
當下,徐衛也沒多想,便下了城,與趙彬一道,往屯積物資的所在而去。前此日子,宣撫處置司匯聚在邠州的物資運到鳳翔府之後,根本來不及分裝,全都一股腦地堆積在鳳翔駐軍的大校場上。要供十幾萬大軍使用的物資該有多少?堆得那校場滿滿當當,這讓陝南招討司的隨軍轉運使趙彬忙得夠嗆,從進入鳳翔府到現在,他連半刻也沒有歇息,一直就清點。
其時,那校場上有兵馬把守,另有不少人打著火把在清點記錄各種物資。趙彬將徐衛領進來以後,喚過幾名佐官,從他們手中取出一本冊子,翻到一頁,疾聲道:「邠州運來的物資有錢、糧、軍械、衣物、鎧甲、醫藥等等。下官檢視到軍械時,發現上面記錄有‘八牛弩四百’,但剛開始只見記錄,不見實物。方才剛剛找到,因此急報於大帥。」
八牛弩?徐衛聽著這名有些奇怪,宋軍裝備命名,一般都很威風,像什麼神臂弓、克敵弓、霹靂炮之類。八牛弩是個什麼玩意?
取過一支火把,靠近看得真切,那上面果然記錄有「八牛弩四百」的字樣。遂問道:「在哪?」
趙彬不廢話,把冊子一命,在佐官引領下,帶徐衛繞過那一堆堆小山般的物資,來到校場一處角落。那裡不少士兵正在清理,地上堆著一袋袋的東西,從散落出來的看,這應該是軍馬吃的豆子。
「也不知是誰負責轉運物資,竟將這些糧草壓在軍械上,因此一時沒有發現。大帥請看,這就是清理出來的。」趙彬手指一物說道。
那東西就靜靜躺在校場邊的一顆樹下,徐衛一看到它,就著實吃了一驚。這不是床子弩嗎?怎麼變形了?
這座床子弩,跟徐衛軍中裝備的卻不一樣。虎兒軍使用的床子弩,弩床長不過五尺,寬僅兩尺餘。且只有一張弓,髮長箭,射兩百餘步,排在神臂弓之後。但這座床子弩簡直就是一個加強版。它的弩床就象是一張尋常百姓常放在堂屋裡的大桌一般!坐上八個人簡直沒問題!弩床上,架強弓三柄,最奇特的是,前面兩張弓都是正方向排列,而最後第三張弓,卻是反方向排列。在弩床後端的機關,也和徐衛軍中裝備的不一樣,左右兩邊是兩個巨大的絞盤,每個絞盤都有四支粗裝的扶手,一看便知是供弩手絞開弓弦所用。
看到這個巨無霸,徐衛總算是知道了它為什麼要叫「八牛弩」,這沒八牛頭的力氣你也拉不開弦!
上前仔細觀察著這巨弩,徐衛敢肯定,這絕對是他從軍以來,見過的體積最大的遠端器械!當他的目光落在這巨弩的箭槽,也叫矢道上時,他再一次震驚了。一般從箭槽就不難看出弩所使用的箭有多長多大,徐衛眼前這條箭槽,造形有別於其他,因為它不止一條箭槽,除了中間的主箭槽以外,左右兩邊各有三條稍小的矢道。
而引起徐衛注意的,正是中間那條主矢道。他把手臂放下去試了試,剛好那麼粗,再看長度,他懷疑,這巨弩所使的箭,至少有五尺左右長,七寸上下粗!天!那還叫箭麼?那應該叫槍!
試探著地去絞了一下絞盤,紋絲不動!這八牛弩的射程,恐怕超過神臂弓不止一點半點!
此時,一名士兵扛著一支槍過來,雙手捧在徐衛面前。紫金虎馬上意識到,這就是八牛弩所使用的箭!接過來一看,這箭比重步兵和騎兵所使用的丈長大槍要短,真還就五尺左右長,六寸粗。可能是為了突出擊破能力,箭頭是三稜頭,最讓人詫異的,莫過於它的箭羽。普通的箭,屬部用的是飛禽的毛。但這支箭,用的卻是鐵鑄的箭翎!
正仔細把玩時,士兵又抬來一捆。這捆箭又不同,其箭頭是兩稜,既長且銳,顯然就是穿甲用的!徐衛不禁在想,這穿甲銳箭,如果被這八牛巨弩射出去,不要求多了,你射五百步就行!那該是怎樣的威力!
而且,八牛弩不是隻能射一支箭,在主矢道的兩旁,還有六條箭槽,也就是說,這巨弩,一次能發射七支箭!它不應該叫弩,它應該叫砲!弩砲!
「你說有多少?」徐衛突然向趙彬問道。
趙轉運是個謹慎的人,又一次看了冊子,念道:「川造八牛弩四百,配備箭矢兩萬餘。」
「夠了!足夠了!」徐衛將那巨箭拄在地上,立即下令道「去,把勁矢軍給我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