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相。」秦檜與他在公務上有些來往,不算陌生。
朱勝非上得前來,一又朗星般的眼睛直視著對方道:「今日開詳議司,必是商議接見金使一事。以我度之,官家風疾在身,恐不便出門。但舍此之外,還有何策?」
秦檜聞言嘆了一聲,搖頭道:「我也正為此事著急,官家病情反覆,鐵定無法接見金使。太子尚且年幼,亦難當此責,難,難,難。」
朱勝非聽罷,也嘆道:「罷了,你我也想不出個法子來,待稍後同僚齊聚,再作打算。請。」
「不敢,朱相請。」秦檜閃身在一旁道。
「哎,你是臺諫長官,素來直言時弊,我敬你,請。」朱勝非堅持道。
秦檜這才不推託,先一步往衙門裡走去。朱非勝在背後看了片刻,嘴中嘖一聲,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當時,那知州衙門二堂之上,耿南仲已經坐在主位,下面黃潛善接挨著,代表西府的樞密副使許翰跟他面對面,始終保持「怒目而視」的神情,讓黃潛善非常不自在。
秦檜和朱勝非進來,一時不覺唏噓。想從前,詳議司是由首相次相,兩位副相,樞密正副使,臺諫長官,以及一員太尉以上武臣組成。並根據議題的需要,酌情增加人員。如今,趙鼎被罷去相位,耿南仲一身兼兩相,樞密使折彥質遠在鎮江,何灌又被貶,使得詳議司頓顯冷清。
敷衍似的互相致禮後,眾官落坐,耿南仲既是主持,自然首先發言:「今和談已有眉目,雙方就條款初步成達共識,然照禮數,天子當接見外邦使臣。今官家風疾在身,不便視事,而金使又求之甚急,如之奈何?」
黃潛善馬上接過話頭:「天子既不能視事,按太子監國的慣例,是不是由太子出面接見金使?」
時趙桓的長子,太子趙諶年方十餘歲,正讀書學習,離成年還遠。因此,一聽他這話,秦檜就反駁道:「太子年少,且未經世事,今兩國議和,正是微妙時刻,若由太子出面,恐生事端。」
「不錯,金使堅持要面見官家,如果由太子出面,一則引起對方猜疑,二則恐生誤會,誠為不妥。」許翰也明確表示反對。
耿南仲卻道:「太子聰穎,少年持重,遇事沉穩有方,依本相看,可行。」
「耿相。」朱勝非喚了一聲,他極少說話表態,因此眾人見他開口,都把目光投往。「那兩位金審議使,韓昉有長者之風,倒是好說。可那邢具瞻是何等人,黃相最清楚此人傲慢無禮,氣焰囂張,太子雖然聰穎持重,但畢竟涉世未深,如果由太子出面,恐怕……」
他這話說得在理,耿南仲黃潛善也反駁不了。在和談的過程中,黃潛善不止一次受到邢具瞻的侮辱恐嚇,連他這樣宦海沉浮幾十年的人都感覺畏懼,何況年少的太子?
黃潛善把手一攤:「縱然如此,舍太子外,還有得選麼?」
堂中一時沉默,不錯,除了太子,根本就沒得選你不可能在宗室親王中派一個去接見金使吧?沒有這規矩
朱勝非此時試探道:「耿相,下官倒是對官家病情不是很清楚,這接見使臣,不過就是一個形式,用不了多長時間,能否……」
耿南仲果斷了地搖了搖頭:「沒辦法。」天了現在連坐都坐不起來,你就是把他抬上殿去,他也只能躺著說話,這要是傳出去,指不定是禍事還是笑話。
「既然和議已經取得共識,非堅持這形式作甚?打發他們走算了。」許翰道。
「唉,樞密相公,我是費盡口舌,可那韓昉和邢具瞻堅持要面君才走。而且如果拒絕他們要求,反而弄得我們遮遮掩掩,惹人懷疑。」黃潛善道。
「韓昉是見過官家的,讓其他人代替官家接見,不照樣惹人懷疑麼?」許翰沒好氣地反問道。
「即便如此,也強似不見吶。到時就推說天子換恙,金人就不會有太多聯想。」黃潛善道。
許翰聞言不語,片刻之後,他突然道:「實在沒辦法,就請太上皇出面支應一番。」
堂中頓時落針可聞
這倒是個辦法天子雖然無法接見,但太上皇身份尊崇,又久歷朝政,由他出面必然能應付自如。只是,沒這個先例啊。按規矩說,太上皇自退位時起,就不干預朝政了。當時,官家在詔書中也說得很清楚,太上皇除宗教事務外,其他不參與。現在讓太上皇出來接見金使,恐怕要惹人議論。
而且這裡面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如果記性好的人,應該不會忘記。當初太上皇退位之後,一路逃到江淮,當時他幹了什麼事?首先是截遞角,不讓南方的公文往東京報;其次是止勤王,把兩浙的勤王兵截留下來當衛隊。當時東京城裡傳說,上皇將於東南復辟,惹得人心惶惶。官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勸回東京,從此軟禁。
雖然太上皇這些年深居簡出,不過問朝政,但往事歷歷在目,現在讓他出面接見金使,雖然不是裁定什麼軍國大事,但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耿南仲是趙桓死黨心腹,他絕不允許任何不利於皇帝的事情出現,因此立即反對道:「此事萬萬不可哪有這種道理?太上皇豈能輕動?不行不行萬萬不行」
他堅決反對,秦檜朱勝非等人也持保留意見,因此這個提議自然就作罷了。但,許塔裡這個建議,卻給一個思潮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