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婦口中的小官人,指的便是徐勝長子徐仲。徐衛聽了,覺得奇怪,徐仲應該在四哥跟前聽用,怎麼突然到府城來了?莫不是大散關出了事?
「讓他進來。」一念至此,急忙喚道。
多不時,一身戎裝的徐仲踏進堂來,先給叔父行了禮,又跟表弟範宜打聲招呼。徐九起身問道:「你爹和你五叔沒事吧?」
「九叔放心,大散關一切如常。」徐仲倒是個懂事的人,先安了叔父的心,而後續道「侄兒奉命前來鳳翔,乃是傳達叔祖的意思,請九叔即刻前往成州。」
知道大散關沒事,徐衛懸著的一顆心才落下。但聽了這命令,卻皺起了眉頭,什麼事這麼急?非得即刻啟程?遂問道:「你知道什麼事麼?」
「這,侄兒委實不知,但父親和五叔已經趕去了。」徐仲回答道。
徐衛臉上陰晴不定,猜測著可能是什麼事情,但想了半天,沒個頭緒。回憶起方才徐仲說,是傳達「叔祖」的「意思」,而非「宣撫相公」之「鈞旨」,心中一動又問道:「還召了什麼人?」
「沒有。」徐仲回答道。
這就怪了,按說如果有公事,我和姚平仲同為帥守,我倆個都應該去才對。但看樣子,三叔只召了徐家兄弟,這麼說是私事了?當下捉摸不透,便喚徐仲坐下,飯菜上來後同食,自不用表。
第二天,他委託姚平仲和吳玠暫時主持鳳翔府軍務,和徐仲一道出發,先趕往大散關,出關之後,沿嘉陵江往西南走。用了不到兩天,即趕到成州。所以說大散關是入蜀的門戶,只要過了此關,嘉陵江便在眼前。
進了城,徐衛沒覺得有什麼異常,街市上行人往來如梭,城上士兵也是正常衛戍,正想打聽宣撫處置司何在時,忽聽一人道:「九官人。」
一聽這個稱呼,徐衛就知道來人不同尋常,尋聲望去,果然,那人四十多歲,穿身灰布直綴,收拾得整齊,正是三叔府上的僕人,叫什麼不記得了。
「你專門在這等我?」徐衛牽著馬問道。
「正是,小人等奉六官人之命,專一在此迎候,請。」那家僕躬身一側,讓開了路。
徐衛也不疑有他,在對方陪同下,行走於成州城內,不多時,至一處宅院前,那人輕釦門環,徐衛藉著等候之機四處張望,這裡到處都是私宅,應該不是宣撫處置司所在吧?
門開時,自有人上來牽了馬,那家僕引徐衛一路入內,至中庭時,向內喚道:「快去稟報,九官人到了」
徐九剛踏下臺階,徐四、徐五、徐六三弟兄都迎了出來。一看三個哥哥的神色,徐衛才察覺到不對頭,怎麼都一副晦氣相?又聯想到此次三叔只召了徐家弟兄來,心裡一驚難道有什麼意外?
「九弟,就等你了。」徐六這句話一出來,徐九更覺得味不對。怎麼叫就等我?也就是說,沒叫大哥?
「六哥,怎麼回事?」徐衛踏上臺階,皺眉問道。
「裡邊說。」徐六眉頭皺得更緊,攬住堂弟的膀子,四人同往堂內。
至廳上,因他四個都是平輩弟兄,因此沒人坐主位,徐五徐六坐在左邊,徐四徐九坐在右側相對。
徐衛見六哥憂心忡忡,五哥神情陰暗,四哥低頭不語,心中越發疑惑。一拍椅子扶手,嘖道:「我說哥哥們這是怎麼了?」
「九弟,宋金議和了。」徐六沉聲道。
石破天驚徐衛瞪著眼睛看了他半晌,議和了?這……這從哪說起?幾時的事?怎麼,怎麼就議和了?
「宋金兩國已經正式締結和議,休兵罷戰,朝廷派出的宣諭使已經在城內。我怕你一頭往宣撫處置司撞去,所以才叫人在城門口一直等你。」徐六解釋道。
徐九沒太在意他說的什麼,而是在想,兩國議和,休兵罷戰,說起來倒是簡單。但不難想象,這次我們損失這麼大,宋金議和,我方必然犧牲極大的利益其他的,他管不了,唯一擔心的是,兩國議和,有沒有關於陝西的條款?
「時間緊急,長話短說,此次議和,總的來說就四條。一是官家尊金帝為伯父,兩國為‘伯侄’之國;二是每歲贈金國銀五十萬兩,絹五十萬匹;三是承認高逆世由的偽朝;四就是割金軍所佔之地。」
徐衛聞言,不發一語,孃的,背時啊。尊金帝為伯父,那是趙官家的事,送銀絹數目也不算大。就是承認偽朝和割地這兩項極為要害。一旦南方承認高世由合法,就等於失去了道德制高點。不過這都是虛的,割地才是切膚之痛
「都割哪處?」他問道。
「還能割哪處?山東、河南、江淮一部,陝西一部,凡金軍所佔領之區域,無不在列。宋金,東南以長江為界,西北以大小橋山子午嶺為界。」徐六搖頭道。
「唉,局勢惡化到這個地步,讓人痛心啊。」徐勝嘆道。
徐六看他一眼,繼續道:「舍此之外,於割地之中,尚有一條,命令西軍主動進攻的陝西宣撫處置使須下臺負責,針對兩河的三個招討司要撤銷。」
正垂首不語的徐衛猛然昂起頭來,陝西宣撫處置使下臺負責?就是說,三叔被免職了?
「九弟,這次三叔緊急召我們到成州,就是希望臨走之前見我們弟兄一面。自宣諭使一到,三叔就已經……」後頭的話,徐四沒說出來。但非常明顯,宣諭使一到陝西,宣佈朝廷命令之後,徐紹就已經不再是陝西最高軍政長官了。
徐衛此時可以想象得到徐紹的心情,當初他放棄回中央,來到陝西,是雄心萬丈想要在這八百里秦川上一展鴻圖,要把陝西建立成為反攻的基地,要讓陝西作大宋中興的前沿,要把西軍整合成為一支紀律嚴明,驍勇善戰的精銳……這種種,眨眼之間,就灰飛煙滅了。
正說著,徐紹就進來了。
不過幾個月沒見,徐衛卻發現,三叔蒼老了許多。鬚髮大半已白,額頭上皺紋密佈,哪有往日神采飛揚的模樣?而且身體也消瘦許多,甚至撐不起那套紫色官袍。而最讓人側目的,則是徐紹臉上的神情,失落都在寫在那上面。
進來之後,四人上前行禮,徐紹見幾位子侄都在,嘴唇一動想要說什麼,可喉頭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之後,就嘎然而止,一時,竟不知語從何起。
良久,他到主位坐定,才嘶聲道:「都坐吧。」
「想必事情你們已經知道了,時間有限,就不多說了。我去職之後,朝廷並沒有派出新的宣撫處置使,而是指定宣撫判官王庶暫代主持陝西軍政。王庶與我共事數載,是個踏實之人,你們要支援他。」徐紹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