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深以為然,吳玠搶先表態:「卑職認為,我們必須接納李家父子。彼以忠義之心來投,我方實無拒絕之理。」
「不錯,李家父子原為宋臣,如今來歸,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馬擴也表示贊同。
但制置司參議劉子羽卻有不同意見,他問場同僚道:「諸位記得張覺麼?」
馬擴一怔,隨即反駁道:「這怎麼能相提並論?張覺原為遼臣,而李家父子本是宋臣」
劉子羽搖了搖頭:「話雖如此,但女真人會跟你講理麼?你接收了李永奇,在女真人看來,就是招降納叛,就是跟他敵對。說得嚴重點,甚至可以上升高度,說是破壞隆興和議。這頂帽子扣下來,誰戴?」
徐衛聽了這話,還能誰戴,我是陝西制置使,帽子扣下來,肯定是我戴
「劉參議,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拒絕李家父子,後果是什麼?那就是絕鄜延軍民之望有了這個先例,鄜延永興之人,還有誰敢心向故國?那些和李家父子一樣,身在金營身在宋的文武官員,還不死心塌地效忠女真?這個結果,我們能承受麼?」吳玠正色道。
劉子羽一時無言。
此時,主管機宜張慶也道:「制置相公,若行此事,制置司必招責難。」他這話說得還算隱晦,其實挑開了,就是指,如果徐衛支援,到時由此引發的後果,紫金虎就要負責。現在宋金韓三國休兵罷戰,如果因為此事挑起了爭端,甚至引發了戰事,徐衛負得起這個責麼?
幕僚們爭持不下,徐衛卻一言不發。他在權衡著利弊,往壞了想,我接納了李家父子,劉豫韓常大怒,金國韓國指責南朝破壞隆興和議,要求處置相關官員,送回李家父子,當然,挑起戰端的可能性並不大。假如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上頭會怎麼處置?
思之再三,徐衛把茶杯往帥案上一頓,朗聲道:「命令。」
堂內文武停止了爭論,齊齊側首
「令環慶經略安撫司作好準備,接應李永奇父子,若事成,即刻將李家父子送到秦州來。」徐衛神色如常道。
劉子羽聞言起身,拱手道:「相公,三思啊」
「不必晉卿說得對,若此番我們拒李家父子於門外,就是絕鄜延永興軍民之望失的是民心此事引發的任何後果,由本帥一力承擔」
既然他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其他人還有什麼好說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一路勞頓,眾官都疲倦,退出了堂去,唯主管機宜張慶遲遲不走。
徐衛步出帥案之後,到張慶旁邊坐下,笑道:「你還想勸我?」
張慶見同僚們都出去了,這才小聲道:「你真不再考慮考慮?」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徐衛故作輕鬆道。
「這事不成還好說,萬一成了,李家父子到了秦州來。劉豫能善罷甘休麼?女真人能消停麼?你三叔就是個例子當初他發動反攻,人家女真人就提求要處置相關官員,結果怎麼樣?朝廷護著他沒有?不一樣下臺了麼?你這個制置使屁股還沒有坐熱,攤上這麼個事,萬一女真人咬住不放,徐宣撫能放過你?杭州行在能放過你?」
張慶到底是徐衛的發小,左右無人之際,他就可以直言不諱。
徐衛點點頭:「這事我想過了。最壞的結果,就是女真偽韓指責我破壞隆興和議,要求朝廷處置。」
「你想過了還這麼幹?」張慶不解道。
嘆了口氣,徐衛坦誠道:「鄜州一敗,是我畢生恥辱不說什麼恢復故土,匡扶河山,我如果不能打回去,這口氣怎麼咽得下?要想奪回陝西,僅靠西軍尚不足,須得有百姓支援。我若拒李家父子,就是絕人之望,如何能幹這等事?」
「可上頭不會放過你」張慶再次提醒道。
徐衛又搖了搖頭:「不會。」
「這麼肯定?」
「嗯,杭州方面,方才經歷了事變,新君即位,朝綱混亂。陝西路途遙遠,朝廷是鞭長莫及,顧不上。至於綿州的宣撫司,更不可能把我怎麼樣。」徐衛言盡於此。
張慶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杭州鞭長莫及,就不說了。至於徐宣撫,他是一手把徐衛扶上臺的,再加上,現在陝西四路,連一個兩興鳳洋安撫司,就有三處是徐家兄弟在握著兵柄。除此之外,熙河姚平仲,對於制置使徐衛是鼎力支援。執掌兩興鳳洋安撫司大權的王彥,是徐衛老部下,涇原副帥王稟,也在徐衛帳下效過力。環慶帥司的李彥仙和劉錡,都是徐衛提拔起來的。
放眼望去,西軍當中,徐衛的故舊遍佈各路。這一點,杭州或許不知道,但綿州一定知道。如果為了這個事,徐處仁跟徐衛過不去,實在是不划算。而且他也不太可能這樣作。
正因為如此,徐衛權衡利弊之後,才作此決定。
張慶想明白後,忽地吸了一口氣,我怎麼一直沒察覺,除熙河以外,老九的舊部已經遍及各路難怪上頭要任用他作制置使
想到這裡,張慶一笑:「得,當我沒說。卑職這就去起草命令,即刻發往環慶帥司。」
卻說徐衛的命令到達慶陽府以後,劉光世有了主張,自是在華池寨加強兵力,準備接應從鄜州過來的李家父子。但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七月底,也沒見動靜。這讓他懷疑,是不是事情有了什麼變故?
鄜州,知州衙門。
李永奇和李世輔兩父子都著官袍,立在衙門屋簷下,像是在等待什麼。他們身後,鄜州的文武官員都在列。兩父子神情如常,不見絲毫異樣。從衙門口一直延伸到街上,鎧甲鮮明的武士執槍守衛,陣仗不小。
不一陣,但見街尾出現一支馬隊,風馳而來,驚得滿街的行人紛紛避讓。那頭一騎,騎士正當壯年,身材雄偉,騎在馬背上也比常人高半頭,穿一緋色官袍,戴交腳幞頭。腰裡扎著明晃晃的金帶,威儀不凡。身後跟隨的戰將和騎兵,無一不是精悍之輩。
這行人奔至知州衙門前停下,李家父子當即迎了下去。李永奇抱拳道:「卑職李永奇,引鄜州文武官員,恭迎張都統」
來的,正是不久之前,引軍投降女真的,原涇原經略安撫司都統制張俊,如今高升,作為偽朝陝西都統制,不可一世。
張俊跳下馬來,抖了抖官袍,摘了幞頭,李世輔趕緊接過。
「哎呀,不過是例行巡邊,李知州何必客氣?」張俊假意笑道,心裡卻十分受用。他在涇原之時,以徐原之跋扈,徐嚴之張狂,哪有如此愜意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