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祖父算起,徐家在涇原已經兩代人,幾十年,這在陝西諸路里雖然不少見,但沒有一家時間比你家長。現在戰亂頻繁,沒有誰有那閒工夫來徹底整頓西軍,因此維持穩定便是首要之務。之前你父開罪上司和朝廷的事,你也知道,但最後都不了了之,原因就在於此。你父若卸任,涇原還是離不開你家,你父親和一些涇原將佐或許都想讓你大哥上臺,但叔父不這麼想。」徐衛直接挑明瞭。
徐成顯得有些侷促,如果還聽不明白九叔的意思,那簡直就是蠢貨了。可問題是,這事他從來沒有想過,現在突然降臨到頭上,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好大一陣後,他才道:「這事,父帥怕是不會答應。」
「他不答應不要緊。」徐衛笑道。「這事也不是他說了算。」
徐成無言以對,徐衛見狀,站起身來:「好好想想九叔今天說的話,自己也應該省事一些,別總像個夢蟲一樣。」
建武二年歲末,徐衛在徐成回渭州之後,就作了一個動作。他得到川陝宣撫處置司的授權,擢升涇原副帥王稟為「承宣使」,承宣使從前叫「節度觀察留後」,也就是預備節度使。這一段時間,王稟沒有什麼戰功,在涇原副帥的位置上,也沒有什麼突出的功績。為什麼要升他?這就是要讓徐原知道,他想搞「世襲」這一點,上頭不會同意。
徐原一收到訊息,又急又惱,大罵堂弟不仁不義,六親不認。可他也只能罵一罵,他雖然是涇原大帥,在涇原一路里他就是霸王。可涇原到底只是陝西治下一路,這種重大的人事變動,他無法左右。
但罵歸罵,徐原深知自己已經六十好幾,這個帥位坐不了多久,必須趕緊給兒子鋪條路出來。他也知道,儘管徐九是家族裡最小的弟弟,可人家現在是陝西最高軍事長官,陝西的事務連徐處仁都要聽他的意見,只要他肯幫忙,沒有什麼不可能。
有鑑於此,徐大放低身架,親自給堂弟寫報告。倒不提誰繼任一事,反而主動提出,上司重開榷場互市,這是利國利軍的大業,涇原從前就是舊榷場,請上司也考慮重開。
誠如胡茂昌所言,徐原在邊境走私中漁利不少,所以他才有錢四處採購軍糧。現在他主動請求重開涇原的榷場,也就是說他願意把這一部分利益犧牲掉,來換取堂弟對兒子的支援。
而且,徐原考慮到直接「世襲」難度太大,幾乎沒有可能,因此退而求其次,希望上頭能任命徐嚴為「經略安撫副使兼兵馬副總管」,給王稟作個副手也行。以徐家在涇原的勢力和影響,過幾年扶正不是難事。
對堂兄釋出的這個「善意」,徐衛沒有回應,而是一反慣例,「莫名其妙」地授徐原次子徐成以「制置司幹辦公事」這一差遣。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徐成的身份,便從涇原軍官,變成了制置司下派的官員。
結果,徐大一看堂弟這一手,恍然大悟。老九是想讓徐成將來接涇原的帥位!
一直到建武三年年初,徐原都沒有訊息,涇原陷入了沉默。徐衛也無暇顧及他,因為他正為收復全陝而努力準備著。
潛入河東的人傳回了訊息,河東主要的義軍有這麼幾支。一是太行山的義軍,他們基本上都是當年邵家兄弟的舊部。昔年,徐衛招討河東時,邵興邵翼兩兄弟的義軍兵力最強,邵翼更是親率數千健兒,參加了徐衛指揮的平陽保衛戰,防守外圍的羊馬牆。徐衛撤出河東後,邵家義軍遭到沉重打擊,邵家兩兄弟接連陣亡,不得不放棄城池,轉入太行山堅持抗金。
二是活動在隆德府和澤州一帶的「紅巾軍」,士卒以紅巾為標誌,其首領據信是當年平陽城淪陷後,從城中逃出來的軍官。因為這支義軍打的是「徐」字旗,且作戰尤其勇猛,李植幾次進剿,沒有一次不是大敗而回的。就連金軍,也吃過這支義軍的虧,當初粘罕因為國內出現了不利於他的跡象,匆忙從陝西回國,走在河東半道上,就遭到這支義軍的襲擊。
另外,更能證明這支紅巾軍有虎兒軍「血統」的證據是,除了其軍法訓練,頗多官軍章法之外,他們和其他義軍也有很大的不同之處。義軍嘛,一般也類似後世的游擊隊,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紅巾軍每次軍事行動之前,都要經過周密的謀劃和佈置,其口號就是「不勝即死」,聽著耳熟沒?
這兩支義軍具體兵力不清楚,但都號稱十萬以上,擠幹水分,幾萬人應該還是有的。除了他們以外,其他各處義軍大大小小還有十幾處。這所有的義軍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以紫金虎部屬自居。徐衛當初兼任河東義軍總管,對義軍扶持很大,甚至還集訓過義軍將領,因此河東義軍對他感恩戴德,甚至以「父」呼之。
「來了幾個?」徐衛打馬行於秦州街市上,一邊向身旁的張慶問道。
「來了兩個人,都自稱楊進部下,急欲面見相公。」張慶回答道。
聽到「楊進」這兩個字,徐衛面上不禁一暗,遂催馬快行。不多時,至制置司衙署,直入二堂,到制置使的辦公堂裡時,已有兩人等候。
徐衛剛進去,張慶那一聲「制置相公到」方出口,那兩人快步上前,納頭就拜,話未出口,已大哭起來!
徐衛一怔,見那兩人伏地痛哭,說道:「知道你們不易,且起來說話。」
張慶亦上前攙扶,那二人這才起身,一個叫著鄭普,一個叫黃守,都是三四十歲的壯漢,此時卻哭得淚流滿面。
徐衛坐下之後,立馬問道:「你二人果真是楊進舊部?」
「招討相公容稟,我二人昔年俱為楊守禦部將,當時,卑職為指揮使,黃守為都頭。」鄭普泣答道。當年徐衛官拜「河東招討副使」,正使是李綱,因此鄭普仍以「招討相公」稱呼。
徐衛一時默然。自他建軍開始,立下一條規矩,衝鋒在前,撤退在後,決不放棄自己的兄弟。歷年以來,他也一直是這麼作的,但如果說有例外的話,那就是楊進。
楊進,綽號「沒角牛」,最初是在夏津縣一處堵坊勾當。因為馬泰的原因,徐衛楊彥等人和他狠狠幹了一架,結下仇怨。後來,紫金虎在東京招兵,楊進帶了一支人馬來投,兩人摒棄舊仇,楊進自此成為徐衛麾下戰將。
平陽之役後,徐衛急欲與折家軍回師陝西,參加「定戎之戰」,遂留楊進守平陽,充任平陽守禦使。定戎之役,西軍大捷,但不料後來局勢陡變,粘罕親率大軍來複仇。從此,楊進所部成了懸於河東的孤師!後來,徐衛多方打聽,知道平陽淪陷,守軍全部陣亡……「平陽如何失陷,楊進又是如何身死,你們細說。」張慶催促道。
那黃守抹了眼淚,嘆道:「自招討相公回師關中之後,楊守禦堅守城池,金韓兩軍無論是強攻還是誘降,楊守禦皆不為所動,率領守軍百姓據城抗戰。因平陽兩壕三牆,城池堅固,金軍韓軍強攻數月不能下,然此時,城中缺糧,我軍殺牛馬為食,糧盡,以粗糠麥麩裹腹,最後甚至以沙土樹皮充飢。無論再艱難,楊守禦都告誡我等,‘招討相公以平陽託付,雖互食骨血,戰至最後,亦當堅持’。又說,招討相公早早晚晚必然打回來。」
說到這裡,鄭黃二將不免再度落淚。徐衛也是面有悲慼之色,俯首不言。
「堅守六月之後,實在無以為繼,有人提議開城投降,楊守禦當場手殺此人。後金軍攻破羊馬牆,撞破城門,入城之後,四處屠殺。當時,我二人都混在人群之中,得以倖免。但楊守禦帶傷力戰,誓死不降,他殉難時,已被十數創,臥於街角,當金軍上前,他仍大罵不止,說虎捷軍只有斷頭之將,沒有投降之徒……」
「我等逃出城後,流落江湖,聯絡舊人,重新打出旗號,召集河東豪傑,轉戰各地,始有今日之紅巾。多年來,我等無不翹首以盼,希望有朝一日,招討相公能重回河東!今河東忠義數十萬,皆以相公舊部自居,願相公早渡黃河!恢復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