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聽後,問道:「這些訊息,是何宣撫派人送來的?」
「不錯,從戰端一開,何宣撫就不斷給四川傳遞訊息。當然,他可能沒指望西軍幫上忙,但卻希望我們心裡有數。」宣撫副使王庶道。
徐衛沉默片刻,轉向徐處仁道:「宣相的意思是?」
徐處仁沉聲道:「襄漢有失,危及江南吶,這種緊要關頭,咱們川陝還能坐視麼?」
這話聽著是否耳熟?沒錯,徐紹作陝西宣撫使時,也說過這話。不但說了,他還有實際行動,為了緩解東南的壓力,在西軍沒有準備充分的情況下,強令反攻,以致大敗!如今,徐處仁又說這話……不能不讓徐衛為難。不久之前,他剛剛說了,襄漢地區的爭奪,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分出勝久的。現在,打了大半年,襄陽失守,但說白了,朝廷和荊湖江西,必然用盡一切力量反撲,勢必奪回這個戰略要地。
而西軍正是養精蓄銳,積攢錢糧的關鍵時期。儘管,嘉定年間的戰事已經過去了兩年半,西軍得到了休整恢復,錢糧底子也厚了一些,可還不到大舉興兵的時候啊。至少你再給我一年兩年,把錢糧攢夠,部隊練熟,到時,西軍可大起十五萬以上的兵力!還怕奪不回陝西全境?咱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啊!
見徐衛不說話,徐處仁知他為難。按道理說,徐處仁才是一把手,如果他非要打,大可強令。但徐宣撫很明白,如果說他跟從前李綱徐紹兩位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重用以徐衛為代表的武臣,不違背大原則的前提下,無保留地支援他們。
他這個作法,也收到了成效,兩年多以前的勝利,就是證明。因此,他不願意用強,而以商量的口吻道:「制置相公,本相知道,當年鄜州一敗,使西軍元氣大傷。在那之後,咱們都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但現在局勢確實危急,西軍如果坐視,後果堪憂。本相這次親自來,就是要和將帥們見面,通氣,商議該如何應對。」
他這話說得很明白,我到秦州來,不是來發號司令的,我是來跟你們商量,有事咱們合計著來。
王庶是徐衛的老長官,私交匪淺,也從旁勸道:「子昂,凡事有個變通,儘管現在是西軍韜晦之際,但世事無常,不能一成不變吧?」
徐六顯得更為急迫,因為他爹現在在執政,主持著朝廷的事務,領導著抗戰,而且是帶病。如果戰局崩壞,那徐紹必然要下臺。因此,他把話說得更直接一些:「徐制置,西軍必須要有所行動。」
一眾長官輪番相勸,徐衛神情冷峻,目光如炬,思索好一陣之後,表態道:「這位,諸位長官莫急,我立刻召集各路大帥至制置司商議。」他這是吸取從前的教訓,要打仗,必須作到上下融合,不能說你當長官的拍腦袋決定,就讓下面的將士去衝鋒陷陣。要打,就要統一思想。當然,能統一自然是好,不能統一,這個過場也必須要。
徐處仁等都表示贊同,徐衛當即派人,分赴各路,急召劉光世、楊彥、王稟、姚平仲、王彥等將帥前來秦州。
在各路帥守未到之前,徐衛就和吳玠、劉子羽、馬擴、張慶等人緊急磋商。這幾個人都認為,鄜州的教訓深刻,要打,就要有必勝的把握。儘管兩年多以前,金軍遭到了沉重打擊,但現在韓常在各地經營防線,河中府也重兵集結,隨時可以開過黃河來。如果再像上回那樣,集中各路兵馬發起大規模反攻,勝咱們就不說了,萬一失敗,西軍能承受麼?哪怕就是損失不大,可咱們光復全陝的計劃,又得延後多少年?別他孃的等咱們到這夥人白頭髮都出來了還收不了陝西,那還有什麼勁?
第三天,也就是六月十二,王稟和徐成先一步趕到秦州,次日,楊彥和李成趕到,傍晚的時候,王彥和徐四徐五也到了。這些人,要麼是徐衛的舊部,要麼是他的兄弟,都無一例外地表示,聽從制置司安排,讓我們怎麼幹就怎麼幹。
六月十六,姚平仲和關帥古趕到秦州,因為路途遙遠,環慶帥劉光世和李彥琪六月十八才到。
在此期間,徐衛和幕僚佐官們已經大體有了個眉目。在諸路帥守和大將到齊之後,他把這事說了出來。現在,確實還不到大舉反攻的時候,前車之鑑,咱們不能冒進。但坐視襄漢局勢惡化而無動於衷,顯然也不合適。
現在的問題是什麼?必須緩解襄漢的壓力,給友軍奪回襄陽製造條件。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咱們在陝西發動攻勢,把金軍趕過黃河去,西軍一旦進入河東,兀朮哪還管什麼打襄陽,肯定一路小跑回去防守了。可現實是,條件不允許。
怎麼辦?退而求其次,咱們給襄漢戰區的金軍造成威脅!怎麼造?華州不在咱手上麼?陝州不在咱手上麼?華州有潼關,陝州則是聯通陝西河南的樞紐。咱們兵出潼關,直撲西京洛陽,進入河南!我就不信兀朮不擔心他的側翼!
這個想法,是誰提出來的?不是徐衛,不是吳玠,也不是馬擴,而是永興帥楊彥。華州陝州都是他的防區,他派人出潼關去偵察過,河南現在是盜匪滿野,義軍風起,原因就是女真人直接管理地方,開歷史倒車。
據查,西京洛陽,也就是河南府一帶,因為屢次遭受兵禍,且盜賊亂竄,導致戶口銳減,破壞嚴重,洛陽城的金軍兵力相對不多,金國為了鎮壓,在東京以西的鄭州集結了較多的後力,主要負責剿匪,也順帶防備西軍,這個空子,西軍可以鑽一鑽。
但有個難題,一旦西軍出動,從潼關入河南,不可能瞞得過陝西金軍的眼睛。對方一旦知道我們抽調了兵力,大舉來犯,怎麼辦?楊彥的防區,都是收復不久的,力量相對薄弱,別咱們救一回襄漢,又把關中平原給丟了。
徐衛和幾位大帥商議之後決定,兵出潼關,由秦鳳帥司和兩興安撫司來承擔。但這兩司出兵以後,造成的兵力空虛,就由熙河帥司和涇原帥司來補。
秦鳳軍和兩興軍走後,熙河帥司就要抽調部隊往前拱,以防不測。涇原兵力最強,位置又毗鄰秦鳳和環慶,它的任務就是關注局勢,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撲。如果有必要,秦鳳兩興的部隊出動之後,涇原帥司就可以撥出兵力,進入鳳翔府,這樣一來,如果有事也可以快速反應。劉光世和楊彥什麼也不用幹,睡覺也睜著眼睛就是。
這一切安排,徐處仁看在眼裡。私下跟王庶和徐六說,幸好朝廷是用徐九總節西軍,看到沒有,這麼大的動靜,這麼多的佈置,就徐九一個在那裡發號司令,幾路大帥,哪個不是來頭響噹噹,可有一個人說半個不字麼?這就紫金虎的威望所至啊!
王庶回了他一句,奈人尋味,他說,有一個人敢說個不字麼?
在臺面上來說,徐衛是朝廷任命的制置使,總節西軍,對帥守一級的官員都有處置權。而且徐衛資歷雖然不算最厚,但聲威甚隆,很得軍心。但私下來說,這幾年,紫金虎通過一系列的舉動,攏絡住了人心,使得上下悅服。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本身就是秦鳳帥,握著西軍中最精銳的部隊之一,這就是一股強大的威懾。而且,陝西半壁丟失以後,西軍的後勤主要靠四川,使得驕兵悍將不得不收斂。再者,營田法的實施,使得幾路帥守都時不時地需要徐九賙濟。
綜合這些原因,徐衛的位置,怎麼會坐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