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州城雖也經過改造,卻無法和延安的堅城相提並論,且被圍困已經超過四個月,打它顯然就容易得多。
眼下,秦鳳永興兩軍南下,有三萬餘眾,姚平仲熙河軍亦有三萬餘,吳璘、李成、梁興等將有兵力一萬數千,更兼秦隴義勇鄉兵萬餘,楊再興李成衛諸將引騎兵萬餘,合計步騎十萬之眾,壓住同州。
姚平仲的熙河軍久不打仗,寂寞難耐,主動請纓進攻,並保證限期破城。徐衛嘉其言,壯其行,答應下來,定於十一月十六日發動攻擊。
十五日,上午。
天氣陰沉,寒風陣陣,同州城外的宋軍各部正在忙碌著拆除部分障礙,以給攻城部隊騰出地方。遠望同州城頭,因為是平頭牆的緣故,也看不見幾個敵兵。只一面軍旗在城樓前飄蕩,顯得有氣無力。
永興帥司統制官梁興,正指揮士卒移開鹿角拒馬,填上陷坑,忽見同州西城的吊橋緩緩降下,而後城門洞開,數騎緩緩走出。在此之前,同州守軍多次出城襲擊和突圍,都被殺回,現在梁興雖然只看到四五騎,卻也不敢大意,命令部隊暫時停止作業。
只見那幾騎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樣,走得極慢,五六百步距離,他們騎著馬愣走了一泡尿的功夫。最後,在永興軍將士弓箭環繞之下,停在障礙帶之後。
梁興見那五騎,人黃馬瘦,全都跟病秧子似的。那戰馬瘦得能數清肋骨,騎士臉上都是兩個坑,就跟好多天沒吃飯一般。
「你幾個出城作甚?」梁興站在一段矮牆上喊道。
對方一個為首的,遙拱雙手,有氣無力地回道:「勞煩兄弟通報一聲,我是同州守將,求見徐宣撫。」
梁興聽他中氣不足,說句話都在喘,又觀幾個形狀,心中料定城中必然已經斷糧。遂笑道:「好大口氣,徐宣撫便是我也輕易見不著,你算老幾?有甚話,跟我說罷!」
對方也不拖延,從鞍上取了一物,奮力舉起來:「同州知州人頭在此,便算個投名狀,可見得徐宣撫?」
梁興一聽這話,就從矮牆上跳下來,往前奔一段,大聲問道:「真是同州知州?」
「絕無虛假!我等殺了知州,已決意開城歸順,我便是受全城弟兄所託,來見徐宣撫請罪!」那將越說越痛苦,說完之後,身形搖晃,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
梁興略一遲疑,暗思若果真如此,倒省了麻煩。對方只五騎,也不怕他有詐,遂命士卒放了過來,親自引一都兵馬押送,擁著那五人往西營而去。
至營中,見了吳璘,吳唐卿在問明情況以後,帶了五人,火速趕往徐衛所在的東營。當時,徐衛正在給綿州的宣撫處置司寫報告,聽說吳璘來,即命入帳。
「相公。」吳璘匆匆步入帳內。
見他有些氣喘,徐衛皺眉道:「何事如此著急?」
「稟相公,好事!同州不用打了!」吳璘嘴角一揚,笑道。
徐衛眉頭一展,放下筆轉出案桌,催問道:「怎麼回事?說。」
「方才,有數騎自城中出,自言殺了守將,將首級獻至帳下,並表示願意開城投降!」吳璘語速極快地說道。
徐衛一聽,又驚又喜:「首級何在?」
吳璘不答,只朝外喊道:「帶進來!」
話音一落,只見帳簾掀處,四名衛士擁著一人入得帳中。徐衛竟一時看不出他年紀來,只覺得來者面黃肌瘦,雙目無神,那一把鬍鬚也如干草一般,全無生氣。手裡提著個包袱,還在滴血,進帳以後,一手撐著膝蓋,緩緩往上跪,像是極吃力。
徐衛看了半晌,問道:「你是何人?」
「小人乃廣武軍都指揮使,充同州四壁守禦,姓寧名超。」那人俯首答道。
「來此作甚?手中所提何物?」徐衛又問。
「受全城弟兄所託,特來求徐宣撫寬大。手中所提,乃同州知州首級。」寧超道。
徐衛注意到他額頭上汗珠滾滾,臉色變作煞白,遂命士卒扶他起來,又從帳中倒碗熱水給他。寧超千恩萬謝,喝了個乾淨。
吳璘在宣撫相公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又上前提了那包袱過來,展看一看,果然是顆人頭!想來剛砍下不多久,這顏色還沒太大變化,斷處血液已經凝結,但須發完整,嘴巴微張,顯是被斬首之時極度震驚。
這顆首級,上邊禿頂,兩側結著辮子,左耳朵掛了一個金環。凡是跟金軍打上幾場仗的人都知道,女真人裡,凡是耳掛金環的,級別一定不低,反正猛安謀克往上說。
看這廝面容,估計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徐衛端詳片刻,問道:「此人姓名?」
「此是女真宿將完顏婁宿之子,完顏活女。」寧超答道。
徐衛不禁為之色變!婁宿之子?活女?
完顏活女,徐衛還是有些印象的,但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之下「見面」。婁宿,那可是金營名將,金軍首侵陝西,就是由他統率。婁宿兒子,自然不該是膿包,否則韓常也不會用他坐鎮同州,可怎就落得如此下場?
當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寧超未語先嘆:「宣撫相公恐怕不知,自西軍鎖城以來,同州城裡坐吃山空,只三個月,糧食吃盡,百姓搶光,牛馬騾驢一頭不剩,連骨頭都被嚼完。最後實在沒辦法,吃皮革,吃馬料,撐不到十天,能吃的都吃了!宣撫相公投書城中勸降,我等見勢窮,都勸活女獻城。但他堅持不允,還殺了進言之人,我等心知不活,遂引軍迫州衙,殺散活女衛士,將其刺於堂上,斬首級來獻。」
「那城裡女真軍也肯甘休?」吳璘質疑道。
「哪有甚麼女真軍,只活女衛隊二百人。其他的,俱是籤軍和契丹軍。我們動手時,契丹人作壁上觀,並未干預。」寧超飲了熱水,面色好些。
徐衛吳璘聽罷,都不禁嗟嘆。想來活女也算個將種,誰知身首異處?
「若我等再不降,城中恐怕人相食!小人此來是為稟明,稍後,城中守軍即出城棄械,聽相公處置。但求一點,縱是死,也讓我等作個飽死鬼!」寧超說著,再次跪了下去。
徐衛見他談吐之間,並不慌張,甚至鎮定自若。可以想像得到,對方應該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可他竟能刺了主將,斬首來降,飢餓難道比死亡還令人恐懼?
又看了活女首級一眼,命帶出帳外,親自上前扶直寧超,嚴肅道:「你等若是開城投降,免生干戈,本帥保證不枉殺。」
當日,同州守軍開城,棄械,投降。出現在西軍將士面前的,是一支毫無生氣,鬥志全消的部隊。上到軍官,下到士卒,全是耷拉著腦袋,互相攙扶著出來。跟在後頭的,是比他們更慘的同州百姓。留在城裡的更多,因為根本走不動了!
徐衛信守承諾,沒有枉殺一人,並撥出糧食救濟降軍和百姓。對於完顏活女,徐衛還是表現出了一定的風度,尋了他的軀體,與首級合作一處,用草蓆裹了,挖坑埋在城外。
同州一下,關中平原上再沒有任何一處還有金軍蹤影。便是整個陝西,也只餘延安東城。可以說,至此,收復陝西之戰,已經基本宣告結束。只等延安東城一陷,分裂十餘年的陝西,便全境光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