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南而來,南北已經開始議和,作為前提條件,我和兩名同僚入陝,督促宋金兩軍休兵罷戰。」唐鞏道。
話一說完,人群頓時沸騰!
韓常舉手製止嘈雜的部下,大聲問道:「既然兩國媾和,陝西怎麼處置?」
唐鞏嘴唇動了動,片刻之後才答道:「大皇帝的詔命自然會說清楚。」
聽他搬出皇帝詔命,韓常也不敢造次,便與眾官一起,將他迎入帥府,在那節堂上,當堂取了金帝詔書宣讀。完顏亶在詔書中說得明確,大金承認陝西乃南朝領土,凡陝西境內之金軍,詔書到日,即放棄城池關隘,軍寨堡壘,全部撤入河東待命。
「韓經略,接詔吧。」唐鞏雙手捧著詔書道。
韓常因為甲冑在身,不施全禮,所以是俯首站立,聽了這話,上前數步,卻不伸手。直到唐鞏再次提醒,他方才接了詔書。一時心中五味雜陳!從當年完顏婁宿引西路軍進攻陝西算起,金國佔據陝西半壁已經多年了,在這期間,宋金兩軍經歷大小數十上百戰,互有勝敗,可是今天,陝西在我手裡,全部還給了南朝!
想到此處,韓常不禁切齒道:「朝廷為何不發援兵!我城中尚有精兵三萬!糧食還可支撐數月!若朝廷派兵大舉入援……」
唐鞏搖搖頭,打斷對方道:「說這些已經於事無補,韓經略,執行吧。」
「就這麼把城池拱手送給徐衛?」一名女真將領大聲吼道。
唐鞏頗通女真語,當即回道:「你可知徐衛截斷了大河,控制了浮橋渡口,朝廷派耶律馬五率精兵馳援,卻始終被擋在河東!」
「即使河東不通!為何不從河南入援!」韓常攥著詔書喝道。
「河南?韓經略,你比我清楚!徐衛在反攻之前,已經奪取了河南府!扼住了虎牢關!把入援陝西的通道全部堵死!他是有萬全準備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兩國議和制約著徐衛,他現在已經準備進兵河東了!」面對著滿堂憤怒的將領,唐鞏也有些光火。
進兵河東?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韓常的震驚都寫在臉上!這麼說來,除了延安東城,陝西全境都被徐衛拿下了?鄜州也丟了?同州的活女呢?
他這一支一直被困在城裡,與外界隔絕,因此並不知道局勢是如何發展。當他拿這些問題去問時,唐鞏只顧搖頭:「別問了,徐虎兒限你兩天之內出城,本月之內必須撤出陝西。韓經略和諸位,還是趕緊準備吧。」
頓時,堂上辱罵之聲四起……四月二十二,困守延安東城的金軍,在韓常率領下分部出城。因為他們是奉詔撤退,不是投降,所以仍被允許攜帶器械裝備。但徐衛強令金軍除武器裝備和口糧之外,不能帶走任何物資。因為陝西是我們的領土,百姓是我們的父老,那些東西都是民之脂血,能讓你帶走?
城外,涇原軍和兩興軍已經嚴陣以待,他們要一路「護送」金軍離境。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根據徐衛的指示,金軍要分部撤離。韓常這一軍裡,女真本軍不在少數。這些蠻子從跟隨阿骨打起兵開始,哪回不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幾時受到這等鳥氣?
可就算有「想法」,他們也無可奈何,部隊被打散,分部撤離。西軍隨時虎視眈眈,一路「護送」。
韓常在出城時,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他苦心經營的堡壘。這是凝聚他心血的所在,這一走,白白送給了徐衛。以後,就算是金軍復來,面對如此堅城,恐怕也只能哀嘆……四月底,三萬金軍在陝西秦鳳軍、涇原軍、兩興軍、永興軍、熙河軍的強勢圍觀下,分部經過蒲津浮橋撤入河東。只差一支環慶軍,西軍就全家福了。
四月二十八日,蒲津關浮橋西岸,熙河健卒列成陣勢,夾道歡送金軍離境。在朝邑縣以東,負責護送的涇原軍和兩興軍部隊也是嚴陣以待,金軍只有稍有異動,他們都可以作出快速反應,徐衛已經授權給幾位將帥。
「打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今天吶。」楊彥瞪著一支獨眼,十分感慨。
「楊經略就這點志向?河對岸你不想?」吳玠笑問道。
「你這不是抬扛麼?我說的是,嗨,你心裡明白。」楊彥哼道。
馬擴接過話頭,手指前方道:「你們看,女真人到底是女真人,他們這等於是被我軍押送出境,可這一個個挺胸抬頭跟打了勝仗一般!」
「呸!要不是碰上朝廷跟他們議和,韓常鐵定完蛋!算他驢日的運氣好!」楊彥罵道。
「什麼叫跟他們議和?是金人主動與我朝議和!不客氣地說,這就是咱們西軍的功勞!吳晉卿大聲道。
眾將一片笑聲,徐衛也笑道:「晉卿這話很公道,我可以作證。」
「哎!來了!來了!」楊彥突然叫喚起來。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面軍旗被掌旗兵舉得老高,無數士卒簇擁著它,從北而來。徐衛這些陝西高官今天來到現場,一是為見證這重大的時刻,二是為了送送一些老相好。他們得知,韓常和金國鄜延經略司的官員是走最後一批,所以趕來會會。
「去他孃的!我看到張深那撮鳥了!」楊彥破口大罵。
徐衛臉上一沉,催動了戰馬,吳玠楊彥等人緊緊相隨。至橋頭,金軍最後一部正陸續過河,女真勇士們雖然戰敗,但不知是上頭有令還是怎麼著,個個昂首挺胸,絲毫沒有洩氣的模樣。這不禁讓西軍將帥們看得牙癢!狗逼!真想號令士卒將這夥鳥人全推到黃河裡去!
韓常和張深,都在那杆軍旗之下。韓元吉看也不看四周雲集的西軍陣勢,眼睛直視著前方,隨馬緩行。張深在他身後,低著頭,好像生怕被舊日的同袍弟兄認出來。
突然,前頭一陣騷動。韓常舉目眺望,只見宋軍的部隊抬了拒馬封鎖住了橋頭,不允許通過。他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升起,難道徐衛想……士卒都攥緊後器,儘管身處重重包圍之中,但宋軍真要來陰的,咱也奉陪到底!
「韓經略,張經略,不要誤會,我軍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長官請二位留步,有幾句話說!」一名宋軍軍官,在金軍佇列外大聲喊道。
「別去!別去!徐衛肯定沒安什麼好心!我們一出去,必然遭他毒手!」張深沉聲喝道!
韓常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盯了對方一眼,冷哼一聲,喝令士卒閃開道,催了戰馬,昂然而出。張深見狀,只縮在隊伍裡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