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點頭應允道:「你直管問。」
「自古以來,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適,這是人之常情。若是朝中奸侫道,有志難伸,那麼明哲保身卻也無妨,存蓄實力卻也無妨。但當今天子銳意進取,以恢復舊疆為任,完全不同於太上皇在位之末。太尉何必懼怕盈滿之禍?」馬擴問道。
徐衛暫時未答,端起碗喝了一大氣水,聽到喊殺聲大作,還說了句「嗯,開戰了」。其實這件事,他跟馬擴說不著,或者說無法溝通。因為馬擴這樣的忠志之士,有他們自己的侷限。他們把希望寄託在明主身上,期盼著出一箇中興之君,領導臣民再造山河。我起兵為什麼?抗金?確實這算是一個理由。抗金是必須的,否則北夷把大宋滅了,我還幹個毛?但除了抗金之外,我還要為自己爭取一個生存發展的空間,在這亂世當中能夠存立。如若不然,當年我往江南一逃便罷,自己附體的這個徐衛是官宦子弟,將門之後,舒舒服服過日子沒有問題。
十幾年下來,若說自己改變了什麼,其實不多,說得著的也就是保住了陝西,保全了西軍,這也是自己所謀劃期盼的。誠然,沒有人願意作人下人,畢竟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但以這個時期的形勢,任何人想要自立,都不太可能。救亡圖存還是現在的主線,任何人背離這一點,只能自取滅亡。
仗打到現在,大宋亡國之虞已經沒有了。再往後發展,便將是對峙和反攻時期。當然,是否反攻,還得取決於杭州。因為從原有的歷史軌跡來看,宋金一旦進入對峙時期,朝廷便開始收武人兵權,甚至發生了風波亭這樣的事。
當然,現在的小趙官家倒是雄心勃勃,以恢復為己任。若是追隨他,或許能建立不世之功。但問題就來了,即使我效忠於他,給他當忠臣,帶領西軍東征西討,最後恢復大宋全境,甚至奪下燕雲,但我的結局也是顯而易見的。我現在三十五歲,已經作到太尉,樞密副使,川陝宣撫處置副使,算得高官了吧?再往後怎麼升?三孤?三公?郡王?再往後呢?當你的功勞大得皇帝都不知道該賜你什麼了,恐怕也只能你賜死,遇上心腸好一點的,交了兵權,回家抱孩子去吧。
我為什麼要這樣?
再有,當今天子確實有銳氣,有熱血,但問題是,光有這些不行。帶領一個國家由衰敗走向興盛哪有那麼容易?表面上看起來,小趙官家已經穩了,但從自己上次南下入覲的情況看起來,並不是這樣。趙桓一刻也沒有放棄過對朝政的干預,很多大臣仍舊對他抱有幻想,而且在外統兵的大帥,沒有一個不是太上皇的舊臣,包括自己。趙諶沒有那個魄力快刀斬亂麻,來一招釜底抽薪。這種縱容和姑息發展到最後會是什麼結局,只有天知道。
所以,我們這種擁兵在外的,還是低調,謹慎為好,靜觀局勢發展。天下興亡不是你徐衛一個人的責任,大宋的武裝力量也不是隻有你西軍一支,功勞不能都由你佔了去。
但是這些話,徐衛不能都抖給馬擴聽,思之再三,這才從容道:「你的意思是說,當今天子聖明,不想苟安於江南,期盼恢復祖宗舊業,是大有可為之君。所以,我不應該擁兵自重,不應該有儲存實力的想法?而是應該勇赴國難,為君分憂?」
「卑職倒不完全是這個意思。」馬擴俯首道。
徐衛擺擺手,笑道:「無妨,你我多年相交,情同手足,有什麼不可以說的?」語至此處,頓了頓,繼續道「子充,你我都是武人,不說什麼保家衛國,可誰不希望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對吧?」
馬擴點點頭,表示認可。
「但你得遇對人才行,比如當年道君和童貫用你去出使女真,結海上之盟,相約攻遼。這其實是上頭的意思,你不過是具體的執行者。但金人一旦撕毀盟約來攻,誰還記得主使?天下輿論洶洶,都在你一個人頭上,讓你來背這個黑鍋。」
馬擴苦笑一聲,但隨即道:「可當今聖上……」
徐衛不等他說完,就擺擺手:「還早。」
馬擴沒弄明白意思,疑惑道:「還早?太尉的意思是說?」
徐衛一招手,對方探過身來,只聽到:「太上皇正當壯年,又是被逼迫退位的,現在朝中很多大臣心還不定,往後的事誰知道?我非是懼怕盈滿,而是擔心萬一有變,白忙活一場啊。」
馬擴聽在耳裡,頓時現在臉上。他一直在陝西,並不瞭解朝中局勢,現在聽徐衛這麼一說,才知道有水深水淺。太上皇在位前期還是非常不錯的,但後頭,尤其是往福建跑一趟之後,實在……一念至此,沉聲道:「倒是卑職唐突了,還是太尉看得長遠,相公莫怪。」
徐衛笑笑:「你是我故舊,我怪你作甚?再則……」話沒說完,忽感那廝殺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打到緊要了!」馬擴大聲說道。
徐衛淡定無比:「姚平仲虎將,熙河軍剽悍,沒有懸念。」
馬擴卻有些按捺不住,口中說著「我去看看」,人已經起身往外而去。徐衛看他一眼,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此時,那兩軍搏殺的動靜越發大了,聲浪如海嘯一般席捲而來,徐衛雖在帳中,但也感覺到外頭的勇壯民夫都在跑動,估計是觀戰去了。
「太尉!賊兵已現敗象!熙河軍果是了得!」不一陣,馬擴興沖沖地奔回來報告道。
聽他這麼一說,徐衛倒也想看看,遂出了帳篷,往戰場方向而去。只見運送物資的民夫們早已經密密麻麻地紮在外圍看熱鬧,等待著勝利。
沒走多遠,忽聽後頭喊聲一片,馬擴扭頭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突然!他停下腳步,猛然回身!只見營區的東北方向,一片人潮壓了過來,那些沒有去觀戰的民夫先是駐足觀望,而後漸漸退卻,最後竟是撒腿狂奔!
不好!敵襲!
馬子充臉色大變!厲聲道:「太尉!賊兵偷襲!」
徐衛轉頭一看,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回跑,馬擴緊緊相隨。還沒回到帳篷,衛隊就已經圍了過來,突然遇警,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徐衛安全。
「牽我馬來!」徐衛放聲大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