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面完君,不如就在這綿州住下豈不更好?慶陽曆了兵禍,條件艱苦。」徐衛建議道。王庶是環慶路首府慶陽人士,故他有此一說。
「倒多謝子昂關心,我也正有此意,但還得看朝廷安排。」王庶笑道。
徐衛又說一陣閒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王庶見狀,心中也猜到幾分。遂道:「我去職後,川陝宣撫處置司只你一位宣撫副使,你的擔子可不輕啊。」
徐衛笑了起來:「職責所在,說甚輕重?只是怕不及相公處理民政來得嫻熟啊。」
「你也不必謙遜,你在地方上也已經十來年,原先我還和張浚討論,說你雖是帥臣,但對政務也頗有見地,必能勝任。」王庶道。
徐衛吃完梨,將核置於盤中,擦了擦手,故意道:「倒也無妨,反正也是暫時主持,就勉為其難吧。等新任宣撫使到,我再移交便是。」
你想,王庶就是再忠厚實誠,可為官一生,這話能聽不出來弦外之音?也淨了手,正色道:「子昂,你我當屬忘年之交,如今我已致仕卸任,有些話跟你明說也不打緊。」
徐衛點頭道:「相公請講。」
「以目下局勢,川陝還是要合治,陝西重建離不得四川支援。老夫去職後,誰能擔此重任,坐鎮川陝?除了你還有第二個人選麼?你們且不說你的赫赫邊功,就拿資歷說事,現在還有誰敢說你資歷尚淺?你放心,此去行朝,官家和宰執若不問便罷,一旦問起,我必鼎力推薦你!其實,估計朝廷也早考慮了這問題,八成就是你了。」王庶手指徐衛笑道。
徐衛心頭歡喜,倒不枉跟王庶共事多年,相處融洽。關鍵時候,這老前輩還是要拉自己一把。雖說他的推薦並一定能起決定性作用,但至少會讓杭州那幫人參考參考。上次自己入行在覲見,自信還是給小趙官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這回可能就要扶正了。
又聽王庶道:「雖說祖宗有家法,但也要因時而異。如今,那兩浙宣撫司,荊湖宣撫司,都是武臣主持。川陝強兵富庶之地,也確實需要你來坐鎮指揮。子昂,徐宣撫去時,囑咐你與民休養,我這也要走了,卻沒什麼說給你的,只有一樁。」
徐衛正身,正色道:「聽相公教誨。」
「不敢說教誨,算是建議吧。」王庶端起茶杯,拿那杯蓋輕輕蕩著茶末,又吹了幾口,這才抿了一抿,蓋上後,繼續道「朝廷設川陝宣撫處置司,主要是合兩地之力,助西軍之戰。說起來也簡單,就兩樣,一是抗金守土,二是經營地方。因此,你主持宣撫處置司日常事務以後,還是應該把精力放在這上面,是吧?當然,老夫知道,你這個人眼界開闊,也看得深遠,但是咱們還是應該務實一些,一門心思把眼皮底下顧好,對吧?」
徐衛是個明白人,不用王庶挑明他就知道對方的意思。無非是說我有些好高騖遠,具體就是指結好西夏,聯絡契丹。當著老長官的面,他也沒有必要去解釋,再說對方已經致仕了。
我之所以結好西夏,不是說就讓它倒向我們一邊共同抗金,主要就是希望党項人不要在背後捅刀子。不過現在看起來,光是示好拉攏還不夠,時不是地你還得抽它一個耳光。
至於聯絡契丹,我也沒指望說它馬上就出兵東征復國,我也跟著跨過黃河,一路朝燕雲打去。短期就是希望取得聯絡,營造聲勢。當然長遠怎麼發展,現在也不得而知。
「相公說得極是,我記下了。」徐衛懇切道。
王庶突然提高音量笑道:「老夫是沒把你當外人,所以才直言相勸,你可別多心。只因陝西是國家強兵所在,四川又是錢賦重地,把這兩地經營好,便已經是盡忠人君了。」
「相公說哪裡話,卑職感謝還來不及。」徐衛道。
「呃,還有,張浚這個人有大志,有氣節,頗有眼光,但還需要歷練。」王庶這句話雖然說得含蓄,其實就是在提醒徐衛,說張浚實際能力還有待加強,讓他用的時候要注意。
徐衛其實對張浚印象還不錯,只是並沒有長久共事過,所以對他的能力並不清楚,現在王庶這麼提醒,他也就記下。
「另外,趙開你要留心,這個人非常善於理財,現在提舉四川茶馬司,將來如果有機會……你知道吧?」王庶道。
徐衛不禁有些感動,若說王庶肯推薦他在情理之中的話,再替他想到這麼周到,就難能可貴了。其實作為一方長官,你不需要什麼都會,你什麼都會了,別人不都餓死了?你只需要有知人善任的本領就行了,王庶現在所作的,就是替徐衛找捷徑,讓他儘快走上軌道。
這一天,徐衛在羅浮山上,跟王庶長談至傍晚。從川陝今後的走向,再到各部門的人事,從軍事到經濟,無所不包。反正王庶是把自己的經驗和意見,提綱挈領,無所保留地告訴了這個後輩。
鑑於王庶雖然已經致仕,也得到了批准,但畢竟人還沒走。徐衛就沒有在綿州多留,第三日便回了秦州。而王庶於六月下旬,啟程赴江南。
七月,當他途經荊湖時,終於得知了最新的戰況。此次統兵南寇的,仍然是完顏宗弼,而且這一回,他顯然急欲報上次的一箭之仇,糾集了精兵強將,對襄漢發動猛攻!同時,又遣偏師進攻淮西!
但戰局的發展,可能並不如這位女真大王的願。首先就是進攻淮西的金軍,一照面就吃了個敗仗。被大宋淮西安撫司統制官李顯忠當頭一棒,導致出師不利。隨後,金軍偏師在淮西重點進攻,淮西安撫使劉光國親統一萬七千兵與之對陣,不幸戰敗,丟失兩州數縣。此時,進駐淮西的折家軍接到汾陽郡王折彥質的命令,開始反擊金軍。
而在襄漢,兀朮一開始並沒有直接進攻襄陽城,而是進攻隨州和郢州。這兩州都是荊湖大將岳飛的防區,嶽鵬舉練兵得法,所部士卒皆剽悍善戰,麾下有多名隨他從家鄉起家的同鄉弟兄,如王貴等,都是驍勇之將。金軍大舉來攻,嶽鵬舉觀其氣盛,憑藉高牆深壕,不與之戰。
兀朮遣大將連日強攻不克,遂親自壓陣指揮進攻隨州城。金軍此番精銳齊出,戰鬥力當然不是上回的兩河籤軍可比,岳飛在危難之際,遣其子岳雲率數百騎出城突襲。岳雲在軍中號稱「贏官人」,深得一眾叔伯輩稱讚,原因在於此子武藝超群絕倫,每戰必備兩支鐵錐槍,以防有損。一旦開戰,身先士卒之前,不畏矢石,受創也不下陣。
他領數百騎衝出城去,直貫金軍陣中,左突右殺,強悍如女真本軍,竟也一時散亂。兀朮見他來勢洶洶,逼得把攻城部隊撤回,岳飛趁機加固城防。
攻十數日,不能克,術兀暴跳如雷。此番他將金軍精銳押上,如果還不能拿下襄漢,今後恐怕也沒有多大的機會了。此時,何灌聞聽隨州被圍,急遣驍將領常捷軍一部來助戰。
金軍撤圍,後退十數里。常捷軍到後,岳飛認為機會來了。遂親率本部兵馬與常捷軍一道出城,跟金軍對陣廝殺。
兀朮對岳飛印象深刻,因此不敢輕敵,他派出了一個女真萬人隊,一個渤海萬人隊,佐以契丹萬人隊,實際八千人,又以精銳參兵七千,其計三萬五千精銳跟岳飛軍野戰爭雄。
戰事打響,金軍猛攻!岳飛結成嚴陣,先是以神臂弓床子弩等遠端利器遏制金軍攻勢,又命岳雲率千騎蔽於側翼,隨時準備突襲或者掩護。
不過,嶽鵬舉小看了金軍。這次兀朮除了從西線防備契丹的軍隊中抽調了精兵強將,更從原西路軍裡廣選虎狼。這些人都有跟西軍交手的豐富經驗,當戰事激烈之時,一名原西路軍戰將發現,岳飛之陣雖嚴整,但比之西軍善使的疊陣稍弱。再有,岳飛之弩雖強,但並沒有西軍那樣銳利的火器。若用重騎去衝,必然奏效。
兀朮深以為然,採納了這個建議。先是派大量的步兵啃住岳飛大陣,這才將「鐵浮屠」又擺出來,列在宋軍大陣側翼。並在衝擊之前,派出輕騎襲擾宋軍,在對方疲於應付之際,鐵浮屠以山崩地裂,排山倒海之勢衝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