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八月,朝中的luàn象仍舊沒有平息。憤怒的大臣們並沒有因為前線傳回來的捷報而有所消解。儘管許翰徐良等宰執大臣先後出面溝通規勸,但還是有相當部分人態度堅決,連日以來,德壽宮門庭若市,許多大臣來到太上皇處申訴,指責皇帝無狀,背棄祖宗家法。
趙桓的反應很特別,他一面同意大臣們的說法,認為皇帝此舉確實大大地欠妥,但同時,又對大臣們,天子年輕氣盛,難免有行差踏錯的時候,這也急不得,要慢慢來。結果這話更讓朝臣們火上澆油,這怎麼能慢慢來?官家由著性子,便發動十數萬大軍悍然北伐,下一步誰知道他又要幹什麼?
於是,大臣們紛紛請求太上皇出面,規勸天子,以免鑄成大錯。趙桓這個時候又表態說,我雖是皇帝的父親,可他時常都不來探望,還能指望他聽我的規勸麼?這些不yīn不陽的話越發刺激了了大臣。他們想起了官家登基以來的種種不是,諸如之前的裁汰冗員,削減待遇,再加上如今撇開百官,直接指揮前線將帥。
有道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在這種激烈反對皇帝的氛圍下,終於有人登高一呼!這個人,叫羅汝楫,官階並不高,正七品殿中侍御史。但這個職務雖然不顯要,卻常在禁中,不但在朝會時糾劾百官,更有督促天子之責。
羅汝楫在趙桓面前說了這樣一句話,他說當今天子失德失儀失信。失德怎麼說?就是背棄祖宗之法,輕士人,重武夫,且不聽忠言,一意孤行。更嚴重的是,為人子的最基本上的孝行,他也不具備,經常拒絕過宮探望太上皇;失儀,就是指趙諶平日裡行為舉止,有失君王之儀;失信,就有些扯了,說是趙諶既然答應與金國議和,但轉眼之間,就背信棄義,舉大兵北伐。
這番話聽得當時在場的幾名大臣臉sè鉅變!但卻正中趙桓下懷,但幾乎是帶「暗示」性質地對羅汝楫說:「此卿一家之言。」
羅汝楫大概是言官當久了,很敢說,抗聲道:「豈獨臣之肺腑?乃為滿朝發聲!」也就是說,他這話代表了滿朝大臣的心聲。
中書省,政事堂。
儘管是全國最高行政機關,但受這次風波的影響,中書門下也有多名官員上表求去,居家待罪。於是很多事情,幾位正副宰相不得不親自動手。徐良這會兒就自己抱著一摞公文踏進自己的辦公堂。
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官員,約有五十來歲,中等身材,有些發福,長相頗為清奇,留幾縷長鬚,很是耐看。徐良將公文放在案頭上,回身道:「坐,吃茶就得自己泡了。」
「參政不必客氣,下官實是有要事相告。」那官員名叫李若樸,權吏部侍郎,算得上重臣。他本來,也在上表求去,居家待罪的大臣之列,卻不知緣何到了此處?
「李侍郎請講。」徐良客氣道。
李若樸往前一步,來到徐六身旁,小聲道:「恐要出事。」
徐良並不以為意,苦笑道:「已經這般模樣了,還能怎地?」
「徐參政不可大意,下官風聞有人奔走於德壽宮,屢出犯上之聞,而太上不加責備,反而縱容。照此下去,參政就不怕變天麼?」李若樸嚴肅地說道。
徐良眉頭擰起,狐疑地嗯了一聲,問道:「何謂犯上之言?」
「據說,有人在太上皇面前指責官家失德、失儀、失信,羅織官家種種不是,大放厥詞!這難道是好兆頭?」李若樸道。
徐良神情越發yīn沉,又問道:「太上皇是什麼態度?」
「極盡挑唆yòu導之能事!」李若樸厲聲道。「大臣們心裡有氣,不便說出來的話,他yòu導;明知朝臣反對官家一意孤行,撇開百官,太上卻煽風點火,正話反說。照此下去,昔年令尊的舊事,恐怕……」李若樸話說到這裡,嘎然而止。
徐良聽罷,牙關緊咬,小聲問道:「誰說的?」
「具體是誰,下官不得而知,但提醒參政一句,早作防備。」李若僕沉聲道。
徐良心知他是不肯說,既然把人家說的話都知道得如此詳細,怎麼可能不知是誰?他倒也不勉強。送走李若樸後,徐六越想越不對勁,當年,先父聯合朱勝非、秦檜、許翰等人,發動政變,迫使太上皇禪位。緊接著,清洗耿南仲。如果這種事情再發生一次,顯然,自己也將在被清洗之列。
他現在官拜參知政事,參與機要,要查出來是誰說的,並非不可能。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串名字。他將此事報告給了首相朱勝非和次相趙鼎,這兩位相公一見事情不好,慌忙奏到君前。
「膽大妄為!」勤政堂裡,趙諶勃然大怒,氣得滿面通紅!
「官家且息怒,如何穩定局勢才是緊要!」趙鼎洪聲說道。
「趙相之言是也,似如此發展下去,必然生變!」朱勝非也附和道。
趙諶仍舊憤恨難消,擊案而起道:「朕登大位於禍難之中,歷年來,無時不以恢復疆土,北擊金賊為任!每日jī鳴則起,夜深乃臥,不修宮室,不戀美sè,丹青、書法、音律、園藝,一無所好!食不過兩菜一湯,穿不過從頭到腳,自認無負於天下!怎在他們口中,就成了失德失儀失信之主!真真氣煞人!」
皇帝咬牙切齒,胸膛起伏,不等幾名宰相介面,又暴跳如雷地問道:「那羅汝楫何在!」
朱勝非看向徐良,後者搖搖頭,他便向皇帝道:「羅汝楫上表求去,應該,應該是在家中。」
「哼!朕看他不在家中吧?八成是在德壽宮!去,召他進宮,朕要當面質問!看看朕到底是怎麼個失德、失儀、失信!」趙諶怒氣沖天。
朱勝非見皇帝氣得糊塗,分不清主次,再三提醒道:「官家,羅汝楫不過一狂生,他根本無關緊要。現在十萬火急的是,怕有心人借他這類人煽動,對官家,對朝廷不利啊!」
趙諶一屁股坐下去,將大甩一揮:「那你說怎麼辦?」
朱勝非吸了口氣,略一思索,答道:「依臣之見,官家當馬上下詔表態,以平息大臣們的憤恨。」
「你是讓朕服軟?認錯?」趙諶又怒了。
「權宜之計,權宜之計!如今滿朝洶洶,官家若不放低身段,這怎麼下臺?」朱勝非急道。
「你說什麼?」趙諶s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