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政知事,徐良!」不得不佩服羅汝楫,這種場面下,他還能留心山上少了誰。
徐良!怎麼會?王宗濋極盡目力,可陪同「太子」到葛嶺的大臣全部都在,還真就少了徐良一個!按說,太子和大臣們都出現了,他沒有理由躲起來吧?而且,山已經被圍了,他也不可能逃得出去才是!他不過一介書生!但轉念一想,不對!徐紹雖說以「賢相」而聞名天下,可他當年是正經的西軍軍官!那是在戰場上浴血拼殺過的!後來因為其兄長的關係,以及本人用心苦讀,學有所成,才轉的文階!他兩個兒子中,次子如今是西軍大帥之一,這長子沒理由手無縛jī之力吧?壞了!八成是跑了!
一想到這個,王宗濋禁不住冒了一頭的冷汗!徐良如果脫逃出去,就意味著事情傳開了!他如果搬來救兵……
這不是沒有可能!我等雖然控制了殿前司的部隊,但他可以去找兩浙宣撫使趙點!可以去找江西宣撫使折彥質,哪怕都不成,他還可以找他堂弟,川陝宣撫處置副使徐衛!而他手中,必然握著「太子」的信物!
王宗濋的手緩緩拔出了佩劍,厲聲道:「太子若執意不肯回宮,臣就只能冒犯了!」
山上一片sāo動!官兵們作好了戰鬥的準備!而大臣們卻慌作一團,不是說這些人沒氣節,只是讀聖賢書出身的人,面對刀兵,如何淡定?
「官家,此地兇險,請速回避!」趙鼎打算將「皇帝」扶走。大臣們都勸他趕緊躲到山上去,這裡還是交給將士們吧。
可趙諶卻撥開了他的手,有些悲涼道:「若真動起武來,這點人馬不可能擋得住。」
「那……」趙鼎無言以對。
「官家速往山上暫避,luàn軍若要上山,就從臣等屍身踩過。」何鑄說這話時,並未慷慨jī昂,而是說得極平常。
趙諶以一種欣慰的目光看他一眼,嘆道:「罷了。」
眾臣都不知道他這句「罷了」到底是何意思,正當此時,下面的王宗濋已經失去耐性。只見他將手中佩劍一揮,先期到達的luàn軍還沒怎地,他帶來計程車卒就蜂擁往山上衝來!眼看著流血不避免,這葛仙人清修之地,道君趙佶「羽化」之所,就是血流成河!
趙諶突出驚人之語:「抬開路障。」
「官家!」多名大臣擋在他面前。
「讓開!」趙諶怒喝道。語罷,竟自己動手去搬動那個由道觀中燃燒紙錢的鐵鑄火爐所組成的路障。只是皇帝養尊處優,怎麼搬得動這千斤重物?
「官家!臣等就是身首異處,也當與luàn軍拼殺到底!」內殿直都知悲呼道。一語既出,滿山響應!天子無畏,jī起了班直猛士們的血性和忠心!
「事已至此,無謂犧牲就不必了。」趙諶道。嘴裡說著話,手卻沒有停,最後還是幾名軍官合力,才將路障移開。
趙諶面無表情,tǐngxiōng抬頭地踏階而下。蜂擁往山上衝來的luàn軍一見,生生煞住腳!而後頭的不知情,還在拼命往上擠。人群如同麥làng一般。
趙鼎臉上焦急的神情也消失不見,一整衣冠,跟了上去。他一帶頭,何鑄嘆一聲,一把撩起袍擺,緊緊相隨。御史中丞、籤書樞密院事、館閣學士、翰林學士,依次而前。朱勝非嘴chún顫抖,面上驚恐之sè不曾稍解,見所有大臣都昂然而下,將牙一咬,心一橫,也跟了上去,死就死吧!
「爾等也是父母所養,朕安忍見到血洗葛嶺?」面對著手執兵刃的luàn兵,趙諶頗有風範。至少他這分膽氣,要比祖父和父親都強。
luàn兵們茫然不知所措,無一人敢上前。最後,還是下面看清情況的王宗濋捅了捅羅汝楫,後者才撥開眾軍士,硬著頭皮上來,躬身一揖道:「請太子回宮。」
趙諶也不搭理他,在千軍夾道下,緩步走下了臺階。到王宗濋跟前時,他手中還握著佩劍,趙諶視而不見,朗聲道:「囚車何在?」
聽到這話,王宗濋棄了佩劍,執禮道:「迎太子回宮,何來囚車?臣已備好車駕,請!」
片刻之後,有士兵駕著車馬過來,趙諶在登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追隨他的大臣,似乎想說幾句什麼,但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知道,現在一別,他很有可能就看不到這些忠義之士了。當他一隻腳踏上車時,背後傳來朱勝非的悲鳴:「聖上!珍重!」當年那場政變,其實主要謀劃者,是徐紹秦檜等人,不過因為他當時是宰執大臣,所以大臣們推他挑頭。現在太上皇原模原樣來一場,怎麼會放過他?
趙諶上了車,王宗濋使個眼sè,羅汝楫會意,馬上帶著官兵「護送」太子車駕回城。而十幾名大臣,卻被留在了當場。
王宗濋的目光一一從這些大臣們面上掃過,嘴角一揚,不由自主地lù出一絲自得的笑容。趙鼎一見,毫不客氣地挖苦道:「小人得志,猖狂至此!」
王宗濋大怒!那口氣到了嗓子眼,又生生壓下去,對眾臣道:「前日,你們十四人隨太子上葛嶺,今日為何少了一人?徐良何在?」
大臣們或怒目而視,或看向旁邊,沒一人回應他。王宗濋又問一次:「我問你們,徐良何在?」眾大臣仍舊沉默以對。
「哼!」一聲冷哼,王宗濋獰笑道「不說是吧?來人,全帶回城去!」
大臣們被趕上了車,在軍隊押送下往杭州城而去。王宗濋卻沒有走,望著葛嶺,下令道:「搜山!」儘管知道徐良肯定不在山上,但樣子還是要作一作的。結果很快就報上來,葛嶺之上,除了道士,以及道君的遺體,再沒有其他人。
「太尉,想必是趁兵馬圍山時,潛逃了。」一名軍官說道。
王宗濋臉上yīn晴不定,徐良如何脫逃,必定是帶著「太子」的命令去搬救兵!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去鎮江府,找兩浙宣撫使趙點,相信他還沒有走遠!一念至此,沉聲道:「快!你親自帶一隊馬軍,往北追!務必截回徐良!」
要調兩浙宣撫司的部隊,程式上來說,必須有樞密院的命令。當然,皇帝的詔命更管用。官家赴葛嶺作法事,並不曾帶著yù璽,所以他無法書寫正式詔命。可徐良是參知政事,如果他帶著天子的信物,將事情告訴趙點,後者還是有一定的可能出動兵馬「勤王」。倘若事情成真,那可就不妙了。
本來是打算將官家和十幾名大臣帶回宮去,加以控制。這樣,訊息就不會走漏,而太上皇復辟木已成舟,大事就定了。徐良這一逃脫,卻給事情增加了變數!
想了一陣,感覺光是追徐良還夠,太上皇必須得馬上將復辟的訊息公告天下,造成既成事實。如此一來,徐良調兵勤王,就可以指為舉兵作luàn!
打定主意之後,王宗濋飛身上馬,帶著部隊往杭州城而去,竟連道君的遺體也不顧了!趙佶魂魄不遠,看到這一幕,不知作何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