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鬧劇收場
徐良親筆寫下的檄文現在就擺在趙桓的案桌上,之所以稱它為「檄文」,是因為這篇文章雖說是對於折可求出城傳詔的答覆,但它卻將矛頭對準了以黃潛善為首的大臣,指責這些逆臣脅迫太上皇發動政變,罪不可恕。趙桓當然明白徐良和折彥質的用意,他們不將矛頭對準自己,一是不想讓趙氏顏面掃地,進而引起人心húnluàn;二是也為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來拉攏人心。
「徐紹這個兒子,還真是頗有其父風範。」趙桓面無表情地說道。
黃潛善跪在他案桌前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挨著地面,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趙桓語畢,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無力道:「起來吧,別跪著了。」
「臣本著一腔忠義,與朝中有志一同之人,擁立陛下復位。今內外洶洶,皆指臣為jiān逆,萬望陛下救臣!」黃潛善哀聲道。折彥質拒絕了引yòu,態度鮮明地支援「太子」,這等於宣告黃潛善等人的末日到了。
城中的兵力是絕對打不過勤王之師的,所以動武不行;他們擁立太上皇復辟,既得不到趙諶的承認,也沒有大部分朝臣的認同,更無法取得外頭軍隊統帥的支援,所以講理也說不過去。文的武的都不成,那還有什麼辦法?
黃潛善預感到,他完蛋了。
應該說,他出來挑頭迎太上皇復辟,sī心肯定是有的。雖然受朱勝非舉薦,回朝任參知政事,但他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顧埋頭辦事,不敢多說一句。這種日子,他實在是深惡痛絕。至於公義,倒也不是沒有,他本人政治立場並不堅定,早期傾向主戰,但那不是為了恢復故土,還都東京,而是為了保持現狀。女真人一再進攻,滅宋之心不死,他怎麼能不主戰?
但是現在,力量此消彼長,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大金國沒有能力滅亡大宋了。所以,他認為,戰爭應該結束了,守著南方富庶之地,兼有川陝從旁牽制,這樣也tǐng好。而趙諶這個皇帝有著年輕人的通病,一腔熱血隨時都在沸騰,早想著要作中興之君,要恢復江山,要洗雪國恥,這跟他的主張大相徑庭。而處在原來的位置,他是絕對不敢說出口的。
趁趙諶到葛嶺迎道君遺體發動政變這個主意,其實最先就是由他提出來的。趙桓一夥人當時還琢磨奪來道君喪禮的主持權,借趙諶近期犯的一連串錯誤,來發動復辟之事。
可惜,前後二十來天,這場戲好像就要落幕了。黃潛善怎麼也想不到,那些平時指責官家最起勁的官員,竟然也是這回反對太上皇復辟最堅定的人。直到現在,他才相信,原來人心不止思定,更渴望雪恥,渴望榮耀。
首相當了沒半個月,轉瞬就要成過眼煙雲。功名利祿在此時已經不打緊了,他現在擔心的是,性命。徐良,這個中書政事堂裡的同僚很抬舉他,直接將他「認定」為此次事變的主謀,這個說得簡單點,就是謀逆,儘管本朝有「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之人」的祖訓,可從來都要排除一條,那就是謀逆。
一旦勤王之師進城,他很有可能是頭一個出來替趙桓背黑鍋的,難逃一死。
「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辦法?」趙桓嘆道。「太子不鬆口,大臣不承認,徐良折彥質又引著兵馬相bī,真到了……」絕境兩個字,他沒有說出來。
黃潛善以頭磕地,哀聲道:「陛下救臣一救!」
話音方落,王宗濋匆匆闖進堂來,氣急敗壞地說道:「陛下,城外傳來訊息,限今日之內開城,否則明天上午就起兵來攻。臣親自上城頭,只見城外兵將已在置辦器械!」
趙桓臉sè鐵青,黃潛善幾乎癱軟!怎麼辦?難道真就這麼完了?片刻之後,羅汝楫王次翁等大臣也匆匆趕來,一踏進堂裡就察覺到了氛圍不對,「君臣」相對,默然無語。禍事還不止於此,很快,就又有內shì來報,言數十名大臣,以及已經致仕退休的許翰、徐處仁、王庶等人聚集在皇宮宣德門之前請願,要求迎趙諶復位。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趙桓嘶聲問道。
還能怎樣?現在有第二條路可走麼?眾臣雖知沒有餘地了,可誰也不敢把話挑明。趙桓見狀,長嘆一聲,無奈道:「去永安宮,請太子諶。」
話剛說完,黃潛善和王次翁異口同聲:「臣馬上去!」說罷,兩人對視一眼,黃潛善拔tuǐ就走,王次翁也不甘落後,讓人齒冷的是,片刻之間,跟出去的大臣竟有六名之多!到最後,堂裡只剩下王宗濋和羅汝楫兩人陪著趙桓。
而趙桓此時已怒不起來,也不管還呆立在堂中的兩名大臣,自顧磨起了墨,稍後從筆架上取了筆,沾上墨汁,似乎要寫什麼。可最終,他還是將筆放下,低聲道:「羅汝楫,草詔。」
卻說這一頭,黃潛善幾乎是用跑的往永安宮攆,王次翁跟在後頭亦步亦趨,再後多名大臣爭相追趕。
不一陣,至永安宮。黃潛善顧不得喘息,大喝一聲:「奉太上皇詔,請官家復位!」
他這麼一吼,把守的內shì也不敢攔他,徑入宮中而去。問了人,得知趙諶今早用過膳後,就在庭院裡看書,慌忙趕了過去。永安宮中庭的屋簷下,搭了把椅子,擺了張矮几,趙諶正坐在那裡,捧著本書看得極專心。他身後立著一名內shì,且監視著呢。
黃潛善略整衣冠,看了旁邊和他作著同樣事情的王次翁一眼,後者低下頭去,不敢與之對視。
「臣黃潛善,奉太上皇詔命,前此迎官家。」
趙諶聽到這聲音,放下書本,轉頭看了一眼。也不知他是不是沒有留意黃潛善稱呼的變化,好似興致不高,又回過去看書,隨口問道:「何事?」
黃潛善不及回答,後頭跟來大臣都到了,擠在門檻外跪了一地。趙諶這才發覺事情有些不對頭,釋卷起身問道:「你等此來所為何事?」
「奉詔,請官家復位!」黃潛善道。
趙諶沉默了片刻,面上神情如常,完全看不出欣喜或是憤恨,只道:「太上不yù稱制?」
一句話問得眾臣啞口無言,又不好實話實說,便端端正正地跪著,大氣也不敢喘。趙諶見此情形,心裡也猜到幾分,甩甩衣袖,朗聲道:「走罷。」語畢,昂然而去。黃潛善等慌忙爬將起來,跟在後頭。
至博雅樓,方知趙桓等已去了資政殿,遂又轉去。宋代之資政殿,好比明之「奉天殿」,「皇極殿」,清之「太和殿」,乃國家舉行重大典禮之場所。
趙諶到達殿中時,殿裡除了內shì以外,只有三個人。趙桓坐在殿上御座之旁,王宗濋和羅汝楫兩個則是跪在殿下。
趙諶並不看這兩個當日帶兵圍山的臣子,只衝趙桓一禮,也不說話。趙桓指了指旁邊的御座,生硬道:「這個位置,終究還是要你來坐的。」
趙諶仍舊不發一語,趙桓見狀,吩咐道:「宣詔。」
跪在地上的羅汝楫此時起身,內shì捧了詔書到他面前,接過,聲音有些顫抖,念短短一段詔命,竟結巴了多次。所言,不過就是趙桓決定再次退位,禪予趙諶。
宣詔畢,趙桓又道:「黃潛善,取黃袍給天子著上。」
當內shì捧了天子冠冕服飾,黃潛善yù親手給趙諶穿上時,皇帝卻一伸手擋住,正眼也不瞧他,黃潛善驚恐萬狀!
趙桓一見,也不便多說什麼,道:「請皇帝登大位。」
趙諶穩步上得前去,拾階至御座旁,緩緩落座,殿下眾臣都呼萬歲!簡單的儀式完成後,趙桓似乎也不想多呆,道:「我自還德壽宮,大臣們此刻都在宣德門外,皇帝可自召之。」語畢,便讓內shì攙他下殿,往德壽宮而去。
趙諶仍不開腔,只起身表示相送。趙桓經過黃潛善身邊時,後者微微抬頭,滿是乞求的眼神,可趙桓卻昂著頭平視前方,看也沒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