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聽後,便吩咐出征文武,去拜徐衛時,看有沒有機會去一趟江南,也見一見宋帝,這樣更穩妥一些。
徐衛反應很快,立即答道:「這是自然,就算尊使不提,我也會安排。徐衛雖然受天子命,鎮守地方,但終究是臣子。朝廷授予我便宜大權,原本是為救急。宋遼相逢一笑泯恩仇,此等大事,當然要由聖上和朝廷最後定奪,豈是徐某敢擅權的?這樣,你一路也辛苦,且在興元歇息兩日,我儘快安排,如何?」
耶律元術大喜,執禮道:「如此,就多勞樞密相公費心了!」
「客氣,今天晚上,我設下宴席,替各位接風洗塵,也預祝貴我兩朝能擊敗強敵,鼎定天下,再續兄弟之誼!」徐衛笑道。
「好!在下一定到!」耶律元術喜道。
隨後兩日,徐衛儘量把公務排開,專門在家裡只作一件事情,寫奏本。他雖有便宜行事的權力,但更有事後報備的意義。關於結好党項,聯絡契丹這些事情,雖然一直是由他主持,但也都向朝廷報備過。
只不過,那是例行公事,不算詳細。而朝廷大概也沒有太過重視這回事,可能杭州那幫人認為這事不太靠譜吧。這一回,趁著契丹使者去江南的機會,他必須把這件事情詳細說明,這樣才不至於讓趙官家和六哥一頭霧水。
奏本寫好之後,他用樞密院專門的紅字牌加急發往行在。宋代的官方通訊,皇帝的詔命要用金字牌傳,而且上面寫明「御前文字,不得入鋪」;接下來,就是樞密院的青字牌;再下,就是地方各司用的銀字牌。御前金字牌,規定一晝夜行五百里,樞密院青字牌,一晝夜三百五十里,而銀字牌就從來沒到過一晝夜三百里。徐衛現在帶著「知樞密院事」頭銜,所以他可以用青字牌來傳遞訊息。
送出奏本以來,他又安排耶律元術前往杭州。緊接著,一道軍令發到熙河帥司,命令姚平仲發兵收取西涼府,同時派陝西轉運司的轉運判官,權充軍前轉運使,負責協調糧草。至於他自己,這回就不去了,你作為軍事統帥,發手下大將打仗,沒事就親自去,這讓底下人認為你不信任他。
卻說杭州方面,在平息了政變以後,朝中開始了清洗。凡是跟太上皇有瓜葛的官員,都受到處置。嚴重的,如黃潛善、王宗濋、羅汝楫之流,丟了性命。次之如王次翁等輩也除名編管。剩下的那結,不是貶謫,就是安置。
徐六升為次相,他藉此機會,捎帶著把一些沒有參與此事,但卻極力主和的官員排擠出朝,紛紛下放到地方上任職。他這個作法,受到了臺諫jī烈的批判。宋代政治較為開明,其中一個最主要的表現就在於言路的暢通。御史臺雖然只是一個監察機構,既沒有行政權,也沒有司法權,更不用說兵權,但上到皇帝,下到百官,沒有人敢對臺諫掉以輕心。羅汝楫為什麼敢上竄下跳,大放厥詞?因為他是言官,可以風聞言事,而且不因言獲罪。
宋代名臣包公包拯作言官時,為了反對皇帝提拔張貴妃的伯父為宣徽使,數次直諫,宋仁宗不為所動,堅持己見。包拯火了,攛掇整個御史臺的官員,在下朝之後,截留滿朝文武,當著百官的面,jī烈地反對皇帝的作法,甚至公然說張貴妃伯父是「盛世垃圾,白晝魔鬼」,說到冒火處,包拯是越走越近。
當著朝臣的面,皇帝也不好發作。包拯又是他信任的臣子,於是皇帝退步了,以商量的口ěn道:「既不作宣徽使,改作節度使如何?反正節度使是粗官。」
仁宗的本意是說,節度使在我大宋,已經不如唐末五代那樣把持大權了,而且多是授給武臣,被那些帶兵的粗人視為最高榮耀來追求,所以稱為「粗官」。
哪知這句話捅了馬蜂窩,包拯怒火沖天道:「節度使太祖,太宗都作過,恐非粗官!」他這一jī動,唾沫星子濺了仁宗一臉。廷辯結束回到後宮,皇帝的愛妃上前詢問是否替她伯父要到了官職,仁宗氣不打一處來,一邊用袖子擦臉,一邊責怪道:「你就曉得替你父要宣徵使,宣徵使,你可知道包拯是御史!你看看吐我這一臉的口水!」
「殿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豈不知包拯為御史乎?」
從此事不難看出,宋代重視言官,容忍言官是有傳統的。徐良雖然是次相,但受到言官群起而攻,按理,他應該謙遜謹慎,收斂一些。可徐良不這麼幹,他手裡有人事權,首先就把御史中丞給撤了,換了一個叫作週三畏的接任。結果,又遭到言官們的jī烈反彈,他接下來更狠,把幾個態度最堅決的正言,司諫,御史,全調離臺諫。
他這種作法,叫作控制言路。皇帝一般都不這麼幹,他卻敢,為什麼?因為正是趙諶的授意。經過此變之後,趙諶認識到,自己還是太過心軟,如果早些聽宰執們的意見,清理跟太上皇有瓜葛的官員,不就沒有後來的事了麼?
當然,你作宰相,光是換批官員還不行,你上臺執政,得有施政綱領。徐六也是雄心勃勃,誓要超越其父。他施政的重心,就放在戰備上。至於民政經濟什麼的,延續從前的政策就行。
那戰備怎麼搞?趙鼎之前,已經nòng了個五十萬精兵的計劃,你跟著學麼?徐良還真就不怕拾人牙慧,他認為趙鼎之前的計劃很好,五十萬精兵是一個合理的數目,要繼續推行。但光有兵不夠,得有能征慣戰之將,於是他提出了選將法。之前,武臣的晉升,其實都掌握在軍隊統帥的手裡。他們往上一報,說誰有功,該怎樣,朝廷就批准。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朝廷並不知道。選將法,就是要以軍功為唯一晉升標準。
兵有了,將有了,接下來就是要精器械,練戰力。他因為在陝西任職的緣故,所以對西軍很熟悉,他認為西軍為所以能在對金作戰中屢立戰功,與其器械精良,戰術靈活是分不開的。以徐衛為代表的西軍將帥非常強調武器裝備,和戰略戰術,這是南方宋軍所缺乏的。徐良決定,從荊湖宣撫司、江西宣撫司、兩浙宣撫司、淮西安撫司中抽調軍官,到西軍中去觀摩交流。
趙諶對他這些舉措非常支援,全部照準施行,sī底下還對沈擇稱讚徐良「真宰相也」。
不過,皇帝也不是全部滿意,他認為徐良這一攬子計劃雖然不錯,但缺乏一個主線,一個整體的戰略。你只說了要辦哪些事,卻沒指明辦這些事是為什麼,你未來的規劃是怎樣?
徐良不是沒想到這一點,而是他知道,朝廷的大戰略一提出來,就不能草率更改,要完全杜絕太上皇在位時期的朝令夕改。一旦戰略擬定,那麼舉國上下,就奔著這個目標去努力。所以,在這一點上,務必要謹慎。戰略一錯,那就步步皆錯了。
正當徐六多方尋求答案時,他堂弟給他幫了大忙。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徐良仍舊和往常一樣,早朝之後,在宮裡吃了皇糧飯,然後到中書政事堂理理。先去跟首相趙鼎說了一陣話,無非就是交流近日要著重辦事哪些事務,而後坐到了自己的辦公堂。
這個位置,原來是趙鼎坐的,而趙鼎現在坐的位置,卻是朱勝非的。朱勝非被太上皇遠竄他鄉,本來大臣們以為,朱勝非當年有擁立之功,平息政變以後,他應該就回來了。哪料,皇帝並沒有召回朱勝非,而是給了他一個宮觀閒職,又賞賜許多財物,有讓他養老,但不讓他致仕的意思。
趙諶並不是一個薄情寡恩的皇帝,他也記著朱勝非的耿耿忠心。但是,忠心是一碼事,能力又是另一碼事。這回政變,他對朱勝非比較失望,完全沒有一個宰相該有魄力和應變能力,只知道震驚,惶恐,這怎麼能執掌政fǔ?還是守著榮華富貴養老吧。
徐六在辦公堂坐定以後,看到桌上已經排好了公文,其中有一個本子特意放在案桌中央。他拿起來一看,頓時來了精神,因為這個本子,正是他堂弟徐衛送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