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散忠義沒有搭理他,一邊觀注著戰局,一邊遠眺對面宋軍大陣的動靜。兩軍步軍的衝鋒揚起了塵土,透過塵霧,仍舊可以看到宋軍沒有任何動靜。
兩軍對陣,先發制人固然相對有利,便有時後動反而能有針對性地作出佈置。如今宋軍不動,你就很難判斷他接下來要作什麼。如果此時把馬軍派上去,宋軍會怎麼作?那肯定也是派出騎兵來接戰。徐虎兒今天帶來一支數量相當可觀的騎兵部隊,金軍想利用馬軍優勢,已經不太現實……
僕散忠義此時相信,徐衛能有那麼大的名聲,果然是有些本事在的。
「你愣著作甚?沒聽到我的話麼!」完顏亮有些怒了。
「騎兵不能輕動!」僕散忠義堅持道。「再派步軍上去,以數量壓倒敵人!我軍騎兵一動,敵騎也會趁機而來!」
完顏亮咬牙切齒,卻沒有出聲否決。又一支金軍步兵壓了上去,企圖以數量的優勢來抵消質量的劣勢。西軍重步,最講究陣形,所以他們相對集中,金軍步兵一增援,就想將磐石虎捷三面圍起來。
面對著洶洶而來的敵人,重步兵們毫無懼sè,他們的強項就是以寡擊眾!依靠精良的器械,靈活的陣法,來最大限度地牽制敵人兵力,擊殺殲滅倒還是其次了。他們暫時無法繼續往前推進,憑藉優良的防護,保持陣形與敵搏殺!
金軍此時三倍於他們,但很多金軍士卒都有無從下手的感覺。因為對方配合太默契了,竟找不出來破綻!
「大王,金軍不上當啊。」楊彥看到這裡,對徐衛說道。「僅靠步軍纏鬥,這打到下午恐怕也沒個盡頭。」
「你急什麼?相信虎捷軍會突進的。」徐衛很有把握。
戰局一時陷入膠著,金軍步兵憑藉優勢兵力,阻止了西軍重步的繼續推進,三面圍上,甚至想將宋軍的背後也堵上,不過可能是懼怕宋軍騎兵,一時沒有合攏。
喊殺聲震耳yù聾,但這對於慣於戰陣的將領們來說,絲毫不以為異。軍功這個東西,從某程程度上來說,就是拿人頭去堆,不僅是敵軍的人頭。所謂一將功成萬骨古,正是這個道理。
與徐衛的氣定神閒相比,完顏亮則急躁得多。當金軍一時止住西軍的進攻時,他鬆了口氣,但當時間臨近中午,金軍步兵又漸漸頂不住了。西軍重步不斷蠶食,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大多都是金軍。
突然,由虎捷軍主攻的右翼,金軍出現潰逃跡象!不少士卒被前面後退的同伴推擠,開始茫然地往後退!這一動,立刻觸發虎捷軍全力推進!身上沾滿了血液甚至碎ròu腦漿的重步們齊頭並進,絞殺著一切敢於擋道的敵人!
兩軍相持是漫長的,但一旦一方潰退,那就迅速得多了!
完顏亮終於發作:「再不派騎兵,潰兵就將撞上主陣!傳我將令,馬軍增援!」
大金河東安撫司的戰將們無所適從,按理,他們應該聽從完顏亮的節制,但從內心來說,他們便相信僕散忠義。
見諸將不動,完顏亮繃著臉道:「怎麼?想違節抗命?」
僕散忠義的臉sè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聽到這話,憂鬱片刻後,沉聲道:「沒聽到命令麼?」
終於,金軍將士們看到了他們期盼的一幕!大金鐵騎如雷而動!滾滾鐵蹄踐踏大地,如洪水般衝向了戰場!
宋軍陣中,楊彥見金騎出擊,捲起漫天塵土,當時就笑道:「大王,金騎出動了!」
「讓楊再興出擊!」徐衛厲聲道。
銀號角再次吹出催人奮進的響聲!早已按捺不住的楊六刀大吼一聲,cào槍便奔出陣去!此人永遠都是一馬當先!他的身後,四千精騎如影隨形!以絲毫不亞於對手的聲勢朝戰場捲去!他們奔跑之後,揚起的塵土幾乎擋住了宋軍將士們的視線!
一見騎兵出動,金軍步兵們彷彿得到了解脫,全部退cháo般往後而去!因為西軍重步距離金陣很近,所以金軍騎兵為免傷及自己人,不得不迂迴一段,而非直接衝擊。西軍重步一見,也不敢去追趕潰兵,只得原地再匆忙集結,儘可能密集的陣形來阻擋敵騎的襲擊!
金騎以泰山壓頂之勢而來!
而楊再興的驍騎正如離弦之箭,直奔對手!兩支騎兵在乾燥的戰場上揚塵而進!
此時,從徐衛這裡看向金陣,幾乎就已經看不清楚了。他迅速下令道:「突火騎,走!」
李成衛早等著這一句,當即率領他的兩千「突火騎」脫離大陣,向西北方向奔去!
楊彥搓著手,喃喃道:「接著,就是等全軍突擊了,真沒意思。」
徐衛聽了個真切,問道:「怎麼才有意思?非要殺得屍山血海?」楊彥嘿嘿一笑,自知失言,也不敢多說什麼。
戰場中,眼見西軍重步迅速靠攏,金軍騎兵以最快的速度衝了上來!儘管不是女真鐵騎,但不得不說,搞騎兵,女真人還是很有一套的。重步兵們還沒有來得及組成如「疊陣」那般的密集陣形,敵騎就已經轟然則至!
那情勢,倒確實像「風捲殘雲」一般!虎捷磐石兩軍的將士們被衝了個東倒西歪,四分五裂!他們雖然有重甲防護,但怎麼撞得過戰馬?而且,金騎呼嘯而過時,不少士卒被收割了人頭……
「重組陣形!重組陣形!」從統制到統領,乃至指揮使,都頭,都在焦急地吶喊。
幸好,他們強有力的增援,此時趕到了。在楊再興率領下,四千精騎直接撲向了還來不及收韁的金軍馬軍!
因為金騎是從側面衝擊西軍重步,正好,他們也將側面留給了楊猛人。選鋒馬軍如巨làng般將金騎攔腰沖刷而過!當戰馬從旁邊飛馳而逝時,顆顆人頭彈起!金騎被撞成兩段!
兩軍相錯而過,沒誰去顧及傷亡,都迅速重組攻擊隊形,準備再次對沖!
僕散忠義臉上扭曲成一團,他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而那絕不是因為馬軍遭受一擊!他極目遠眺宋軍大陣,卻因為塵土飛揚而看不真切。心急如焚的他大聲吼道:「望子!望子可曾看到什麼?」
這攻守城池,有望樓,野外征戰,有望車。都是豎起高塔,讓「望子」在上頭窺視敵情。
一陣之後,一名軍官奔到中軍,氣極敗壞地喊道:「宋軍另一支騎不在大陣旁!」
聞聽此言,僕散忠義大喝一聲,怒道:「壞了!」
「怎地?」完顏亮眼皮一跳,失聲問道。
僕散忠義根本來不及回答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快,將拒馬布到外圍!步軍將弓弩手圍中央,結成密集嚴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