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軍事主官,他既然開口說出了這句話,也就意味著,太原守軍除了抵抗到底,沒有其他選擇。換言之,唯死而已。因為紫金虎已經把話說在了前頭:只要開城投降,保證不殺,如果負隅頑抗……
完顏亮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繼續道:「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最後一線希望。」,聽到「希望」兩個字,不少人眼中一亮,希望?我們還有希望麼?僕散忠義也感到意外,輕聲問道:「安撫的意思是…………」
「我拜辭聖上來河東時,聖上曾言,讓我在河東勉力維持,無論如何也要撐下來。因為都元帥粱王已經在大同府擊退了契丹人,相信就可能將遼軍驅逐出境。一旦燕雲局勢穩定,粱王就將火速南下馳援。」,完顏亮大聲道。
話音落地,堂上雖然仍舊一片肅靜。但將佐們心裡卻活泛起來!人最怕沒有希望,只要有,哪怕是空想,是作夢,也強似絕望!完顏亮的話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對於將領們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好訊息!就算有人知道他這是為激勵士氣而扯的謊,但沒有關係,他們寧願相信這是真的!
僕散忠義作為金軍第二代大將,當然不是那麼好忽悠的。完顏亮所言真假,他心知肚明。且不論都元帥兀朮能否擊敗遼軍,就算能,金軍能等到那個時候麼?你自己算算,從徐衛強渡黃河,到兵臨太原,用了多久?他僅僅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就已經把河東大部攻陷,粱王兀朮縱使擊敗了遼軍,恐怕也無法立即抽身南下。
可作為雷帥,他理所當然地要順著完顏亮的話說下去:「安撫所言在理,我們只要多撐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嗯那契丹人,遠從河西發兵,又無穩固後方,怎耐久戰?粱王的大軍,相信很快就會南下了。」
他兩個一唱一和」一潭死水般的節堂上頓時有了生氣。一名漢軍萬夫長立馬介面道:「西軍的巨袍雖然厲害,但一旦停止袍擊,近前攻城,就處於劣勢了。」
「不錯,我們城中佈置了袍群,雖說被擊毀了一些,但大部分儲存了下來。一旦宋軍近前,這將是一個強大的反制力量。且我們物資軍械都十分充足」只要近攻攻城一開始,壓力就會小許多。」一將又道。
「現在打緊的是,軍心不穩,士氣渙散。卑職認為,應該將此事告諭全軍,讓弟兄們知道,我們多撐一日,便多一分希望。」
這「可喜」,的變化」讓完顏亮和僕散忠義稍稍安心。只要能把士氣提起來,或許還可以多撐幾天。
正說著,外頭突然響起一片噼裡啪啦的腳步聲。眾人不由自主地朝外望去,片刻之後,只見幾名軍官衝到節堂外頭」在門檻前生生剎住腳,有人大喊道:「南門守卒譁變!」,完顏亮猛然起身!頓感兩腿發軟,心頭狂跳!
僕散忠義也從椅子上彈起來」厲聲問道:「情況如冉?進來說!」
幾名軍官搶入節堂,其中一個疾聲道:「卑職所部今晚負責巡城,巡至南門時,見守軍多集聚城門口一帶。見情況反常,曹猛安即上前詢問,遂發生言語衝突,進而演變為推搡叫罵」混luàn之中,有人高喊「舉事,。曹猛安被luàn刀砍殺」卑職等人一見不好,脫身來報!」,僕散忠義聞言大驚!扭頭對完顏亮喝了一聲:「我去!」說罷,捉刀就走!留下滿堂戰將面面相覷,這可不是好兆頭……
這場士兵譁變,很快就被平息。
僕散忠義打算嚴厲處置參與此事的軍官和士兵。但完顏亮不同意這麼作,只將挑頭的軍官處以極刑,對於其他人則不予追究。他甚至親自去見了這些將士,將他對將領們說的那一番話再說一次,希望這樣能穩定軍心。但實際上,收效並不如他想像的那樣,更大的事變正在醞釀之中。
與城內的暗cháo湧動不同,太原城外的宋軍大營裡,則是一片亢奮與激動。徐衛已經發下命令,明天開始近前攻城,儘快解決掉太原的事情。此刻,宋軍將士正枕戈待旦!
徐衛牙帳裡燈火還亮著,這麼多年的軍旅生涯,其實已經養成了他規律的作息時間。但今天,他顯然沒有遵守。
他坐在帥案後,案桌上零散地攤放著一些書籍和手抄本,但他卻沒有在看書。而是斜靠著椅子,右手的肘部抵在扶手上,撐住頭,陷入沉思之中。韓常的建議他雖然不會採用,但這事又再一次地給他提了一個醒。
戰爭打到現在,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接下來,不管局勢怎麼反覆,但大方向應該不會變,會持續朝著有利於宋遼的方向發展。這就引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將來北伐反攻若是勝利了,那就不用打仗了。
當然,作為宋遼結盟的主導者,徐衛非常清楚,這不是什麼兄弟情義。這是純粹的利益共同。大宋要救亡圖存,要收復失地,大遼要復國雪恥,要奪回地盤,所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將來女真人若是玩完了,宋遼難免會有矛盾衝突,這是無法避免的。一山不容二虎,從史書中就可以看出,東亞這片地區,從來不允許兩大強權同時存在。而且宋遼之間,有兩大基本矛盾,幾乎無法調和。
其一,是燕雲的問題。燕雲地區本是中原王朝固有之領土,契丹人拿了去,就使得大宋失去了北面的屏障,一直處於被動。
其二,就是「海上之盟」的問題。昔年宋金結盟,共伐遼國,儘管宋軍丟人現眼,但確實把契丹人給得罪了。一旦他們復國成功,這筆帳恐怕早晚也要算的。有燕雲的問題在,海上之盟這事就是契丹人最好的藉口。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契丹人復國成功,也不可能和女真人一樣,馬上就和南方翻臉,這得有一個過程。
既然」一旦北伐反攻成功,短期之內就沒有戰爭了。如果不打仗了,軍隊當然還是要保留的,但現在執掌軍隊這幾個統帥們,朝廷還會讓咱們呆在原來的位置上麼?歷朝歷代,一旦進入和平時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削兵權。
既然沒有外部威脅了,那結手握重兵的將帥,就成了內在的潛在威脅,這是皇帝和朝廷所不容許的。如果說,順其自然,那麼可以預見得到。一旦戰爭結束」朝廷首先就會罷掉各大宣撫司的便宜行事權;緊接著,就是從〖中〗央派出官員,再來分掉幾大宣撫使的行政權;再後,就是把軍隊統帥們召進京,委以各種實職虛職,來換掉你手中的兵權。如果說,碰上一個還算仁慈的皇帝,就可能和宋太祖一樣。雖然收了你的兵權」但不會把你怎麼樣,仍舊給你錢財田宅,讓你過養尊處優的日子。萬一點背,碰上個心狠的,非但收你的兵權」更可能羅織各種罪名整治你,這在〖中〗國曆史上屢見不鮮。就是在本朝,也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狄青。徐衛的崛起,和秋青很類似。兩人都是耳最底層幹起,東征西討,不斷地累積戰功,乃至位極人臣。但是,狄青以武臣而掌權,為朝廷所不容」為文官集團所不容。不斷地造謠中傷,不斷地排斥打擊」最後落了個被貶外地,驚嚇而死的下場。
而且」狄青碰到的,還是〖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仁君,宋仁宗趙禎。
儘管,徐衛的下場或許會比秋青要好,或許到時候皇帝會認為他勞苦功高,收了兵權就走了,仍舊養著他。但問題是,自己的命運,為什麼要掌握在別人手裡?
所謂宜未雨而先綢繆,儘管還沒到那個時候,但現在就開始打算,是有必要的。要自己掌握命運,最直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造反,自己當皇帝。但這並不是牟好辦法,至少在宋代不是。
首先,本朝開國以來,就以「仁」,治天下,摒棄了武人政治,倚重士大夫。宋代有昏君,而無暴君,儘管也有社會矛盾存在,乃至演變成了激烈的衝突,叛luàn。但總體上來說,趙家的統治,還是頗得民心的。這雖然也跟皇帝個人的作為有關係,但更重要的,則一種制度的使然。
其次,戰爭結束以後,經過多年的動luàn,人心思定,百姓飽受流離之苦,只盼著太太平平,踏踏實實地過日子,誰在這個時候再挑起內luàn,誰就是全民公敵,誰就是自取滅亡,天下必眾口一詞共討之。
造反這條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條路,割據,實質上的割據。川陝兩地,進可攻掠天下,退足以自保,是最理想的割據場所。但是趙家立國以來,就吸取了唐末五代軍閥割據,紛爭不斷的教訓,他們不會允許一個強大的地方勢力自成一派的。
這樣一來,就必須擁有割據的本錢,這個本錢必須大到朝廷既不願看到你雄踴一方,又不敢輕易動你。要有這麼大的本錢,首先必須得有軍隊的支援,這放在哪朝哪代都一樣。
現在西軍六大帥司,外加一個兩興安撫司,這七司其中,嘟延帥徐洪是徐衛堂兄:永興帥楊彥是徐衛鐵桿:涇原帥王稟雖然在徐衛麾下呆得不久,但以徐茂徐原兩父子在涇原路的經營,以及徐成徐嚴兩兄弟仍在涇原帥司擔任要職來看,涇原也沒有問題:兩興安撫司裡,王彥是徐衛的老部下,安撫副使徐勝是他的親哥哥,問題也不大;至於秦鳳帥司,完全就是徐九的嫡系,就更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