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朝會,大臣們什麼也不議,又圍著徐衛的話題說起來。那幾個一直抨擊徐郡王的大臣,又將老一套說辭請出,聽是人耳朵起繭子。可徐良隨後發現,今天風向不對,因為三省幾個官員跳了出來。聽到這裡,他不禁朝身前的麟王看去,這八成跟他有關。
那些大臣侃侃而談,都說徐衛這次的作法,顯示其久鎮川陝,已經生出傲慢跋扈之風,應該提出警告云云。正說得起勁,樞密院幾個主事官就站出來替徐衛辯護。要知道,這些年來,樞密院幾乎成了擺設,因為其職責已經集中在中書宰相手裡了。不過,徐衛是帶著「知樞密院事」的頭銜,是他們的主官,儘管可能面都沒見過,但他們依舊維護長官。
「一派胡言!女真內luàn,武威王出兵恫嚇,為國家謀利,怎麼就跋扈了?你們倒是說說,徐郡王有一次不奉朝廷命令麼?有一次違背中樞節制麼?當年議和,我就再三言明,與契丹結盟,是徐郡王多年的心血,是共同抗金的大業,不能廢掉,結果仍是寫進和約。到了川陝,徐郡王有一句怨言麼?還不是照樣執行?想武威王從徵以來,威名暴於南北,忠義聞名海內,怎容你們如此汙衊?論戰功,徐郡王率西軍大小數百仗,殲滅金賊鉅萬!收復土地千里!北夷畏之如虎!誰能跟他比?」
這話明白人一聽,就是指向麟王折彥質,因為朝中有一種流行的說法,就是稱讚折王「功蓋當代」,這種說法在折彥質出任首相以後,更是大行其道,幾乎成了公論。
見影shè到了自己,折彥質也閒不住了,出班道:「陛下,臣認為,就事論事,功是功,過是過。武威王此次出兵,固是其職權範圍之內,也肯定不是為個人謀利,想是為了充實川陝實力吧。」
這話表面聽,好像沒什麼不對。但細細一揣摩,卻有另外一層意思。方才籤書樞密院事為徐衛辯護,說他是「為國謀利」,現在折彥質稱其「為川陝謀利」,潛臺詞就是,徐衛只顧一隅,沒顧全域性,為什麼只顧這一隅?徐衛想割據嘛!
徐良立馬明白過來,暗罵折彥質yīn險,因為涉及到他堂弟,他也不方便出面維護,正著急時,參知政事秦檜就出班了。
「陛下,臣認為,麟王和武威王都是大宋衛國功臣,自宋金戰端起,二王浴血疆場,力克強敵,均是卓越統帥,連女真人也是‘折徐’並稱嘛。徐郡王此次出兵,雖然看似唐突,但畢竟金國政變事發突然,武威王若不及時反應,恐失了先機。」
「至於朝中大臣有些疑慮,這也正常,畢竟川陝遠離中樞,有些溝通不暢,內情不明,也是難免。若是陛下有什麼顧慮,下詔詢問武威王便是,實在不必提到如此高度。」
聽完這話,徐良鬆了口氣。
果然,趙謹此時發話道:「先帝還在時,常與朕言道,西陲得以安定,實賴徐衛之力。更難得,其人事君得體,居功不自傲,朝廷倚若長城。所以,對武威郡王,朕是信任的。此次事發突然,而且武威王也上奏說明,取得朝廷批准,沒什麼……」話說到這裡,突然卡住了。
眾臣悄悄往上打量,只見官家神態不正常,立馬明白過來,是不是垂簾之後那位又在干擾?這在朝裡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官家但凡接見大臣,或是朝會之際,那垂簾之後往往站著一人竊聽。是誰,就不必說了。
大臣們對這事也很反感,但架不住皇帝極其寵愛,直到後來事情越演越烈,才有了徐相建議皇帝充實後宮之事。其用意,就是希望天子多nòng幾個女人,免得專寵一人。
後頭的話,皇帝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倒是轉移了話題,問道:「諸卿還有何事要奏?」
話音剛落,便有知諫院站出來,朗聲道:「陛下,登位已久,而後宮妃位多懸,這終究不成體統。臣請陛下,廣納賢淑,充實後宮。」
徐良暗暗皺眉,這不曉事的,你怎麼這時候出來奏這事?不知道皇后就在那垂簾之後麼?你這不是讓官家難堪?
他不等皇帝回話,馬上出來遮掩道:「陛下,臣倒是有一樁要緊的事。山東新近收復,然多年戰luàn,戶口銳減,中書大臣商議,打算移河南兩淮之民以充齊魯,眼下已是五月,怕是拖不得了。」
皇帝正急得冒汗,幸好有徐良出來,忙道:「此事甚是緊要,朕大體上同意,中書擬出詳細規劃來。」
「遵旨。」徐良應下,回班。
可能是害怕大臣又搬出不該的話題來,皇帝匆匆下令散朝,逃跑似地離了資政殿。百官等他走後,方才退出,三五成群往外而去。
那知諫院追上徐良,質疑道:「徐相何以遮掩?這不是相公你……」
徐良盯他一眼,腳步未停,只道:「這事你以後別提了,我自有主張。」
說話間,旁邊一大臣忽道:「徐相你看。」
徐良順著他所示方向看去,只見內shì省都知沈擇追上了折彥質,說了幾句什麼,麟王隨即就轉變方向,跟他去了,那顯然是勤政堂方向。徐六臉上頓時yīn雲密佈,也不說話,扭頭就走。
折彥質是皇帝專門扶起來的,有皇帝的支援,他在朝中也漸成氣候,一些大臣往他門下投奔。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為什麼能上位,所以一直以來對皇帝都十分恭順。比如這充實後宮一事,他就絕口不提,因為這不但得罪皇后,更會使皇帝煩心。
另一頭,折彥質隨沈擇來到勤政堂,一進去就發現皇帝滿臉晦氣,估計著是剛才殿上的事惹到了皇后,鬧了不快。
「陛下何事煩惱?」折彥質上前問道。
「唉,不提也罷。麟王謹強打精神道。
折彥質謝過落座,便聽皇帝問道:「徐衛之事,你到底怎麼看?」
「這……陛下方才在殿上不是已經結論麼?」折彥質道。
「當時那種情況,朕勢必要表態。只不過……先帝在時,倒確即時常稱讚徐衛,然朕對他實在瞭解不多。」趙謹道。
折彥質思索片刻,答道:「臣與徐衛曾經並肩作戰,此人才幹無可挑剔。只是這次的事確實唐突了些。若放在平時也就罷了,宋金剛剛締結和約,他一齣兵攻金,這不前功盡棄麼?」
「可徐衛不是說,女真人絕不敢造次,只能認倒霉麼?」皇帝道。
「他太小看女真人了,這也難怪,他與女真大小數百仗,罕有敗績,難免輕敵。臣料,女真人必定不會輕易就範,況且完顏亮初登大位,勢必要立威。有什麼比擊敗來犯之敵更有說服力的?此次,徐郡王怕是偷jī不成,還得蝕把米。」折彥質「唱衰」道。他倒不是有意看扁徐衛,而是打心裡真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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